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鵲從小不會數錯東西。
銅錢、人頭、客人腰間的錢袋，哪怕只從眼前晃過一瞬，她也能記得清楚。那天夜里，她卻把龍王廟里的腳印數了三遍。
照夜班一共六個人。
泥地上卻有七道新鮮的水痕。
第七道從門檻開始，斷斷續續地向里延伸，經過第一排空凳，在黑漆棺材前消失了。
沒有折返。
小鵲提著裙角蹲在地上，指尖離那道水痕半寸。雨水從屋檐墜下來，打在門外的石獸頭頂。石獸的臉早被風化得模糊，張著一張黑洞洞的嘴，不斷向外吐水。
“看什么？”
徐無用在她身后問。
他的蓑衣破了一邊，濕透的戲服貼在腿上，走起路來像拖著一張沉重的魚皮。臉上的丑角油彩還沒卸干凈，左邊眉毛白，右邊眉毛黑，鼻尖那一點紅被雨水暈開，看起來像剛挨過一拳。
小鵲沒有起身。
“進來的人比我們多一個。”
徐無用低頭看了一眼。
“抬棺材的。”
“抬進來以后呢？”
“從別處走了。”
“側門外面沒有腳印。”
徐無用沉默片刻，拿鞋底蹭過那道水痕。
泥水被抹開，再也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現在沒有了。”
他說完便往廟里走，右手隔著衣服按了一下懷中的錢袋。
那里面裝著六兩銀子。
準確地說，是五兩七錢八分。
傍晚在官道茶棚里，送信的人將定金放在桌上時，徐無用只顧著咬最大的那錠銀子，沒有發現一塊碎銀缺了角。小鵲看見了，卻沒有提醒。
不是她想偷。
至少當時還沒想好。
那人穿一件齊整的灰色雨衣，斗笠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巴。茶棚里光線昏暗，他的手卻很干凈，指甲修得過分整齊，不像常年在外奔走的人。
他沒有喝茶，只問了一句話。
“照夜班？”
沈春燈坐在桌旁烘衣袖。
“死了兩個，跑了三個，如今還剩這些。你要請哪一個？”
那人把銀子推過來。
“都請。”
徐無用咬過銀子，問唱什么、唱多久、東家是誰。那人只留下一張寫著地點的紙。
山陰城外，廢龍王廟。
子時開鑼。
雞鳴散戲。
徐無用追出去時，茶棚外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雨。他回來后，鞋底帶著一層黃泥，嘴里罵了半晌，說那人走路比兔子還快。
小鵲記得，送信人的左鞋前端缺了一角。
黃泥留下的腳印像一張沒合嚴的嘴。
如今廟里那第七道水痕，也是這樣。
她抬頭朝供桌前望去。
黑漆棺材停在龍王像下。
棺材是新的，黑得發亮，四角銅飾被燈火照出一層沉暗的金。棺前擺著二十四張長凳，三排，每排八張。凳面落了灰，唯獨靠近廟門的一張留著一片水漬。
像是不久前有人坐在那里，安靜地看著他們進門。
龍王廟荒廢多年，神像上的金漆剝落大半。那尊神卻還有一雙眼睛，黑珠嵌在眼窩里，被長明燈一照，**得近乎活物。
韓停云正在點燈。
他先點棺材左側，再點右側。點到第三盞時，火折子忽然滅了。
不是風。
廟門已經被裴照關上，破窗也用戲布擋住。那點火像被誰從近處吹了一口氣，火星一閃，便縮進灰里。
韓停云低頭看著火折子。
棺蓋靠近頭部的位置，有三個藏在云紋中的小孔。
他沒有聲張，重新把燈點燃。火苗剛立起來，便朝棺材的方向偏了一下。
沈春燈站在廟門內側。
門環上原本系著一根嶄新的紅繩。她進門時解了下來，此刻那根繩正躺在她掌心，結成兩條首尾相銜的魚。
小鵲從未見過那樣的結。
沈春燈卻已經看了很久。
“班主。”
裴照叫了她一聲。
沈春燈將紅繩收進袖中。
“關好門。”
裴照沒有立即照做。
他先繞廟墻走了一圈，抬頭看梁，低頭看窗，又用腳踩過側門前的泥。進到陌生地方以后，他總要先看門窗。小鵲曾問過他，是不是怕人半夜偷戲服。
