黑暗是第一道感官，然后是墜落。
五臟六腑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又松開，失重感在脊椎里炸開，妘傾本能地咬緊牙關(guān)——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真的發(fā)出聲音。
上一次有這種體驗，是三年前在橫店拍《長空》那場吊威亞，相連的繩索斷裂，瞬間她失控撞擊綠幕上，鎖骨骨裂。
此刻光景比那時更沉、更冷、也更不講道理。
光依舊砸進眼眶，先是視網(wǎng)膜被燒灼的白，等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的時候，她發(fā)現(xiàn)自己跪在一片泥地上。膝蓋傳來濕冷的刺痛，鼻腔里灌滿了陳年谷物、牲畜糞便和某種劣質(zhì)油脂混合發(fā)酵的氣味。
抬頭
青灰色的磚墻，低矮的茅草屋頂，一條泥濘的土路從腳下蜿蜒向前延伸，兩側(cè)歪歪斜斜地支著幾張木攤。
一個穿著麻布褐衣的男人蹲在攤后，手里攥著一把蔥，嘴巴張著，蔥從指縫間一根一根掉進泥里。遠(yuǎn)處幾個裹著深衣、繩束發(fā)髻的女子捂著嘴，眼睛瞪得滾圓。
再遠(yuǎn)處，一面殘破的旗幟掛在城樓上，上面繡著一個她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字——
“鄭”
晉系字體
“**——！”
一聲尖叫從右后方炸開。妘傾猛地回頭，視野里瞬間填滿了混亂：幾百號人像被掰碎的骰子撒在這條不足二十步寬的街面上，有人四腳朝天地摔在攤鋪上，有人扒著身邊最近的墻拼命嘔吐，有人抬手扇自己耳光，指甲刮過臉頰留下三道血痕，嘴里念叨著“醒過來醒過來醒過來。”
“我手機呢！”
“媽——！”
“這是哪兒？！你告訴我這是哪兒——”
哭聲喊聲混成一片嘈雜的噪音墻。妘傾膝蓋一撐站起來，左胯骨傳來“咔”的一聲脆響——落地姿勢不太好應(yīng)該錯位了。
她沒低頭去看，目光在人群里飛速移動，同時右手下意識摸向自己的口袋。
空的
手機、錢包、鑰匙，全部消失。身上穿的是一條米白色亞麻長裙，拍完《大秦賦》最后一場戲之后沒來得及換的**，腰間系著一根細(xì)繩做裝飾。此刻那根繩子上只夾著一枚不銹鋼發(fā)夾，用來別碎發(fā)的，沒被“傳送”帶走，大概是卡在繩扣里了。
把發(fā)夾攥進手心，金屬觸感讓她呼吸漸漸平復(f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一行淡金色的光紋嵌在皮膚表面半毫米的位置，像投影又像紋身，內(nèi)容極簡——
系統(tǒng)綁定成功（注：系統(tǒng)存在禁止透露給本地居民）
宿主：妘傾
天賦：演員（S級）
當(dāng)前時代：戰(zhàn)國·鄭國（公元前375年）
主線任務(wù)：存活30天
任務(wù)進度：0/30
獎勵：未知
注意力回到天賦一欄“演員（S級）”這四個字代表著什么呢……
一陣腳步聲襲來，沉重帶著金屬的摩擦音。
循聲望去，街道盡頭拐出來一隊人，打頭的是個穿朱紅深衣的中年男人，頜下三縷長須，步子不急不緩，那種久居上位者的目光騙不了人。
他身后是四名甲士，手持青銅戈，戈刃在初升的日頭下泛著冷光。
人群里有人看見青銅戈，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彈起來："刀！他們有刀——跑啊——"
一個穿背心的壯漢第一個撲向甲士，雙手抓向青銅戈的桿子。甲士顯然沒想到這群“妖異”里有人敢主動動手，反應(yīng)慢了半拍，戈被拽偏了方向。但第二個甲士條件反射地橫戈一掃，戈刃擦過壯漢的小臂，豁開一道口子，血珠噗地噴出來砸在青磚地上。
“啊——！”
尖叫聲以那個受傷的人為中心呈扇面擴散。妘傾看見壯漢捂著胳膊踉蹌后退，后面的人潮水一樣往反方向涌，有人被推倒在地，一個扎馬尾辮的女孩被踩了手，哭著縮成一團。同時那群甲士的包圍圈在收緊，青銅戈朝外排成一道冰冷的柵欄，最前面那個朱紅深衣的男人眉頭緊皺，嘴唇翕動說了句什么。
妘傾聽懂了。
“爾等何人？為何……憑空現(xiàn)于鄭城街市？”
上古漢語，齊地口音偏重，和她在劇組學(xué)的那套相差不遠(yuǎn)。大腦皮層某個區(qū)域像被電流擊穿一樣猛地亮起來，嘴唇下意識地收攏、舌位微調(diào)——她甚至沒來得及思考，表演者的本能已經(jīng)接管了她的發(fā)聲系統(tǒng)。
但她沒動。
