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橋底下，沈墨躺在搖椅上，翹著二郎腿，嘴里叼著根牙簽。
面前的折疊桌上鋪著一張泛黃的桌布，上書四個大字——“天命神算”。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不準不要錢。
當然了，這條街上的人都知道，沈墨這貨的卦，從來沒準過。
但他依然活得滋潤。
“沈半仙，你再給我算算，我老婆到底什么時候回娘家？”一個禿頂中年男人坐在小馬扎上，滿臉焦慮。
沈墨瞇著眼，隨手摸出三枚銅板往桌上一扔。
銅板蹦跶兩下，正面朝上。
“你這卦象……”沈墨故作深沉地皺眉。
禿頂男人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咋樣？”
“你命里缺覺啊。”
“啥？”
“你看啊，”沈墨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銅板，“坤卦主靜，坎卦主水，你老婆回不回娘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最近睡眠質量太差。聽我的，回去躺三天，睡足了，一切問題迎刃而解。”
禿頂男人愣了兩秒，撓了撓頭：“真的假的？”
“我沈半仙什么時候騙過人？”沈墨一臉正氣，“卦金五十，掃碼還是現金？”
禿頂男人猶豫了一下，掏出手機掃了碼。
五十塊到賬。
沈墨露出滿意的微笑，目送禿頂男人走遠，又躺回搖椅上搖了起來。
旁邊賣烤紅薯的王大爺探過腦袋：“小沈啊，你天天這么忽悠人，心里不虧得慌？”
“虧啥？”沈墨把牙簽換了個位置叼著，“我是替他們好。你說那禿子，他老婆回不回娘家跟他有啥關系？他回家又吵架，不如睡覺養養精神。這叫佛系化解矛盾，境界懂不懂？”
王大爺翻了個白眼：“你就嘴硬吧。”
沈墨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他當然知道自己在忽悠人。
但那又怎樣？這世道，大部分人需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真相，就是哄自己開心。
算命算的不是命，是情緒價值。
他沈墨能提供情緒價值，收點辛苦費怎么了？
正想著，街頭那邊走來一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扎著馬尾辮，背著一個畫板，看氣質像是藝術生。
沈墨眼睛一亮。
藝術生好啊，藝術生好忽悠，而且出手大方。
他立刻坐直身體，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這位姑娘，且留步。”
女孩停下腳步，好奇地看向他：“你是在叫我？”
“正是。”沈墨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桌布，“我看你面相不一般，天庭飽滿，地閣方圓，身上隱隱有股祥瑞之氣。要不要來一卦？不準不要錢。”
女孩猶豫了一下，走了過來。
沈墨內心狂喜。
白富美送上門，這波搞不好能賺個五百。
然而他剛準備繼續忽悠，頭頂的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嗯？”
沈墨抬頭。
剛才還是大晴天，這會兒天上居然聚集了一團烏云。
那團烏云像是有生命一樣，盤旋在他正上方，越壓越低。
王大爺抬頭看了一眼：“這天氣也太怪了，剛剛還大太陽呢。”
沈墨心里隱隱覺得不對勁。
這烏云，好像只罩在他頭上那片區域？
而且越來越低，越來越近，越來越……
等等。
那烏云里面，好像有東西在閃爍。
藍色的。
噼啪作響的。
沈墨瞳孔猛地一縮。
“臥——”
話沒說完。
一道粗如手臂的雷光從天而降，精準無比地劈在他身上。
轟！
天橋底下炸開一團刺目的白光。
所有人被震得耳膜嗡嗡響，王大爺直接被沖擊波震翻在地，烤爐翻了也顧不上扶，瞪大眼睛看著煙塵滾滾的方向。
“沈……沈墨？”
煙霧散盡。
折疊桌變成了焦炭，桌布化成了灰，“天命神算”四個字徹底消失。
那把搖椅也只剩幾根焦黑的金屬骨架。
但椅子上的人——不見了。
只有地上留下了一個人形的焦印，還冒著縷縷青煙。
整條街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后炸了鍋。
“**！沈半仙被雷劈了！”
“快打120！”
“還打啥120啊，這特么直接找殯儀館吧！”
只有那個藝術生女孩愣在原地，手里拿著的畫板掉在地上，咕噥了一句：“還說不準不要錢……這卦，確實挺準的。”
王大爺顫抖著手掏出手機，剛要撥號，忽然感覺腳下一軟。
不對。
不是他腳軟。
是整個地面在震動。
轟隆——
天橋下的人行道上，突然塌陷出一個直徑兩米的深坑。
青石磚碎裂，泥石滾滾向下墜落。
黑洞洞的深坑里，隱約有紅光閃爍，像是來自地底深處。
所有人集體后退，沒人敢靠近。
只有幾個膽大的伸頭往坑里望了一眼。
深不見底。
仿佛通向另一個世界。
天坑的邊緣，一塊焦黑色的木牌歪歪斜斜地卡在石縫里。
上面依稀還能辨認出幾個字——“天命神算”。
風吹過來，木牌碎了。
灰燼散入風中。
天坑外的世界恢復了平靜——烏云散了，太陽重新露了臉，街道上的人慢慢圍攏過來，議論紛紛。
但天坑里，是另一個故事。
洞壁不斷下墜，沈墨的意識在半昏迷半清醒之間飄蕩。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急速下落，耳邊風聲呼嘯，隱約還能聽到某種低沉的呢喃聲。
那聲音斷斷續續，像無數人在低聲驚呼。
“命盤……亮了……”
“三百年……”
“終于……有人被劈下來了……”
沈墨腦子里最后一根弦崩斷了。
他終于艱難地睜開眼睛，眼前紅光越來越盛，越來越近。
然后——
嘭。
他砸在了什么東西上。
不疼。
甚至是軟的。
沈墨艱難地撐起身體，鼻尖先聞到一股濃濃的檀香味和……腐臭味？
他使勁眨了兩下眼睛，視線終于聚焦。
面前站著兩個黑影，身穿黑色長袍，青面獠牙，手拿鎖鏈。
正冷漠地看著他。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醒了？”左邊那個黑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尖牙，“帶走。”
右邊那個黑影抖了抖手里的鐵鏈，發出嘩啦啦的脆響。
“等等——”沈墨抬手，“你們誰啊？拍戲呢？哥們我沒空串場子啊。”
左邊黑影咧開嘴，聲音陰惻惻的：“小子，你以為你活沒活著？”
沈墨低頭一看自己的手。
透明的。
能看到手背對面的地面。
沈墨：“……”
沉默了兩秒。
他抬頭，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說了你們可能不信，但我真被一道雷劈死了？”
“信。”右邊黑影面無表情，“就是我們哥倆來接你的。”
鎖鏈嘩啦啦地纏上他的脖頸，冰涼的觸感穿過透明的皮膚，直入靈魂深處。
然后，他聽到那黑影淡淡地補了一句——
“走吧，沈墨。**爺，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