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五十九分。
陳琦距離成功下班,只剩三步。
第一步,退出公司通訊軟件。
第二步,把筆記本塞進背包。
第三步,趁老板還在會議室里給投資人畫餅,從消防通道悄悄撤退。
計劃簡單,思路清晰,執行順利。
至少在他拉開消防門之前,一切都很順利。
“陳琦。”
身后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陳琦搭在門把手上的手僵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見老板孫偉正端著保溫杯站在走廊盡頭,杯子上印著四個大字——厚德載物。
孫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肩上的背包。
“這么早就走?”
陳琦抬頭看了一眼墻上的電子鐘,確認現在確實是晚上九點五十九分,而不是下午四點五十九分。
“孫總,我已經連續三天沒回家了。”
“年輕人不能總盯著時間看。”
“我主要是怕再不回去,房東會以為我死外面了。”
“說什么喪氣話?”孫偉皺起眉頭,“公司現在正是最關鍵的時候,《天玄》下周就要上線,大家都在為了共同的理想奮斗。這個時候,你作為核心開發,怎么能只想著自己?”
陳琦朝辦公區看了一眼。
燈火通明,人影全無。
美術組的人半小時前剛發完“家里有事”,策劃組的人四十分鐘前集體外出“調研競品”,***則從下午開始就沒出現過,據說正在一家五星級酒店里商討開服活動。
整個項目組里,目前還在為共同理想奮斗的,似乎只剩他和門口那臺掃地機器人。
而掃地機器人已經沒電了。
陳琦誠懇地說:“孫總,不是我不想奮斗,主要是身體不允許。剛才我看屏幕的時候,代碼都開始重影了。”
“那是顯示器刷新率不夠,明天讓行政給你換一臺。”
“我心臟也有點疼。”
“年輕人壓力大,正常。喝點熱水。”
“頭還暈。”
“說明你坐太久,站起來活動一下,正好清醒。”
陳琦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角度。
孫偉擰開保溫杯,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枸杞,語重心長地說道:“小陳啊,我一直很看重你。公司困難是暫時的,等《天玄》上線,流水過億,我絕不會虧待任何一個有功之臣。”
這句話陳琦聽過。
《天玄》立項時,孫偉說項目做完就發獎金。
項目完成一半時,孫偉說公司要共渡難關,獎金延后。
項目準備上線時,孫偉說年輕人最大的獎金是成長。
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等游戲流水真過億,公司大概會獎勵他一個擁抱。
說不定還得排隊。
“服務器那邊還有幾個問題?”孫偉問。
“十七個。”
“不多嘛。”
“其中一個會讓玩家御劍時倒著飛,一個會讓新手村的雞獲得金丹境攻擊力,還有一個會讓男角色穿上女裝后隨機長出三種胡子。”
孫偉沉默兩秒。
“胡子的事可以先放放,雞的問題今晚解決。”
“為什么?”
“開服第一天,玩家可以被怪打死,但不能被雞打死,這影響口碑。”
“倒著飛呢?”
“可以包裝成特色御劍姿勢。”
陳琦張了張嘴,發現老板在不要臉這一領域已經形成了完整的方**。
孫偉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一下,今晚把問題處理完。公司不會忘記你的付出。”
他說完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過頭。
“對了,明早八點半開會,別遲到。”
消防門在陳琦面前緩緩合上。
自由只差三步。
現在看來,得改走奈何橋了。
……
十點零七分,陳琦重新坐回工位。
顯示器旁整整齊齊擺著十二個空咖啡罐,像一圈造型別致的墓碑。正中間那一罐還剩半口,他拿起來晃了晃,又放了回去。
喝不下了。
現在往他血**抽一管血,沒準都能送去咖啡店做濃縮。
電腦屏幕上,《天玄》的游戲畫面仍在運行。