不能第一個動。她太清楚這個道理了，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群體里，第一個站出來的人會被放大十倍審視，任何瑕疵都會被生吞活剝。她要等一個時機。
那個被劃傷的壯漢已經(jīng)被人群拖到后面去了，但血流了一路，在地上畫出一道斷續(xù)的紅線。朱紅深衣的男人顯然也看見了，他的眉頭皺得更緊，抬手示意甲士后退半步，同時提高了聲音又重復(fù)了一遍剛才的問話，語速放慢，字字清楚。
這一次妘傾周圍有幾個現(xiàn)代人露出了茫然但“好像在努力聽懂”的表情。沒用。上古漢語和現(xiàn)代漢語的差異大到不是語速能彌合的，哪怕他們聽到幾個“何、人、城”之類的零散音節(jié)，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意思。
混亂沒有平息。
有人開始撿地上的石塊朝甲士扔，有人試圖從側(cè)面**逃走，墻太高三四米徒手根本翻不上去，摔下來砸在泥地里又添了一聲慘叫。朱紅深衣的男人臉色沉了沉，回頭對身旁一個瘦削的幕僚低聲說了句什么。妘傾在他側(cè)臉的肌肉走向里讀出了兩個字：**。
她動了。
妘傾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泥濘沾上了她米白的裙邊，但她沒有停頓。第二步、第三步，她走出人群前沿，站到了街面正中間。朱紅深衣男人的目光瞬間鎖定了她，那眼神像釘子一樣銳利。
妘傾提起裙擺。
她跪了下去。
雙膝觸地、雙手交疊舉過頭頂、前額叩在交疊的手背上，整**作行云流水，每個關(guān)節(jié)折角精確到度，頸部的弧度、脊背的傾斜、指尖并攏的方向——全部對。這是周代稽首禮，她在《大秦賦》開拍前對著古禮圖和視頻練了四百多遍。
當(dāng)時導(dǎo)演覺得差不多就行了觀眾反正看不出來，妘傾卻堅持：“我看得出來。”接著又練習(xí)了三天。
此刻這四百遍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活了。
“民女妘傾。”她開口，聲音清越而沉，每一個字的音節(jié)飽滿、清晰，“叩見大夫。”
整條街像被按了暫停鍵。
那隊甲士的手僵在半空，幾個還在拋石塊的人胳膊懸著沒落下來，哭泣聲被掐斷在喉嚨里——所有人都在看那個跪在泥地里的白裙女人。她的話他們大半沒聽懂，但語調(diào)里的某種自信帶著天然的說服力。
朱紅深衣的男人瞇起眼睛，打量了一遍，然后往前走了兩步，在她面前三步處站定。
“你懂得雅言？”
“民女祖父輩曾居齊地，后遷于海島。島民雜居，言語自成一脈，是以民女略通雅言。”妘傾垂著眼，語速不疾不徐，聲調(diào)恰好維持在那個“不冒犯”的區(qū)間里，“但鄉(xiāng)人久居島中，言語不通，驚擾大夫街市，實非本意。”
慢慢抬起頭不高不低，視線落在對方的領(lǐng)口而不是臉上，保持著下位者的姿態(tài)。
“東海之濱？”男人的語調(diào)里帶著一絲審視的冷笑，“齊國之地？”
“回大夫，民女祖上確曾居齊地，但海島距岸較遠(yuǎn)，往來不便，島民言語漸自成體系。此番遭遇颶風(fēng)，舟船傾覆，漂至貴境，不敢妄稱齊人，唯求大夫容留片時。”
她賭的是信息差。戰(zhàn)國時期對海外島嶼的認(rèn)知幾近于無，只要她編得夠合理、細(xì)節(jié)夠稠密，對方無法在當(dāng)場證偽。而且她注意到一個細(xì)節(jié)：這個男人的深衣是朱紅色的，在鄭國這個等級森嚴(yán)的體系里，朱紅只有大夫以上的貴族才能穿。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身后的瘦削幕僚湊上來耳語，妘傾用余光捕捉對方的嘴唇，拼出幾個零散的字：“……秦使將至……城防……妖異無兵器……可用……”她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半寸，他們把自己歸類為“可用的資源”，意味著暫時不會被**或驅(qū)逐。
男人沉吟半刻，妘傾就在泥地里跪著，膝蓋下的濕冷已經(jīng)滲透布料滲進皮膚里，她不動，呼吸平穩(wěn)，睫毛連顫都沒顫。
“起來吧。”男人終于開口，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爾等暫居城南廢倉，不得滋事。待本官稟明君上，再行處置。”