裴照說，不是。
她又問怕什么。
裴照沒有回答。
此刻他站在側門邊，指腹抹過門閂上的灰。
“有人從這里出去過。”
徐無用道：“你看，抬棺材的人。”
“門外沒有腳印。”
“雨大，沖沒了。”
“門里有，門外沒有？”
徐無用不說話了。
裴照又看向棺材。腰間那柄刀被蓑衣遮住，只露出一截磨舊的刀柄。
“東家在哪兒？”
“也許已經到了。”小鵲說。
她指了指棺材。
徐無用瞪她一眼。
“六兩銀子只能請咱們唱戲，不能請咱們陪葬。”
“不是十二兩？”
“剩下六兩還沒到手。”
“所以只陪一半？”
徐無用張了張嘴，最后還是沒接這句話。
魯青木已經繞著棺材走了一圈。
她沒有碰供品，也沒有看里面躺著誰，只看木料、銅釘和接縫。她的袖口束得很緊，腰間掛著墨斗和窄鑿，走到哪兒都像隨時要拆一間房。
棺材四角有被繩索勒過的痕跡，木料卻沒有沿路拖行留下的磕碰。棺底兩側裝著四枚不起眼的鐵環，正好可以穿進抬杠。
魯青木用指節敲了敲棺壁。
咚。
聲音沉得沒有余韻。
“楠木。”
徐無用走近。
“值多少？”
“死人若肯讓你拆，夠全班吃一年。”
“那得問問。”
他嘴上這樣說，腳下卻沒有再往前。
魯青木俯身看銅釘。
棺蓋上共有七枚釘子。釘帽打磨得很亮，其中兩枚周圍沾著極薄的蜂蠟，像是剛剛拔出又重新插回去。
她伸手摸了一下。
蜂蠟還是軟的。
供桌上放著一封信。
信封沒有署名，只寫著“照夜班親啟”。紙面干燥，附近卻沒有傘，也沒有避雨后留下的水跡。
像是這封信在雨下起來以前，便已經等在這里。
沈春燈拆開信。
子時開鑼。
先演《琵琶記·吃糠》，再演《寶劍記·夜奔》。
丑時三刻以前，不得停鼓。
雞鳴以前，不得開棺。
縱有異響，亦不得停戲。
最下面沒有名字，只畫著一個很小的雙魚結。
徐無用把頭湊過去，目光在“不得開棺”四個字上停了一會兒。
“東家考慮得很周到。”
沒有人問哪里周到。
“先付一半，是怕咱們不來。剩下一半不放在這里，是怕咱們來了不唱。”
他把信翻到背面。
“就是沒寫管不管飯。”
小鵲看向供桌。
上面擺著一只燒雞、一碟冷肉和四盤果子。燒雞的皮已經發暗，油凝在盤沿。果子卻很新，葉片上甚至還帶著水。
“有飯。”
她伸手去拿。
韓停云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涼。
“別吃。”
小鵲看向他。
韓停云拿起一枚果子，湊近聞了聞，又看了一眼供桌香爐。
香爐里燃的不是普通線香。
沉香中混著艾草和止血藥的味道。香氣壓得很重，像是為了蓋住另一種更難聞的東西。
小鵲也聞到了。
血。
不是凝在舊木頭里的陳血，是剛從身體里流出來不久的、帶著熱氣的腥味。
她的目光慢慢落到棺材下方。
一滴暗紅色的液體沿棺底滲出，藏在黑漆的陰影里，落在地磚縫中。
啪。
聲音很輕。
廟里卻像是所有人都聽見了。
裴照走到棺邊。
“開棺。”
沈春燈道：“搭臺。”
裴照看向她。
“里面有血。”
“死人的棺材里有血，不稀奇。”
“新鮮的。”
沈春燈把信重新折好。
“拿錢唱戲。雞鳴以前不動棺材。”
裴照沒有讓開。
兩個人隔著棺材對視。
沈春燈的神情沒有變化，只把衣袖向下拉了拉。那根紅繩藏在里面，尾端卻露出一點，貼著她的腕骨。
韓停云把果子放回供桌。
“先唱。”
裴照轉頭看他。
韓停云沒有看棺材，只收起火折子。
“里面若是活人，開棺時會叫。她沒有。”
“若是叫不出來呢？”
韓停云停了一下。
“那現在開，也未必來得及。”
小鵲覺得這句話不像是在說棺材里的人。
裴照最終松開刀柄。
照夜班開始搭臺。
所謂戲臺，不過是在紅氈后豎起兩根木柱，拉上一塊褪色的帷幕。魯青木檢查房梁，把兩盞燈掛在最不漏雨的地方。韓停云擺好板鼓、鑼與弦索，又用干布反復擦拭鼓面。