這是一款以修仙為**的開放世界游戲。
游戲地圖叫九州**,九州之外還有妖域、魔域、無盡海和神棄之地。玩家從凡人開始,經過煉體、聚氣、筑基、金丹,一路修至傳說中的飛升境。
宣傳語也很霸氣。
“修仙無定數,我命由我不由天。”
實際玩起來卻是另一回事。
靈根要抽,功法要抽,法寶要抽,連渡劫時劈下來的雷都分普通雷、稀有雷和限定典藏雷。
命由不由天不知道,反正挺由充值金額的。
陳琦打開代碼編輯器,沒有立刻去修那只兇殘的雞,而是先輸入一串不起眼的指令。
屏幕右下角閃了一下。
一個純黑色窗口悄然彈出。
窗口上只有五個銀白色大字。
萬能修改器
這是陳琦瞞著所有人,私下寫進游戲里的東西。
最初,它只是一個方便測試數值的內部工具。游戲后期數據越來越復雜,人物屬性、物品品質、功法熟練度、任務狀態,全都需要反復調整。陳琦嫌每次改數據庫太麻煩,干脆做了一個可以直接讀取目標數據的快捷面板。
后來項目組取消獎金,他一氣之下給面板添了修改物品數量的功能。
公司第二次強制加班,他又添了修改裝備品質的功能。
等孫偉宣布“上市后全員自愿降薪,共享公司未來”時,這個小工具已經進化成了真正意義上的萬能修改器。
只要是游戲中存在的數據,它幾乎都能改。
陳琦本來打算等游戲正式上線,偷偷建個小號,把那些被策劃調得比老板良心還稀有的材料多改幾份。
不賣錢,也不破壞市場。
主要是拿回一點本該屬于自己的加班費。
他點擊屏幕里的新手木劍。
黑色窗口立刻浮出一排數據。
目標:新手木劍
品質:凡品
攻擊:3
耐久:20
數量:1
每一項數據后面都有一個可以編輯的方框。
陳琦把“品質”從凡品改成神器,又隨手在攻擊后面加了六個九。
修改成功。
游戲角色手中的灰撲撲木劍頓時金光大放,沖天劍氣橫貫半張地圖。遠處的新手村訓練假人只堅持了半秒,便連同后面的村長、藥鋪和三間茅房一起消失在了爆炸中。
陳琦趕緊回滾數據。
幸好這是本地測試服。
不然游戲還沒上線,就得先發布一則關于“新手村遭遇天災”的官方公告。
他檢查了一遍修改器的隱藏接口,確認只有自己的設備能夠喚醒,這才關閉窗口,開始老老實實修復漏洞。
時間一點點過去。
十一點四十,他修好了金丹雞。
凌晨一點十三分,他讓御劍飛行恢復了正常方向。
凌晨兩點二十五分,他找出了男角色穿女裝長胡子的原因——某位策劃把“魅力加成”的字段,錯連到了“毛發生長”上。
凌晨三點,游戲成功通過第一次完整測試。
凌晨三點零五分,孫偉從家里發來消息。
孫總:辛苦了。
孫總:我剛想了個新需求。
孫總:玩家進入宗門時,最好增加一套實時演算的云海效果,明早開會前做出來。
陳琦盯著那三條消息,忽然覺得金丹雞其實也沒什么不好。
至少雞只會要玩家的命。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試圖用最后一點職業素養壓住沖進老板家里御劍倒著飛的沖動。
再睜眼時,屏幕上的代碼已經糊成了一片。
不只是重影。
每一個字符都像泡在水里,忽遠忽近。耳邊空調的風聲也被無限拉長,仿佛隔著一條幽深的隧道傳來。
陳琦想伸手去拿手機,手臂卻沉得抬不起來。
胸口先是發悶,接著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
“不會吧……”
他趴在桌邊,額頭滲出冷汗。
“真要走奈何橋?”
電腦屏幕忽然閃爍起來。
剛剛被他關閉的萬能修改器自行彈出,占據了整個顯示器。
黑**面上,一行行陌生的數據飛快刷新。
檢測到未知目標。
正在讀取目標信息……
目標:陳琦
種族:人類
職業:游戲開發工程師
狀態:極度疲勞、心律失常、瀕死
剩余壽命:00:01:26
陳琦怔怔看著屏幕。
他寫的修改器什么時候能讀取現實人物了?
更重要的是,最后那串倒計時還在跳。
00:01:25。
00:01:24。
短暫的震驚過后,陳琦用盡力氣抓住鼠標。
管它是程序錯誤、臨死幻覺,還是***在腦子里開了宗門大會。既然屬性后面還有修改框,那就先改了再說。
他把“瀕死”刪掉,輸入“精力充沛”。
點擊確認。
修改失敗。
當前目標不屬于《天玄》世界數據庫。
“廢話……”
陳琦喘著氣,把鼠標挪向重試按鈕。
界面卻再次彈出提示。
是否將當前目標錄入《天玄》世界數據庫?