他轉(zhuǎn)身離開，四名甲士留下兩個充當(dāng)“護送”。妘傾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fā)麻，裙擺上沾滿了泥漿，看起來狼狽得不成樣子。但周圍的人群潮水一樣向她涌來，七嘴八舌的聲音劈頭蓋臉砸下來——
“你會古代話？！”
“他剛才說什么？！”
“我們怎么辦？！”
“你能跟他說讓我們回家嗎？！”
她抬手做了個下壓的動作，掌心朝下，三次。動作不大，但幅度恰好讓最近一圈人全部看見。嘈雜聲矮了半截。她沒解釋，轉(zhuǎn)身跟著那兩個甲士的方向走，經(jīng)過那個被劃傷的壯漢時停了一步，對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說：“按住他的傷口，用干凈布，等安頓下來再找人處理。”
女生愣了愣，慌忙從自己口袋里拿出一條絲巾，妘傾已經(jīng)走了。
城南廢倉比妘傾想的更破。三間土坯房歪斜地?fù)沃蓓數(shù)拿┎荼伙L(fēng)掀了三分之一，露出灰撲撲的梁架。院墻塌了一半，缺口處長了一叢半人高的野蒿，風(fēng)吹過來蒿草就嘩嘩地響。
甲士把他們趕進去后在院門外站了兩個看守，不再理會。
“好了。”妘傾拍了拍手上的灰，轉(zhuǎn)過身面對著那三百多張驚魂未定的臉。她挑了個院中央地勢稍高的土堆站上去，裙擺拖在泥里也不管，“現(xiàn)在誰能告訴我，你們手腕上有沒有出現(xiàn)什么奇怪的東西？”
一陣窸窣。然后七嘴八舌地回應(yīng)——
“有！”
“金色的字！”
“什么‘系統(tǒng)、天賦、存活……’”
“還有什么奇怪的生存任務(wù)？”
那個被劃傷的壯漢捂著胳膊擠到前面來，名字叫周野，是個大學(xué)生，說話的時候疼得齜牙：“我手上寫著什么‘天賦：籃球’……這tm是小說里的無限流？”
這句話似乎激起了其它人的興趣，開始五花八門的說起自己的天賦。
“我的是天賦：種田……”
“我‘烹飪’……”
“我‘新媒體運營’——古代有公眾號嗎？！”
（糕：說書人，寫軟文的文人了解一下）
妘傾聽著，同時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列表，沒有人提及天賦后的標(biāo)注。
意味著其他人的天賦后面沒有括號和等級，S級是額外信息也許是系統(tǒng)對她的某種“評價”，也許是天賦本身自帶的某種“量級”。
目前沒有感覺到任何能力，她剛才能說出那套上古漢語并做出完整的稽首禮，靠的是劇組四個月的死磕和四百遍的反復(fù)練習(xí)，不是某種突然降臨的超能力。
妘傾收起思緒，掃視全場，快速統(tǒng)計著信息：***三百四十七，天賦五花八門——種田、烹飪、格斗、繪畫、編程、唱歌、籃球、急救、鐵匠……看起來就像一個微縮版的“人類技能百科全書”。但所有人面臨的是同一個任務(wù)：存活30天。沒有物資、沒有提示、沒有任何額外的幫助。
周野的傷口還在滲血，戴眼鏡的女生用絲巾扎緊了但手法明顯不對。妘傾看見人群中一個穿灰色衛(wèi)衣的短發(fā)女人擠了過來，蹲在周野面前說：“別動，我看看。”姿勢干凈利落，紗布（雖然只是絲巾）重新調(diào)整了松緊。“我是護士。”她抬頭看了周野一眼，“能撐住，但需要干凈水和抗感染的藥草。這地方有嗎？”
她的目光越過周野落在妘傾身上。
妘傾點了下頭：“我明天去要。”
“你怎么要？”一個中年男人從人群后面走出來，雙手全是老繭，膚色黝黑，像在鐵匠鋪里泡了大半輩子。妘傾注意到他在進來后的二十幾分鐘里已經(jīng)把這破院子打量了至少三遍，目光在各處結(jié)構(gòu)節(jié)點上停留的時間明顯比普通人長。“雖然跟那個古人說了話，但你要怎么搞東西回來？”
他叫趙鐵柱，天賦“鐵匠”。手拾起地上小塊銹銅片端詳?shù)膭幼髀湓趭u傾眼里——確實是一個地道的鐵匠。
妘傾沒有正面回答，她靠著墻坐下來，把不銹鋼發(fā)夾從口袋里摸出來，在指間翻了個面。金屬片在夕陽余暉里泛著冷光，映出她自己的一只眼睛。
“自有辦法。”她說，“過幾天秦軍會來，一個懂占卜，能預(yù)知天象的巫祝，鄭國會需要的。”
“你懂占卜？”周野疼得直抽氣但還是忍不住問。
“我不懂。”妘傾把發(fā)夾收回去，“但我懂一點天文學(xué)，并且記得這個年代的大致歷史走向——秦國會吞并鄭國，就在這幾年之間。足夠用了。”
趙鐵柱沉默地看了她三秒，說：“你剛才和它們說話的時候，眼皮都沒眨。”
妘傾偏過頭看他，嘴角彎了一個極淡的弧度：“這是我的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