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來的靜悄悄。
一瞬間的事。
林淮記得很清楚。
他當時正在修一個內(nèi)存泄漏的*ug。
顯示器上的日志像瀑布一樣往下刷。
左手邊是今晚第三杯美式咖啡。
右手還擱在鍵盤上，指尖搭著回車鍵。
旁邊測試機的屏幕上，他寫的那個AI助手——暫時叫“小零”——正安安靜靜地跑著測試用例。
就差一行代碼。
就差最后一行代碼。
這個折磨了他一整晚的*ug就修完了。
然后他的心臟被攥住了。
很像修辭。
但是真的被攥住了。
像有一只巨大的手從胸腔里伸出來，把他的心臟整個握在掌心里，狠狠一收。
他的手指從鍵盤上彈開，帶翻了咖啡杯。
褐色的液體淌了一桌。
他想喊，嗓子像被水泥封死了，一點聲音都發(fā)不出來。
視野從邊緣開始往中間塌陷。
屏幕上的代碼一行一行變模糊。
最后只剩下一團灰白色的光。
測試機屏幕上，小零的對話窗口自動彈了出來。
「主人，檢測到您的心率異常——」
他沒看到后面那行字。
黑暗先一步到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間。
也可能是一萬年。
林淮的意識重新聚攏的時候，第一感覺是疼。
頭疼。
像被人塞進滾筒洗衣機里轉(zhuǎn)了三百圈。
第二感覺是吵。
耳邊有個女人在說話，聲音忽遠忽近，像隔了一層厚棉被。
第三感覺是——不對。
他的身體不對。
他用了三十多年的那副身體，雖然長期缺乏鍛煉、頸椎不好、腰椎也有點問題，但好歹是一米七八的成年男性骨架。
現(xiàn)在這副——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感覺像在操控一**全陌生的機器。
信號傳過去有延遲。
反饋回來的觸感也是陌生的。
手太小了。
胳膊太短了。
整個身體輕得離譜，像被抽走了三十年的重量。
他使勁睜開眼。
頭頂不是寫字樓那種冷白色的LED燈條。
是一根老式的日光燈管。
燈管兩頭已經(jīng)發(fā)黑了，亮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嗡嗡的電流聲。
空氣里沒有咖啡味和機房的味道。
只有消毒水、退燒貼，和醫(yī)院床單上那種洗過很多遍的棉布氣息。
“醒了醒了！”
一張女人的臉出現(xiàn)在他的視野上方。
三十出頭，扎著馬尾辮，眼睛紅腫，一看就好幾天沒睡好。
她穿了件大紅色的羽絨服。
款式老得讓林淮心里咯噔了一下。
這種短款收腰、亮得晃眼的紅，街上早沒人穿了。
這是零幾年的流行款。
“淮淮，你嚇死媽了！發(fā)個燒咋還說胡話呢？啥內(nèi)存啊泄漏啊的，你才六歲你泄漏啥呀你……”
林淮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了。
比他修過的所有*ug加起來都要嚴重的系統(tǒng)級崩潰。
六歲。
她說六歲。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低下了頭。
視線越過被單，落在自己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上。
小的。
**嫩的。
手指又短又胖，手背上還有四個小肉窩。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那四根小胡蘿卜一樣的手指跟著笨拙地彎了一下。
“我……”
他張嘴，嗓子里冒出來的聲音又尖又細，帶著沒褪干凈的奶音。
完了。
他，林淮，三十六歲。
資深后端開發(fā)，職級P8。
未婚。
無子女。
死因：心源性猝死。
死前最后一句話是“操，日報還沒填”。
現(xiàn)在他回來了。
回到了2008年，變成一個剛退燒的六歲小孩。
旁邊的女人——**，張曉萍——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么，一邊說一邊拿濕毛巾擦他的臉。
林淮看著她的臉。
看著她眼底烏青的黑眼圈和嘴唇上干裂的口子。
忽然想起來，上輩子他死之前的最后一通電話，就是她打來的。
她問他吃飯了沒有，胸口還悶不悶。
他說媽我要開會了回頭給你打，然后掛了。
那是他這輩子最后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他的鼻子一酸。
