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上能修煉的只有一種人——被靈體認可的，統稱御靈師。靈體分器靈與獸靈，可以傳承得到，或是接受認可。器靈如兵刃器皿，千變萬化；獸靈如飛禽走獸，附身而戰。有靈者便可引天地靈氣淬煉己身，修為從人階起步，依次為：人、玄、地、王、皇、帝、神。帝級可封號立道統，神級則飛升上界，千年無人再窺其門。野生靈體十分罕見，所以幾乎都是傳承而來的御靈師。
天玄宗立在**西北的萬仞崖上，終年云霧繚繞。白九堯被丟棄在后山斷崖邊的茅草棚里時，剛滿三個月。襁褓中塞了一張海神宗的追棄文書，上面只有四個字："血脈不純，逐出宗籍。"
沒有人知道他是誰的孩子。天玄宗的人撿到他時，只覺得這孩子命硬，三月的倒春寒里居然沒凍死，只是哭得聲音啞了，嘴唇發青。宗門慈悲，沒把他扔出山門，撥給外門雜役照看，算是養著。這一養就是十二年。
白九堯坐在外門弟子居所的后墻根底下，膝蓋上攤著一本破舊的《靈氣基礎》。他今年十二歲了，身量比同齡弟子矮了半個頭，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手腕。腕骨上套著枚黑鐵環，環面刻著"雜"字——整個天玄宗都知道，宗主特意吩咐過的，白九堯連正式的外門弟子都算不上，他只配戴雜役的環。
但他體內有兩個靈體。
左掌心里靜靜躺著一柄寸許長的小劍，通體銀白，劍身上流轉著細密的光紋，像活的血管在搏動。天玄劍，天玄宗開山祖師留下的器魂，供奉千年未曾認主，卻在白九堯五歲那年自行擇了他。右手掌心里蜷著另一道虛影，灰藍色的鯊魚縮成拳頭大小，獠牙森然卻蔫頭耷腦。沒人認得這是什么獸靈，直到三年前海神宗的一名云游弟子路過此地，遠遠感應到那股暗沉如深海的壓力，當場變了臉色——鬼鯊，海神宗嫡系血脈中千年一現的暗屬獸魂，與海神宗所有水屬獸魂相悖相斥，被視為"災異之兆"。
光明至純的天玄劍，黑暗至深的鬼鯊。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體內共存了十二年，互相排斥沖撞，每到月圓之夜就絞得他五臟六腑生疼。天玄宗的長老說他是"雙靈**"，海神宗更是視他為宗門的奇恥大辱。
"聽說了沒？內門選拔又有長老提出把那**送走。"
"送走？誰要？天玄宗不要雙靈廢物，海神宗不要暗屬災星，扔出去喂狼嗎？宗門至寶認可了那個**，按理說他就是下一任宗主，但是血脈不純，光明的天玄劍，竟然會認可暗黑的鬼鯊......"
