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農架的大山深處，有一個叫隱龍村的地方。村子攏共也就幾百口人，散落在幾道山梁之間，雖說是通了路，可那路窄得只容一輛車通過，彎彎繞繞幾十公里才能接到縣道。
楊景行和他爺爺楊鶴年，就在村口開了間中醫診所。
說是診所，其實就是自家老屋騰出兩間堂屋，門口掛了塊褪色的木牌子，上面寫著“楊氏醫館”四個字，是爺爺年輕時親手刻的。
這天爺爺上山采藥去了，楊景行一個人坐在柜臺后面翻一本《黃帝內經》的注本。正看得入神，忽然聽見外面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緊接著是兩聲急促的喇叭響。
楊景行抬頭朝窗外望去，只見一輛嶄新的黑色寶馬X5停在診所門前的水泥地上，車身锃亮，在這窮鄉僻壤顯得格外扎眼。
車門打開，一個中年男人被司機攙著，呲牙咧嘴地挪下來。這男人四十出頭的年紀，剃著板寸頭，脖子上掛著條小拇指粗的金鏈子，穿一身筆挺的深色西裝，腳上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
來人一只手扶著腰，另一只手搭在司機肩上，每走一步都倒吸一口涼氣。
“哎喲**，疼死老子了……”男人嘴里罵罵咧咧，“慢點慢點，你他么輕點！”
楊景行放下書迎出來，打量了一眼對方。這人面色暗沉，眼袋浮腫，唇色有些發紫，一看就是常年煙酒過度、作息紊亂的底子。再加上這會兒弓著腰、咧著嘴的狼狽模樣，倒顯出幾分滑稽來。
“大夫，這是我們王總，這次回家省親，不小心把腰閃了，聽說這兒治跌打損傷一絕，麻煩你給看看。”司機賠著笑臉說。
楊景行點點頭，把人讓進診室，讓他在診床上趴好。他上手摸了一遍，心中就有了數，腰傷不過是尋常的腰肌急性扭傷，加上腰椎小關節輕微錯位，算不得什么大毛病。
但當他指尖搭在男人手腕時，又感覺到這人關脈弦澀，呈肝郁氣滯、瘀血初結之象，怕是有更嚴重的病根。但眼下還是先解決腰傷的問題再說。
“放松，別繃著勁兒。”楊景行低聲說了一句，雙手按在男人的腰眼上，一推一送，只聽“咔”一聲輕響。
“哎喲我艸”，男人疼得嚎了一嗓子。
“好了，你下來走走試試。”
男人將信將疑地爬起來，試探著扭了扭腰，又走了兩步，臉上登時露出驚奇的神色：“嘿！還真不疼了！你這小大夫行啊，有兩下子！”
楊景行沒接話，轉身去藥柜前拉開幾個抽屜，撿了幾味藥材，又抽出一張黃紙麻利地包好。
“你的腰是好了，但你肝火淤積、腎氣虧虛，這是給你開的調養方子。七劑，每日一劑，早晚煎服。另外煙酒少碰，晚上別熬太晚。”
男人接過藥包，臉上表情卻不以為意，嘴上敷衍地應了兩聲。他掏出錢包，抽出一沓鈔票問多少錢。楊景行算了算，推拿正骨加七副藥，抹了零頭：“兩百。”
男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么便宜，嘴里嘟囔了一句“山里人實在”，付了錢就上車走了。
黑色寶馬卷起一陣塵土，很快消失在彎道盡頭。楊景行站在門口目送那車遠去，不知為什么，心里隱約有些不安。
這不安在三天后成了真。
那天上午，楊景行正在院子里曬藥材，忽然聽見村口傳來警笛聲。他心里咯噔一下，走出來一看，那輛黑色寶馬又停在了診所門前，旁邊還多了一輛藍白相間的**。
王道全這回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掛著冷笑，一只手還夾著個牛皮紙袋子，身后跟著兩個**。
“就是他！”王道全伸手直指楊景行，“這小子無證行醫！非法給我做推拿，把我腰弄傷了！這是縣醫院的診斷證明，我腰上軟組織挫傷，還有小關節紊亂加重！我現在走路都費勁，得他賠！”