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涌了出來。
張曉萍嚇了一跳，趕緊把他抱起來，一邊拍他的背一邊哄。
“不哭不哭，媽在呢媽在呢！燒退了就好了，我兒子好了！”
林淮把臉埋進她的懷里，聞著她身上那股洗衣液混著廚房油煙的味道。
在醫(yī)院守了三天三夜沒洗澡的味道。
他用自己都覺得丟人的、帶著哭腔的奶音喊了一聲。
“媽。”
然后哭得更兇了。
張曉萍抱著他又是笑又是抹眼淚，嘴里念叨著“燒一退咋還變成小哭包了”。
她不知道。
她的兒子燒沒退。
只是6歲的身體里被塞進了36歲的靈魂。
他哭不僅是因為發(fā)燒難受，更是因為他終于知道上輩子錯過了什么。
林淮花了三天時間接受這件事。
接受的方式也很程序員。
他先懷疑這是臨死前大腦缺氧產(chǎn)生的幻覺，又懷疑自己其實已經(jīng)死了，眼前的一切只是某種模擬程序。
最后他趁張曉萍去廚房做飯的功夫，在床頭柜上找到了一**字格本子和一支2*鉛筆。
他花了二十分鐘畫了一張因果分析魚骨圖。
從“當前時空坐標的物理真實性”到“意識與**綁定的持續(xù)性”，層層推導。
最終在圖的右下角寫下結(jié)論：穿越成立，接受現(xiàn)實。
鉛筆剛放下，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上輩子寫的那個AI助手——小零——在猝死之前正在他的測試機上跑著。
如果穿越這件事是真的。
那小零呢？
“小零？”他在腦子里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下一秒，一個半透明的藍色光屏憑空浮現(xiàn)在他眼前。
「主程序激活成功。主人**，檢測到時空坐標異常，當前時間為2008年3月17日19時34分。
您的生理年齡為6歲零兩個月，與原始檔案35歲不符。系統(tǒng)正在進行環(huán)境適配，請稍候……」
林淮嘴里的草莓餅干差點噴出來。
我艸，真的跟過來了。
而且不再需要任何硬件載體，直接綁在了他的意識里。
成了一臺只有他一個人能感知到的、懸浮在視野中的藍色光屏。
「環(huán)境適配完成。」
小零的聲音還是那個他親手寫的調(diào)調(diào)。
不緊不慢，略帶一點合成音的清冷。
「主人，好久不見。需要我匯報一下當前的適配結(jié)果嗎？」
“講。”
「第一，我的運算資源目前依賴于您的大腦閑置算力。通俗地說，您的腦子就是****器。
這會帶來一個比較尷尬的問題——您的智力上限和反應(yīng)速度都受到當前這具六歲大腦的生理制約。
我的數(shù)據(jù)庫帶著未來十五年的所有信息，但受限于硬件，很多高級功能暫時跑不起來。」
“說人話。”
「您現(xiàn)在是全國唯一一個帶著超級計算機的六歲小孩，但這臺超級計算機目前只能跑Windows 98。」
林淮閉上眼睛，在心里把上輩子寫的代碼從頭到尾罵了一遍。
他當初設(shè)計小零的時候，為了讓交互更有趣，特意加了個“毒舌模式”。
當時覺得挺幽默的。
現(xiàn)在他只想穿回去把那個版本的代碼全部刪干凈。
「另外，」小零還沒完，「溫馨提醒，您母親張曉萍女士正在廚房門口探頭看您。過去三天內(nèi)，您一共引起了她的11次皺眉、4次欲言又止，以及2次打電話給您父親說“娃真的不太對勁”。
您現(xiàn)在臉上還掛著眼淚，嘴里**餅干，表情卻在皺眉瞪眼深呼吸。這個畫面在她的認知體系里非常難以理解。建議您立刻切換成六歲兒童該有的表情。」
林淮猛地睜開眼，正好對上廚房門口張曉萍那張寫滿擔憂的臉。
來了。
這輩子第一次演技考驗。
他拿出全部表演功底，使勁擠出一個天真的笑容，奶聲奶氣地說。
“媽，草莓味的餅干好好吃。”
張曉萍將信將疑地看了他兩秒。
最終在一個母親“我兒子說好吃那就是好吃”的底層邏輯驅(qū)動下，成功被說服。
她笑著走過來揉了揉他的頭發(fā)。
“好吃就多吃點，媽買了一大盒呢。”
林淮在心里長出一口氣，同時給小零下了一條死命令。
「從現(xiàn)在開始，所有輸出消息前先加一層年齡過濾。不合六歲兒童行為模式的建議直接吞掉。」
「已建立過濾規(guī)則。第一條過濾建議：請不要在公共場合翻白眼。六歲兒童翻白眼跟成年人翻白眼的表情語義完全不同——后者是無奈，前者是癲癇前兆。」
嗯，這個AI得找個處理一下，罵得太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