徐無用坐在空凳上補妝。
他從懷里摸出一面銅鏡。鏡面太舊，照出來的人臉總像隔著一層霧。他補好一邊眉毛，又把嘴角那道紅線向上勾得更高。
“你們說，死人看戲會不會笑？”
無人回答。
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還是不會笑好。笑了更嚇人。”
小鵲坐在戲臺后梳頭。
沈春燈替她別上最后一支珠花。手指穿過發間時，指腹在輕微發抖。
小鵲從銅鏡中看著她。
“雙魚結是誰教你的？”
沈春燈的手停住。
“沒人教。”
“那你為什么收起來？”
“繩子新，日后捆戲箱用得上。”
“你捆戲箱從不打這種結。”
沈春燈抬眼。
銅鏡里，兩個人的臉疊在一起。一張妝面鮮艷，一張素凈蒼白。
“小鵲。”
“嗯？”
“想活得久，就別讓人知道你眼睛太好。”
她把珠花按進小鵲發間，尖銳的簪腳擦過頭皮。
“也別讓人知道，你記得太多。”
小鵲沒有喊疼。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想活多久？”
沈春燈替她理平水袖。
“上臺。”
更鼓從山陰城的方向隱約傳來。
子時到了。
韓停云落下第一記鼓點。
咚。
聲音撞上廟墻，又從神像背后折回來。
小鵲拖著水袖登臺。
戲臺前二十四張長凳仍舊空著。長明燈照著那口黑棺，棺材的漆面映出一個細長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隨著燈火搖晃。
有時像躺在棺材里，有時又像已經坐了起來。
《琵琶記》唱的是荒年。
趙五娘沒有糧，獨自吃糠，把米留給公婆。小鵲唱過這一折許多次，唱詞早已不必過腦。她知道哪一句該垂眼，哪一句該掩面，哪一句落下時，臺下富貴人家的女眷會用帕子擦淚。
今夜沒有人擦淚。
只有雨水順著龍王像的臉往下流。
唱到趙五娘捧起米糠時，小鵲忽然聽見棺材里有一聲很輕的摩擦。
她的唱腔頓了一瞬。
韓停云的鼓點沒有停。
小鵲繼續唱。
第一折結束，徐無用接過場子，裴照換上《夜奔》的戲服。
他戴氈笠，持長槍，站在一片用舊布畫出的風雪中。裴照的武戲很好，槍在手中像活物；唱腔卻太硬，每個字都像從牙關里劈出來。
“丈夫有淚不輕彈——”
他唱到半句，棺材里傳來一聲輕響。
篤。
裴照手中的槍尖偏了半寸。
徐無用從帷幕后探出臉。
“什么響？”
魯青木已經望向棺材。
“木頭。”
徐無用道：“受潮漲了。”
“從里面漲？”
沒有人再說話。
沈春燈坐在帷幕后，半張臉藏在暗處。
“繼續。”
韓停云重新落鼓。
裴照沒有開口。
第二聲響起。
篤。
比剛才更清楚。
小鵲從戲臺后走出來，發間珠花隨著步子輕輕碰撞。她看見棺蓋內側的三個氣孔正凝著水霧，一層薄白，隨著里面的呼吸出現，又慢慢消失。
韓停云也看見了。
他放下鼓槌。
“里面是活人。”
沈春燈道：“唱下去。”
“她在敲棺材。”
“信上說，有異響也不能停。”
裴照看著沈春燈。
“你知道里面是誰。”
這不是詢問。
沈春燈沒有承認。
也沒有否認。
第三聲終于響起。
篤。
長明燈的火焰同時向棺材偏去，像有一口微弱的氣從黑漆縫隙里吹出來。
緊接著，里面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沈春燈。”
鑼鼓徹底停了。
那女人喘息很久，仿佛僅僅叫出這個名字，便已經用盡了積攢一夜的力氣。
棺蓋下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十二年了。”
“你怎么還是只敢在臺上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