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地下**里回蕩，伴隨著金屬刮擦的刺耳銳響，在寂靜的空間里顯得格外驚心。
路嫣整個人僵在駕駛座上，雙手死死攥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瞪大眼睛，透過倒車影像和后視鏡，清晰地看到自己那輛嶄新的白色小轎車，車尾右側不偏不倚地懟在了旁邊那輛黑色轎車的后視鏡上。黑色轎車的后視鏡外殼已經裂開，鏡片歪斜著，像一只被折斷了翅膀的鳥。
“完了完了完了……”她喃喃自語，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蹦出來。
就在三分鐘前，她還在為今天終于拿到駕照而雀躍不已。藍色的***封皮還帶著塑封的溫熱感，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駕駛座上。
這是她二十四歲生日時，父母送給她的禮物——一輛小巧的白色轎車，以及一句“以后上班方便些”。
為了慶祝，她特意選了傍晚時分，小區地下**人最少的時候，想獨自練習一下倒車入庫。畢竟駕校的教練車和自家的車感覺還是不一樣。
可誰能想到，剛才倒車時，她明明看著影像里還有一段距離，腳卻鬼使神差地松了剎車，又或者……是誤踩了油門？那一瞬間的推背感和撞擊感讓她腦子一片空白。
“冷靜，路嫣，冷靜。”她深吸一口氣，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腳踩在水泥地面上時，腿還有些發軟。她繞到車尾，蹲下身仔細查看。白色車尾只有一道淺淺的刮痕，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但旁邊那輛黑色轎車就慘了——后視鏡外殼裂成了蛛網狀，連接處明顯變形，鏡片雖然沒碎，但角度已經歪得離譜。
“怎么回事？”一個低沉的男聲從身后傳來。
路嫣猛地回頭。
一個男人正快步朝這邊走來。他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穿著簡單的深灰色襯衫和黑色西褲，身形挺拔，肩線平直。他的頭發理得很短，露出清晰的額頭和眉骨，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瞇起，目光落在她身后那輛受損的黑色轎車上。
**的光線從他身后打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他的眉頭已經擰了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路嫣慌忙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還踉蹌了一下。她雙手合十，幾乎是九十度鞠躬：“這是您的車吧……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我剛才倒車沒注意，不小心撞到了您的車！”
男人已經走到了車旁。他蹲下身，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碰了碰碎裂的后視鏡外殼，又檢查了一下連接處的變形情況。他的動作很仔細，但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路嫣大氣不敢出。
“新手？”他站起身，目光轉向她。
路嫣這才有機會看清他的臉。
他的五官很端正，甚至可以說是英俊，但此刻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一種被麻煩事纏上的不耐和審視。
他的眼睛在鏡片后顯得很深邃，眼尾有細微的紋路，不是皺紋，更像是長期面對電腦屏幕留下的疲憊痕跡。
“是、是的。”路嫣老實承認，臉有些發燙，“今天剛拿到駕照……想練習一下。”
男人沉默了幾秒，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掃了一眼她身后那輛嶄新的白色小車，最后落回自己愛車的“傷處”。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很輕，卻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
路嫣一邊拿出手機一邊歉意地說道：“您看一下需要賠多少錢，我馬上轉您……”
男人擺擺手：“算了，不用了，你也是不小心的，我自己處理就行。”
“不行不行……”路嫣還沒說完，****突兀地響了起來。是閨蜜蘇晴打來的視頻電話。
路嫣手忙腳亂地想按掉，卻因為緊張，手指一滑，直接按了接聽。
蘇晴元氣十足的聲音立刻從聽筒里爆出來：“嫣嫣！駕照拿到沒？晚上出來慶祝啊！我找到一家超棒的日料店！”
“晴晴，我等下打給你！”路嫣壓低聲音，急急地說。
“誒？你那邊怎么黑乎乎的？在哪兒呢？”蘇晴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在安靜的**里格外清晰。
路嫣尷尬得想鉆地縫，趕緊把手機貼到耳邊，語速飛快：“我在**，出了點小狀況，回頭跟你說！”
掛斷電話，她抬頭，對上男人平靜無波的目光，臉更紅了。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朋友……”她試圖解釋。
“沒事，以后注意點。”男人打斷她，語氣沒什么起伏。
路嫣想到什么，從自己包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男人：“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電話，要是今天給您的車造成后續什么問題可以隨時聯系我。”
