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步一叩首，從古剎求回一串高僧開光的血菩提佛珠。

夫君賀昀卻剪斷紅繩，取走了最核心的佛頭主珠給他青梅謝知鳶。

“這顆主珠靈氣最重，拿去給知鳶做個頸墜，壓一壓她的心悸。”

可那整串佛珠，原本是我求來做護身符，給未出世的孩子保平安的。

賀昀將剩下那一百零八顆散珠推到我面前，語氣輕柔：

“把這些散珠重新穿個手串吧。”

“雖然沒了主珠失去法效，但你不出門，戴著把玩足夠了。”

我沒有反駁，甚至沒告訴他我有孕了。

后來我被馬車撞傷，瀕死的那個深夜。

賀昀正守在床畔，安撫做噩夢的謝知鳶。

而我手腕上那串沒有主珠的菩提子，早已斷線散落在一地血泊中。

連同我的孩子，都沒能平安出世。

再睜眼，我回到了賀昀把散珠推給我的那一天。

我對上他的眼睛：

“這散珠已染上了臟污，不要了。”

......

“又鬧脾氣？”

賀昀推著菩提子的手頓了一下。

珠子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他抬起眼。

那雙向來溫潤的眸子里，隱隱透出一絲無奈的縱容。

仿佛我只是個要糖吃沒要到，在無理取鬧的孩童。

“知鳶身子弱，你也是知道的。”

他站起身。

走到我身后，雙手輕輕搭在我的雙肩上。

隔著單薄的春衫，他的掌心溫熱。

卻捂不暖我骨子里滲出的寒意。

“昨夜打雷，她心悸的毛病又犯了，整宿整宿地熬著。”

“這佛頭靈氣最盛，借她戴幾日。”

“等她身子好些，我再去法華寺，親自替你求一串更好的。”

他俯下身。

下巴若有似無地擦過我的發頂。

帶著他身上慣用的伽羅香。

和謝知鳶身上的熏香，是同一個味道。

“下個月初一，我陪你去，可好？”

我看著桌上那一百零八顆散珠。

顆顆圓潤。

卻像極了我上一世被碾碎的真心。

“您求的，都給了謝姑娘。”

我語氣平靜。

沒有他預想中的歇斯底里。

也沒有委屈求全的眼淚。

賀昀搭在我肩頭的手微微一僵。

他轉到我面前，眉頭蹙了起來。

“昭瀾，你從前不是這般斤斤計較的性子。”

“知鳶父母雙亡，孤苦無依，寄養在賀家。”

“我拿她當親妹妹看，多照顧幾分，你作為主母，理應大度。”

親妹妹。

我輕扯了一下唇角。

誰家哥哥會半夜在妹妹床榻前，一守就是一整夜。

誰家哥哥會把正妻三步一叩首求來的護身符，剪斷了送給妹妹。

“夫君說的是。”

我站起身，不動聲色地避開他的手。

“既然是好東西，給謝姑娘用便是。”

賀昀看著落空的手。

眼神里閃過一絲異樣。

他大概沒料到我會這么輕易就妥協。

往常只要事關謝知鳶，我總要與他爭執幾句。

最后換來他一句“不可理喻”。

“你能想通最好。”

他收回手，負在身后。

“晚膳讓廚房多做兩道你愛吃的菜。”

“我今晚留在主院陪你。”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謝知鳶的大丫鬟翠柳站在門口，神色焦灼。

“大人，姑娘剛才喝藥又吐了。”

“哭著說胸口疼得喘不上氣，老夫人急得不行，讓您趕緊過去瞧瞧。”

賀昀的面色瞬間變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轉身。

連一句交代都沒有，便大步朝門外走去。

走到院中，他似乎才想起我。

腳步停了一瞬。

轉過頭，隔著雕花窗欞看向我。

“知鳶病得重，我先去看看。”

“晚膳你自行用吧，不必等我。”

話音未落，人已經走出了院門。

我站在原地。

看著他衣角消失的方向。

小腹傳來一陣隱秘的酸脹感。

我伸手，輕輕覆上平坦的小腹。

這里，正孕育著一個生命。

上一世，他連看一眼這個世界的機會都沒有。

“夫人。”

我的貼身丫鬟半夏紅著眼眶走進來。

“大人也太偏心了。”

“那佛珠是您在雪地里跪出來的，憑什么給表姑娘？”

她看著桌上的散珠，替我委屈。

“收起來吧。”

我轉身走向內室。

“明日把嫁妝單子找出來。”

半夏愣了一下。

“夫人要對賬？”

“嗯。”

我坐在銅鏡前。

鏡子里的人面色蒼白，眼底卻透著決絕。

“把城南那兩間旺鋪，還有我陪嫁的田莊，暗中找買家發賣了。”

半夏大驚失色。

“夫人！那可是您的底氣，發賣了若是被老夫人知道......”

“別讓她知道。”

我打斷她。

“換成足赤的金葉子和全國通兌的銀票。”

我看著半夏，一字一頓。

“半夏，這賀家，我不待了。”

“去找路引，我們離開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