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知夏睜眼的時候，耳邊全是嗡嗡的人聲。
“趕緊把她拽走！趙家都給糧了，還磨蹭啥？”
一只滿是老繭的手攥著她手腕，往院門外扯。滿身酒氣沖得她腦子發懵，她低頭一看，自己身上穿著打了三塊補丁的舊棉襖，手腕瘦得能看見骨頭的形狀。
腦子猛地涌進一大堆不屬于她的記憶。
蘇知夏，十八歲，蘇家大隊社員。爹蘇大山，娘王桂蘭，弟弟蘇耀祖。三天前，蘇大山收了趙瘸子三十斤苞谷，把她許了出去。
今天，趙瘸子來拖人。
原主哭了一夜，暈在院子里，沒醒過來。
她就接了這么個爛攤子。
“你喝了多少酒？”蘇知夏開口了，聲音啞得不像話。
趙瘸子愣了一下，咧嘴笑：“喝沒喝酒關你啥事？你爹娘收了糧，你就是我的人了，跟我走！”
他說著又來拽。
蘇知夏沒躲。她轉頭看了一圈，院墻根底下放著個搪瓷盆，里頭存著半盆水，不知道放了多久，上頭漂著幾片落葉。
她走過去，端起來。
趙瘸子以為她要洗臉，還嘿嘿笑：“行啊，洗干凈了再上我的車。”
蘇知夏轉身，連盆帶水，迎頭潑了上去。
嘩啦一聲。
趙瘸子整個人被澆得往后趔趄，眼睛都睜不開，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那股酒臭味被沖淡了一半。
院子里瞬間安靜了。
三秒鐘后，圍觀的人群轟的一下炸開了。
“喲，這丫頭敢潑趙瘸子？”
“她不是嚇暈了嗎？咋又行了？”
“膽子夠大的，趙瘸子能饒了她？”
王桂蘭先反應過來，尖叫著撲過來：“知夏你瘋了？你把趙家的人潑了，彩禮咋辦？那三十斤糧……”
“三十斤糧。”蘇知夏把盆往地上一擱，聲音不大，但院子里都聽得見，“糧是你們收的，婚是你們定的，我本人，什么時候答應過一句？”
王桂蘭張著嘴說不出話。
蘇大山臉漲成豬肝色，抬手就往她臉上扇：“你個賠錢貨！收了彩禮就是趙家的人，還敢頂嘴？”
蘇知夏沒退，直直盯著他：“打。你今天打了我，我就去隊里告你賣女兒。三十斤糧換一個人，你看看公社咋判。”
蘇大山的手僵在半空。
打下去容易，打出事來，公社那邊不好交代。他猶豫了。
蘇知夏不再看他，轉頭盯住正在擦臉的趙瘸子。
“想娶我可以。”她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先把死去前妻的事說清楚。”
趙瘸子擦臉的手一頓。
院子里又安靜了。
“你……你說啥？”他聲音變了調。
“你前妻，怎么死的？”蘇知夏一字一頓，“病死的，還是打死的？”
趙瘸子臉上的水還沒干，但臉上的血色全褪了。他嘴唇抖了兩下，猛地轉頭去摸門邊的扁擔。
“你個臭娘們，敢胡說八道！”
扁擔帶著風聲砸下來。
蘇知夏的身體遠不如前世靈活，躲避已經來不及。就在她準備硬扛的時候，袖口忽然一沉，像有什么東西滑進了掌心。
她下意識握緊。
掌心里是一把扳手。
熟悉的握感，熟悉的重量。這是她前世隨身工廠倉庫里的工具，跟了她十幾年的那把。
她本能舉起扳手擋上去。
當的一聲。
扁擔砸在扳手上，震得她虎口發麻，手臂差點抬不起來。但她沒退。
趙瘸子也沒想到她能接住，愣了一瞬。
這一瞬就夠了。蘇知夏借著院門邊的墻，腳下一勾，把趙瘸子絆了個趔趄。他本來就瘸了一條腿，這一下直接撲倒在地，扁擔也脫了手。
“她手里那是啥？扳手？”
“她啥時候拿的？我沒看見啊。”
“這丫頭是不是早備好了？”
圍觀的人七嘴八舌，沒人注意到扳手是憑空出現的。他們都以為她提前藏了家伙。
蘇知夏把扳手收進袖口，面不改色。
趙瘸子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是水加泥，指著蘇知夏，手指都在抖。
“蘇知夏！你今天敢退親，三天后那臺收割機要是壞了，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蘇知夏眉毛一挑：“收割機跟你有啥關系？”
“趙瘸子在農機站幫忙打過雜，收割機的事他插得上話。”旁邊有人小聲說。
趙瘸子冷哼一聲，一瘸一拐地往院門外走，嘴里還在罵罵咧咧。王桂蘭追出去喊了兩聲，他理都不理。
蘇大山黑著臉，指著蘇知夏：“你給我進屋，今天哪兒也不許去。”
“我哪兒也不去，但這門親事，退定了。”蘇知夏把搪瓷盆撿起來擱回墻根，“糧食你們自己想辦法退，跟我沒關系。”
蘇大山氣得直哆嗦，但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沒敢再動手。
院子里的人還沒散，全在議論前妻的事。有人小聲嘀咕趙瘸子前妻確實死得蹊蹺，來的時候好好的，沒一年就沒了。
蘇知夏沒理會這些聲音，低頭看了一眼掌心。扳手的觸感還留在手心里，冰涼，沉實。
她前世賴以生存的東西，跟著她來了。
就在院子里要散場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喊聲，由遠到近。
“隊長！隊長在不在！”
生產隊長老周從人堆里探出頭：“咋了？”
來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褲腿上全是泥：“曬谷場的收割機停了！咋都打不著火，糧食還堆在地里呢，再不收就要爛了！”
老周一拍大腿：“啥？機器啥時候壞的？”
“就剛才，突突突冒了一陣黑煙，然后就熄了，咋弄都不動！”
院子里所有人齊刷刷轉頭看向蘇知夏。
趙瘸子剛才那句“三天后收割機要是壞了”，還在他們耳朵里嗡嗡響呢。
這才過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蘇知夏站在院墻邊，袖口里藏著扳手，目光平靜地看向曬谷場的方向。
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機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