男人頓了一下才接過，簡單瞥了一眼便放回口袋，隨即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車，眉頭還是沒完全舒展開。走到駕駛座那邊，拉開車門，似乎打算上車離開。
路嫣點點頭，看著他挺拔卻略顯孤直的背影，不知怎么的，腦子里突然閃過剛才他皺眉的樣子，還有眼尾那點疲憊的紋路。
鬼使神差地，她脫口而出：“那個……大叔，今天真的非常對不起！”
“……”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秒。
男人拉開車門的動作頓住了。他緩緩轉過身，鏡片后的眼睛看向她，眼神里有什么東西沉了下去。
路嫣說完就后悔了。
她只是覺得對方看起來比自己成熟穩重很多，又因為自己撞了人家的車心懷愧疚，想用更尊敬一點的稱呼表達歉意。可“大叔”這兩個字一出口，配合著眼前男人瞬間黑下來的臉色，她才意識到——
好像叫錯了！
男人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她大概二十出頭，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長發松松地扎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
此刻這雙眼睛里滿是慌亂和懊惱，臉頰因為窘迫而泛著紅暈，整個人看起來青春洋溢，甚至有些稚氣未脫。
大叔？
他今年剛滿三十。
上個月生日那天，他一個人在家煮了碗面，吃完繼續加班到深夜。母親打電話來，絮絮叨叨又是催他找對象，說“三十了，不小了，該成家了”。
同事聚會時，也有年輕的新員工半開玩笑地叫他“顧哥”，說“顧哥一看就是經驗豐富的前輩”。
相親市場上，介紹人委婉地說“顧先生條件不錯，就是年齡稍微大了點，現在小姑娘都喜歡更年輕有活力的”……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平時他刻意不去細想，可此刻被眼前這個冒失的年輕女孩一聲“大叔”精準地戳中，像一根細針，刺破了他努力維持的平靜表象。
三十歲，單身，在一家中型互聯網公司做技術骨干，收入尚可但遠談不上財務自由，貸款買了房和這輛車，每月還款壓力不小。
最近半年，在父母和熱心同事的催促下，相了三次親，一次比一次讓人灰心。
不是嫌他工作太忙沒時間陪，就是嫌他“程序員思維太直男不懂浪漫”，最后一次更直接，對方在咖啡廳坐了十分鐘，問清他的收入、房貸和未來五年規劃后，禮貌地笑了笑，說“我覺得我們可能不太合適”，然后起身離開，連單都沒讓他買——大概是覺得他條件不夠好，不想欠這點人情。
這些現實像冰冷的潮水，時不時漫上來，讓他感到一種深切的疲憊和無力。他并非不想戀愛成家，只是越來越覺得，在現實的重壓下，純粹的感情更像是一種奢侈的幻想。
他把自己埋進代碼和工作里，用忙碌來填充那些獨處的、容易胡思亂想的時刻。
可此刻，在這個昏暗的地下停車場，被一個看起來無憂無慮、剛剛拿到駕照開始人生新階段的年輕女孩，用這樣一個充滿年齡感和距離感的稱呼擊中，那些被他壓抑的自卑、焦慮和一絲絲難以言說的絕望，突然翻涌上來。
他看起來有那么老嗎？老到可以被一個明顯剛出社會的小姑娘叫“大叔”？
男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已經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比剛才更冷硬了一些。
“我有名字，顧言。”他聲音沒什么溫度，“我三十歲，不是大叔！”
路嫣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現自己詞窮了。她看著對方明顯不悅的神情，意識到自己可能無意中冒犯了對方。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就是……”她越說越亂，最后只能低下頭，“真的很抱歉，顧先生……您、您也住這里是吧，您住幾號樓？改天一定親自登門致歉！”
住這里？
翠湖居這里可是高檔公寓，自己哪里住得起。
“我不住這里，登門致歉就更不必了，你剛才已經說了那么多對不起了！”
顧言說罷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黑色轎車啟動，引擎發出低沉平穩的轟鳴。他調整了一下那面歪斜的后視鏡，勉強能看清后方，然后打方向盤，車子緩緩駛離了停車位。
經過路嫣身邊時，他沒有轉頭，目光直視前方，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冷峻。
路嫣站在原地，看著那輛帶著“傷痕”的黑色轎車消失在**出口的拐彎處，尾燈的紅光在昏暗里一閃而逝。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抬手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路嫣啊路嫣，你真是……”她嘟囔著，轉身回到自己車上。
坐在駕駛座，她看著副駕駛上那本嶄新的駕照，藍色的封皮此刻看起來有些刺眼。第一次獨立開車就出事故，還撞了別人的車，最后，好像還把人家給得罪了。
那個顧先生……看起來好嚴肅，不好相處的樣子。他最后那句話，還有那個眼神，分明是在意“大叔”這個稱呼吧？
她想起他檢查車損時專注的樣子，想起他報出自己名字時的簡潔，想起他聽到“大叔”后瞬間沉下去的臉色和那句生硬的“我三十歲”。
不知道為什么，她心里除了愧疚，還泛起一絲奇怪的感覺。他那句“不是大叔”背后，似乎藏著某種她不太能完全理解的、沉重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