楊景行腦子“嗡”地一聲。他看著王道全那張寫滿得意與貪婪的臉，又看了看他站得穩穩當當的雙腿，心里一陣發寒。
“你的腰我已經治好了，那天你自己走的時候還好好的。至于那幾副調理的藥，我也都是對癥開的……”楊景行話沒說完，就被王道全打斷了。
“少廢話！我是不知道你無證行醫，才被你蒙騙！你一個連行醫資格證都沒有的鄉下赤腳，憑什么動我的身子？我告訴你，今天這事兒沒十萬塊錢你別想了結！”
十萬？
楊景行聽到這個數字，反而冷靜下來了。
他掃了一眼王道全手里的診斷書，知道這人在縣醫院多半是找了熟人開的假證明。可偏偏他無證行醫是實打實的，真要論起來，哪怕治病救人是事實，法理上他確實站不住腳。
診所外面這時候已經圍了不少村民。
老支書趙德福擠到最前面，氣得胡子直抖：“王道全你還要不要臉了？人家小楊把你腰治好了你就這么回報人家？還有你老爹、老媽那年不來找楊小哥看病，聽說你小子在外面人模狗樣，****，現在連老家的人都不放過了”。
村里畢竟民風淳樸，立馬又有不少人搭話，一個年輕的虎背熊腰的漢子更是大喊“滾出隱龍村，我們不歡迎你這種人！”正是楊景行的發小周德華。
“趙支書，您別激動，咱們公事公辦。”
一個年輕**上前一步，表情也有些為難，“有人舉報此處無證行醫，還附了傷情證明，按程序我們得帶回去問話。不過小楊，你要是愿意私下調解，賠點錢這事兒也不是不能了……”
其實村子就這么大，楊景行爺孫這些年在村里行醫，治病救人，確實幫過不少人，他們也多有耳聞，所以只要王道全不追究，他們也不愿過多為難。
楊景行沉默了一會兒。他手頭不是沒錢。爺爺這些年行醫攢下一些積蓄，***在東海市那邊早些年也斷斷續續給他匯過不少錢，他在這深山也用不了，一直存在一張卡里，他幾乎沒動過。
兩年多前母親最后一次打錢之后，就再沒有聯系過他了。但那張卡里的余額，應該是遠超十萬的。
可他不甘心。
他五歲跟著爺爺認草藥，七歲背《湯頭歌訣》，十歲開始學針灸，十五歲獨立接診。這些年治好的病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隱龍村方圓百里誰不知道楊氏祖孫的醫術？就因為沒有一張紙，他救人反倒要被訛詐，要被**帶走。
“我不賠。”楊景行抬起頭，聲音不大卻清晰，“腰傷是他本來就有的，我給他治好了。他拿假證明訛我，我不認。”
最后楊景行還是被帶走了。
**開出隱龍村的時候，楊景行透過車窗看見村民們一路跟在后面，老支書趙德福帶頭，后面跟著嬸子大娘們，還有幾個壯勞力扛著鋤頭鐵鍬，浩浩蕩蕩走了好幾百米，甚至還有很多村民找了車一直跟到鎮上***。
村民的熱心也讓楊景行的心里好受了不少。
后來聽說是趙德福帶著全村人聯名寫了**書，又湊了兩千塊錢給王道全，***也看這案子實在荒唐，可無證行醫違法是事實。
最后調解的結果是楊景行賠償六千塊，雙方簽了和解協議。
六千塊，是王道全**了不肯松口的底線。楊景行從卡里取了錢交給他的時候，看著他數錢時瞇起來的眼睛，忽然開口道：“王總，你那腰我治好了，但我開的藥你沒吃吧？”
王道全把錢揣進兜里，嗤笑一聲：“關你屁事。”
“你把藥扔了也行。”楊景行看著他，語氣很平，“不過我勸你一句，你身上的毛病再不治，撐不過明年秋天。先想法子活下來再說吧。”
王道全臉色一變，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小兔崽子少**咒我！這事兒沒完，你給我等著！”
他說完轉身就走，皮鞋踩著***院子里的水泥地，發出“嗒嗒”的聲響。
楊景行望著他的背影，沒有再說話。他知道王道全不會信的。正所謂自作孽不可活，楊景行也做不出來以德報怨的圣人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