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七月，南方小城。
熱浪裹著柏油路的焦糊味，從門縫里一股股鉆進來。飛越網吧的吊扇吱呀呀轉著，吹出來的風都是黏的，帶一股煙味和泡面湯餿了的氣味。
林越坐在柜臺后面，把一張五塊錢的紙幣捋平，夾進賬本里。旁邊擺著一臺老掉牙的486，屏幕上是DOS界面，光標一閃一閃，像在打瞌睡。
墻上貼著手寫的價目表：每小時三元，通宵十元。**的學生剛走，板凳東倒西歪，鍵盤縫里卡著瓜子殼，煙灰缸滿了，幾個煙**插在里面，像微型墓碑。
飛越網吧是縣城第一家，老板**下崗后拿買斷工齡的錢盤下來的，攏共十六臺機器，擠在以前供銷社的庫房里，窗戶糊了舊報紙，白天不開燈就跟晚上似的。**白天看店，晚上林越來頂，包吃包住，工資一個月三百。
“林越，別愣著，把三號機重啟一下，又死機了。”**在里間算賬，頭也不抬地喊。
“知道了強哥。”
林越從柜臺后站起來，一米七八的個子，精瘦，穿著洗得發白的藍T恤，褲腿一只高一只低。他走到三號機前面，彎腰按了Ctrl+Alt+Del，屏幕一動不動，又按了三下，終于聽見機箱發出便秘似的**，嗡一聲重啟了。
這破機器是組裝的，主板是二手貨，內存只有8兆，跑個win95都費勁，一晚上藍屏七八回是常事。林越在福利院的時候，初中老師教過一點點計算機課，但那時候摸的是蘋果II型，還沒這個先進。來網吧干了兩個月，他硬是靠自己翻書和瞎琢磨，把DOS命令和WPS排版學會了，偶爾還能幫人修修系統。
凌晨一點半，最后三個玩《紅色警戒》的高中生走了，林越把他們的機子關掉，開始拖地。拖把在水桶里攪了兩下，黑水翻上來，他擰了擰，彎著腰從第一排拖到最后一排。
拖到墻角那一排最里面，腳下踢到個東西。咕嚕嚕滾出去半米，停在一堆網線下面。
林越彎腰撿起來，借著屏幕的余光看——是一塊手機。
但又不完全像手機。他見過*P機，見過摩托羅拉的大磚頭，縣里郵電局那個主任用的就是。但這東西薄得像塊黑玻璃，比手掌小一圈，邊緣是金屬的，通體光滑，只有一個凹進去的圓形觸點，旁邊連個按鍵都沒有。
“誰落這兒的？”
他喊了一聲，網吧里沒人。他轉了兩圈，末了那三個高中生走的時候沒見拿著東西，白天來的客人也沒人用過這玩意兒。
林越把黑玻璃翻來覆去看，琢磨著會不會是什么模型玩具。他拇指按在那個圓形觸點上，屏幕忽然亮了——整塊玻璃亮起來，像水面上浮出一層藍光，接著跳出一行字：
“生物特征匹配完成，宿主身份確認。”
他手一抖，差點把東西扔出去。
屏幕上的字變了，一行一行跳出來，速度不快，像有人在打字給他看：
“未來終端，編號2047，綁定者林越。系統啟動中……”
“已適配當前時空環境，基礎功能初始化完成。”
“離線知識庫已加載。權限等級：一級。”
林越站在網吧角落，后腦勺貼著涼涼的墻壁，心臟突突跳。他深呼吸了兩下，低聲罵了句“幻覺吧”，抬手揉了揉眼睛。但那塊玻璃還在發亮，屏幕上的字還在滾動。
他試著用手指劃了一下，屏幕跟著動了，彈出一個界面，極簡，只有四個圖標：一個像書、一個像齒輪、一個像眼睛、還有一個問號。他點了一下問號，新的文字跳出來：
“本終端來自二零二六年。當前可用功能：離線編程輔助工具、基礎科技百科（一級權限）、金融數據分析模型（基礎版）。權限升級條件：綁定者完成階段性里程碑事件。”
“二零二六年……”林越把這幾個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覺得腦子有點缺氧。他靠在墻上，盯著天花板那根吊扇，扇葉轉出模糊的影子，一圈一圈，像時間本身在打轉。