"噓……小聲點，他就在后墻根坐著呢。"
腳步聲遠了。白九堯翻了一頁書，目光落在"靈氣入體"四個字上，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他十二歲了，天玄宗外門的弟子最晚十歲也能突破人階初期引氣入體，他的丹田卻始終空空蕩蕩——兩股魂力在經脈中打架，靈氣剛一進來就被攪散了。
"小子。"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白九堯猛地抬頭，后墻根不知何時多了個人。月白僧袍，光頭，眉心一點朱砂痣，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那僧人盤膝坐在墻頭上，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此刻正低頭看著他，目光里沒有嫌棄也沒有憐憫，倒像是在看一件被摔碎了的瓷器，用指甲輕輕撥了撥碎片，打量它原本的模樣。
白九堯下意識攥緊了袖子。僧袍的質地他認得，月光禪蠶絲，一尺萬金。他連忙站起來躬身行禮："弟子白九堯，見過大師。"
僧人從墻頭上輕飄飄落下來，腳不沾塵。他繞著白九堯走了一圈，忽然抬手，一根枯瘦的手指抵在他眉心。一點溫熱從指尖滲進來，順著經脈游走全身——左掌心天玄劍驟然嗡鳴，右掌心鬼鯊猛地昂頭，兩股靈力同時暴起在經脈中撞成一團，白九堯疼得膝蓋一軟就要跪下。
僧人手指輕輕一按。那股橫沖直撞的力量忽然啞了火，天玄劍嗡聲漸低，鬼鯊的獠牙也慢慢合攏了。白九堯喘著粗氣抬頭，看見僧人從懷里摸出一件東西遞到他面前。
一顆珠子。烏沉沉的，只有拇指蓋大小，表面流轉著極淡的金色光暈。湊近了能看見珠子內部有無數細密的梵文在旋轉，像一滴凝固了千年的金色水滴。
"老衲號無念，帝號不朽。"僧人把那顆珠子擱在白九堯的掌心里。珠子貼上皮肉的瞬間，一股渾厚綿長的力量沿著經脈緩緩蕩開，像是有人用一只手把他體內兩股正在打架的魂力各自按住了，拍了拍頭讓它們安靜下來。天玄劍和鬼鯊魂同時蜷縮回了掌心，丹田里散得七零八落的靈氣第一次聚成了一縷細線。
"這是菩提心珠。"無念說，"老衲修行八十年的東西。以后你戴著它，靈體不會再打架了。"
白九堯低頭看著掌心里那顆珠子，金色的光暈透過指縫漏出來，把他手腕上那枚"雜"字鐵環也染了一層暖色。他把拳頭合攏攥緊了，抬起頭來看向無念，喉嚨發緊。
"大師，為什么——"
"為什么幫你？"無念蹲下來，跟他平視。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里映著白九堯瘦小的身影和眉間皺起的紋路，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因為你被丟在山里的時候，老衲在崖頂看著。你哭了一天一夜沒斷氣，老衲就覺得這小娃娃命硬，將來能成事。后來老衲去查了查海神宗那幫老東西的血脈追究——"他伸手彈了一下白九堯額前那縷碎發，"他們不要你，老衲要。"
白九堯的嘴唇抖了一下。
"三年。"無念站起來，月白僧袍在暮風里鼓蕩了一下，"你戴著菩提心珠養魂三年，老衲三年后來接你。這三年里每天卯時起來對著東邊吐納，珠子會教你引氣入體。玄階之前別讓任何人看見這顆珠子，否則惹來的麻煩老衲可不幫你收尸。"
他轉身往崖邊走了。晚霞從崖外漫進來把他月白的背影鍍了一層熔金色，像是整個人正在融進那片光里。白九堯追了兩步："大師——師父——！"
無念沒有回頭。聲音從霞光盡頭飄回來，不高不低，像晚風里一粒被吹遠了的沙："玄階之前別找人打架，你打不過。對了，晚上睡覺把珠子含在嘴里，別吞。"
白九堯站在崖邊，晚風灌進他寬大的袖口，吹得那枚"雜"字鐵環叮當作響。掌心里的菩提心珠溫熱地跳著，跟心跳一個頻率。他低頭看著那粒金色的光，然后抬頭看向東邊——天邊只剩最后一線蟹殼青，再過幾個時辰，卯時的晨光會從那里升起來。
他把珠子**嘴里，涼絲絲的觸感貼著舌根滲開，丹田里那縷靈氣細線忽然變得溫馴了，順著經脈慢慢游走了一圈又一圈。他閉上眼，站在暮色里，第一次真正感覺到了靈氣從天地間涌入體內的路徑——細弱得像針尖挑開的絹絲，但確實在走。
人階初期。十二歲。
他抿著嘴里的珠子，嘴角彎了一下。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個早晨，他打算一個都不落下。晚霞在他身后慢慢暗下去，東邊的天開始泛起第一縷灰白，大概是月亮要升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