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了它。”
燙金封皮的協議被推到蘇清鳶面前，林婉如的紅指甲在水晶燈下晃得刺眼。
蘇清鳶沒坐。
她剛被蘇家司機從縣中教室接過來，身上還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腳邊放著那只掉漆的舊行李箱。
三個小時前，她還在做高考最后一套模擬卷，三天后就是高考。
十八年。這是蘇家第一次接她“回家”。
沒有熱飯，沒有擁抱，連一句“這些年苦了你”都沒有。
只有這份替嫁協議。
“顧晏辭。”蘇清鳶開口，“那個車禍廢了雙腿、氣走三任護工、嚇跑兩個未婚妻的顧家活**？”
“放肆！”
蘇正廷猛地把茶杯磕在桌上，茶水濺出來：
“顧氏是什么門第？輪得到你挑三揀四！多少名媛擠破頭想進——”
“那讓她們去。”
蘇清鳶抬眼，目光掃過客廳墻上那張嶄新的全家福。
上個月拍的，蘇正廷、林婉如坐在中間，三個兒子圍著蘇雨柔，眾星捧月。
那時候他們早就找到她了。
全家福里，依然沒有她。
“既然是天大的好事，”她問，“為什么蘇雨柔不去？”
客廳里一靜。
沙發角落的蘇雨柔適時紅了眼。
她穿著今年最新款的定制裙，白得像朵云，和蘇清鳶身上的舊校服隔著十八年的距離。
“爸，媽，都怪我……”她掐著帕子，聲音又軟又顫，
“是我心臟不好，受不得刺激，不然還是我去嫁吧，別為難姐姐，她才剛回來……”
“胡說什么！”林婉如立刻把她摟進懷里，心疼得像被剜了肉，
“你這身子怎么去顧家那種地方！那顧晏辭半夜發起狂來連東西都砸，護工都攔不住！”
哦。
不裝了。
明知是火坑，所以推親生女兒進去。
蘇清鳶忽然有點想笑。
三個月前，DNA報告就出來了，蘇家壓著消息不發，直到今天——
高考前三天，才急急忙忙把她接回來。
不是想她。
是用得上她了。
甚至連認回她的消息，蘇家都沒對外說過。
在外人眼里，蘇雨柔還是蘇家唯一的千金。
“我問清楚。”蘇清鳶的手指在褲縫上敲了敲，“顧家為什么突然要沖喜？”
蘇正廷臉色一變：“你不需要知道。”
“是蘇氏挪了顧氏三個億的項目款，被人抓住把柄了，對嗎？”
蘇正廷霍地站起來。
“你們下午在書房談的時候，門沒關嚴。”蘇清鳶看著他，
“欠賬的是蘇氏，享福的是蘇雨柔，抵債的是我。爸，這筆賬，你算得真精。”
“你——”蘇正廷指著她，手都在抖，“你身上流著蘇家的血！蘇家倒了，你能有什么好處？！”
“蘇家的血？”
蘇清鳶笑了一聲。
“我十歲高燒到四十度，外婆背我走三里山路去鎮醫院的時候，
“蘇家的血在哪？”
“我交不起兩百塊學費，站在教室外聽了一周課的時候，
“蘇家的血在哪？”
“外婆走后，養父母逼我退學打工，連她留下的舊書箱都被賣了的時候，
“蘇家的血，又在哪？”
客廳里死一樣安靜。
林婉如別開臉，語氣硬邦邦的：
“過去的事提它干什么！
“現在接你回來就是補償你！
“只要你嫁過去，媽給你打兩百萬，城東那套公寓也過戶給你——”
“這么好的事，”蘇清鳶打斷她，“怎么不留給蘇雨柔？”
林婉如一時無話。
“啪。”
一只手按在協議上。
大哥蘇景琛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她身后。
蘇氏副總，三十歲，黑西裝一絲不茍，開口像下命令。
“蘇清鳶，我提醒你一件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傲慢：
“你的戶口上個月剛遷回蘇家。
“你的準考證、報名檔案、考點信息，全是我讓人辦的。”
蘇清鳶看著他。
“三天后的高考，你能不能進考場，”蘇景琛俯下身，“取決于你今晚，懂不懂事。”
“大哥！”蘇雨柔驚呼，眼淚汪汪，“別這樣嚇姐姐……”
“我沒嚇她。”蘇景琛直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袖扣，“我在給她選擇。”
選擇。
一邊是她苦讀十二年唯一的出路，
一邊是個隨時會發瘋的陌生男人，和一棟吃人的宅子。
這就是她的親人，給她的選擇。
蘇清鳶垂下眼。
口袋里的舊手機震了一下，屏幕碎了一角，看不見內容，
但她知道是誰。
十八年的期待？
不。
從她踏進這扇門，看見那張全家福開始，
最后一點期待就已經死了。
死透了。
“我知道了。”她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表情，
“婚，我可以嫁。”
蘇景琛挑了下眉，似乎有點意外她這么快就想通了。
林婉如立刻松了口氣：“這才對嘛，你這孩子——”
“但我有個條件。”蘇清鳶打斷她。
“什么條件？”
“明天晚上的****慶典，”蘇清鳶看著蘇正廷，
“你們不是要請媒體、請顧家的人，當場官宣嗎？”
蘇正廷皺眉：“是又怎么樣？”
“我要上臺。”蘇清鳶說，“婚約我自己說。”
蘇景琛盯著她看了幾秒，笑了：
“可以。只要你乖乖配合，高考的事，我不會為難你。”
“那就好。”
蘇清鳶拎起地上的舊行李箱，轉身上樓。
“等等。”林婉如叫住她，“你去哪？禮服還沒試——”
“不用試。”蘇清鳶頭也沒回，“我自己準備。”
客房門關上，隔絕了樓下的聲音。
她靠在門板上，從口袋里掏出那部碎屏舊手機。
一條未讀消息，沒有備注：
小姐，青縣那邊已經收尾。您這邊需要我們進場嗎？
蘇清鳶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幾下。
進。
兩件事。第一，明天早上之前，
我的高考手續從省廳直接批下來，不用經過蘇家任何人。
第二，明天云頂國際的慶典，給我準備好全網直播的渠道。
發送成功。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蘇家花園修剪整齊的草坪，
景觀燈徹夜不熄，一片虛假的太平。
窗外的城市萬家燈火。
蘇家以為捏住了她的命門。
沒人知道，她在青縣那十八年，是怎么活下來的。
也沒人知道，他們拼命想讓她跳的這個火坑——
里面住的人，到底是誰的劫。
蘇清鳶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慢慢彎起唇角。
明天見。
她的好家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