他想到一件事。去年在郵局買報紙，看到一張《計算機世界》，頭版寫的是“比爾·蓋茨蟬聯世界首富”，還配了一張照片，那個戴眼鏡的**人笑得跟普通人沒什么兩樣。那報紙他翻來覆去看了半個月，最后用來墊了泡面碗。
他腦子里亂糟糟的，很多東西在涌——未來、科技、錢、改變。但十八歲的林越不是那種會發呆太久的人，福利院的生活教會他一件事：碰到弄不明白的東西，先看看能不能用。
他重新看向那塊黑玻璃，手指移到那本書的圖標上，點了一下。
頁面刷新，密密麻麻的目錄跳出來，全是書名：《Python編程入門》、《網絡通訊協議詳解》、《面向對象的軟件工程》、《HTML與網頁設計》……很多詞他沒見過，但有幾個他模模糊糊能感覺出來是什么意思。
他又點了一下齒輪圖標。屏幕提示：“離線編程環境已啟動，支持語言：C、C++、Pascal、*asic……當前輔助模式：新手引導。”
林越慢慢蹲下來，把黑玻璃放在膝蓋上。他盯著那些代碼編輯器的界面看了足足五分鐘，手指在褲子上蹭了蹭汗。
這時候，柜臺方向傳來*P機的震動聲——**那臺摩托羅拉響了。緊接著是**悶聲悶氣的嗓門：“林越！還不睡？明天早上老劉要來裝兩臺新機子，你早點起來搭把手。”
“知道了強哥，馬上。”林越應了一聲。
他把那塊黑玻璃揣進褲兜里。兜很淺，但恰好卡住了，貼著大腿外側，冰涼。
回到柜臺后面的折疊床上，他躺著沒睡。
窗外有蟬在叫，后半夜反倒更響。他把黑玻璃掏出來，屏幕已經自動暗了，但他拇指一按那個圓點，又亮了。他翻到那個問號圖標，點進去，新提示彈出來：“首次使用特別獎勵：編程輔助加速權限一次，有效期七十二小時。宿主可借助本功能在限定時間內完成一個初級軟件產品開發。”
林越盯著“軟件產品”四個字。
他突然想起白天一個來上網的客人——縣里新科電腦公司的業務員，一邊結賬一邊跟人抱怨，說他們公司想做個什么“界面好看一點”的本地軟件，找省城的人報價太高，老總舍不得掏錢，正拖著呢。
他把黑玻璃揣回兜里，翻了個身。吊扇還在頭頂轉，嘎吱嘎吱，像某種倒計時。
第二天早上六點，**打著哈欠來開門的時候，看見林越坐在三號機前面，手邊攤著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稿紙，屏幕上一個窗口開著，整整齊齊的代碼一行行排下去，光標停在末尾，一明一滅。
“你小子通宵了？”****眼睛。
林越轉過頭來。十八歲的少年眼睛里有血絲，但亮得嚇人，像后半夜被什么點著了似的。
“強哥，”他說，嗓子有點啞，“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兒。我打算辭工。”
“辭工？你去哪兒？”
“不去哪兒。”林越把稿紙翻了一頁，指腹在紙面上按出一個淺印，“我就想試試，用這臺破機器，寫點自己的東西。”
**愣了半天，走過去看了一眼屏幕。滿屏代碼他一個字也看不懂，但他認識那個軟件界面的標題框——上面頂著四個字，是林越昨天晚上臨時起的名字。
“南風**S”。
——他當然不知道，這個名字后來會被寫進中國互聯網的早期編年史里。此刻他只看見一個十八歲的孤兒，通宵沒睡，眼睛發亮，褲兜里裝著一塊從未來掉進過去的小小黑玻璃，而整個時代正站在某個巨大變化的前夜，大多數人都還渾然不覺。
林越又低下頭，手指擱在鍵盤上，敲了一行注釋：
// 這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