下面只有兩個選項。
是
否
倒計時只剩四十三秒。
陳琦沒有時間思考,把鼠標挪到“是”上,用力按下。
指令確認。
正在創建人物數據……
正在匹配世界坐標……
當前世界靈氣濃度過低,無法寫入修煉數據。
檢測到可連接世界。
世界名稱:天玄界。
連接成功。
屏幕亮起刺目的白光。
恍惚間,陳琦仿佛聽見無數重疊在一起的轟鳴,像是服務器機房里所有風扇同時轉到了極限,又像有一道看不見的裂縫在他頭頂緩緩張開。
他最后一個念頭是——
這算工傷嗎?
……
冷。
泥水從衣領灌進去,凍得陳琦猛然打了個激靈。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一條長滿野草的土溝里。
頭頂沒有慘白的辦公室燈管,只有一輪剛剛升起的朝陽。薄霧籠罩著遠山,山腰間隱約可以看見幾座懸在云層上的青色山峰。
一只長著兩條尾巴的灰鳥落在枝頭,歪著腦袋看他。
陳琦看了看鳥。
鳥看了看陳琦。
隨后它張開嘴,吐出一串火星,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陳琦沉默片刻。
“看來不是醫院。”
他撐著地面坐起來,發現身上的襯衫和牛仔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沾滿泥漿的粗布衣服。手機、工牌和背包全都無影無蹤,只有臉還是那張臉,手腳卻比從前輕快了許多。
土溝外是一片剛剛返青的田地。
遠處有個被木柵欄圍起來的小村莊,炊煙裊裊升起。幾個穿著古裝的村民站在田埂上,正朝這邊指指點點。
陳琦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穿越?”
黑色窗口無聲無息地浮現在他眼前。
人物數據錄入完成。
姓名:陳琦
種族:人族
境界:凡人
靈根:未檢測
狀態:輕度虛弱
當前世界:天玄界
當前時間:天玄歷一三二七八年,三月
初次進入天玄界,贈送修改機會一次。
當前剩余修改機會:1
當前權限:可修改自身屬性或器物屬性;無法修改其他生命。注:只支持修改已有的物品,無法無中生有。
陳琦還沒來得及研究,田埂上便傳來一聲大喝。
“下面那個!是人是妖?”
兩名少年舉著鋤頭走來。前面的又高又壯,后面的與他有七分相似,卻一直縮在兄長背后。
“我叫張大膽,這是我弟張二膽。”高壯少年把鋤頭遞向溝里,“你是誰?”
“陳琦。”他借力爬上田埂,“嚴格來說,我是從工位上掉下來的。”
兄弟倆顯然沒聽說過這個地方。
張大膽告訴他,此處名叫大槐村,往東八十余里便是大梁城。村里百來戶人家世代種田,平日最大的事情,就是趕在天黑前把地里的活干完。
陳琦試著問:“你們聽說過能飛天遁地的人,或者修仙宗門嗎?”
兄弟二人齊齊搖頭。
張二膽想了半天:“王五先生講過狐仙報恩,算嗎?”
看來仙人在這里和他原來世界的神話差不多,都活在故事里。
“你沒地方去,就先跟我們回村。”張大膽說道。
張二膽小聲問:“哥,萬一他真是妖怪呢?”
張大膽重新握緊鋤頭:“那就等他吃人的時候再打。”
張二膽一臉欽佩,顯然覺得此計萬無一失。
大槐村只有百來戶人家。陌生人剛進村,抱孩子的、拎菜刀的,連懷里抱著雞的都圍了過來。
陳琦只好說自己遭了意外,許多事情都記不清了。留著山羊胡的村長盤問半晌,最后看在張家兄弟的面上,準許他在兩人家的柴房暫住一晚。
人群散去時,陳琦還能聽見議論。
“來路不明,今晚都把門鎖好。”
“銀錢和貼身東西也藏嚴實些。”
穿越第一天,世界還沒弄明白,倒先成了重點防范對象。
陳琦看向面板上的靈根:未檢測。
游戲里的靈根決定修煉資質,可大槐村的人連“靈根”二字都沒聽說過。這個字段究竟是游戲殘留,還是這個世界隱藏的真實規則,他暫時無從確認。
暮色中,村西頭的說書先生王五一拍醒木,正對著自家黃狗練習新段子。
“話說那采花大盜趁著月黑風高,翻過寡婦家的院墻——”
名叫旺財的黃狗端坐在板凳前,聽得兩眼發亮。
片刻后,它若有所思地望向隔壁院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