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銳從來沒想過，自己最好的兄弟會這樣對自己。
1998年，盛夏的夜晚悶熱得像蒸籠。縣城中學外的小賣部門口，七八個剛結束晚自習的高三男生圍坐一圈，啤酒瓶在昏暗的燈泡下泛著綠光。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趙磊笑得一臉陽光，用手肘撞了撞曹銳。
曹銳搖頭，“我不玩這個。”
“就一回！畢業前最后一聚了。”趙磊把一瓶啤酒塞進他手里，“你看你，整天就知道讀書，連點青春回憶都沒有。哥們這是幫你。”
周圍男生起哄。曹銳看了眼趙磊，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讓他不忍拒絕。他仰頭灌了一口，苦澀的麥芽味在喉嚨里炸開。
第二瓶。
第三瓶。
曹銳感覺世界開始旋轉。眼前的趙磊變模糊了，又清晰，又模糊。
“曹銳，”趙磊的聲音忽遠忽近，“真心話，你喜歡誰？”
“我……”曹銳嘴唇發木，舌頭像灌了鉛。
“就說吧，大伙兒就是好奇。”趙磊的笑容依然溫和，眼底卻閃過一絲曹銳看不清的光，“你是不是喜歡陳雪？”
陳雪，班花。坐在曹銳前排三年，發尾總是飄著桂花香。曹銳曾在作業本上偷偷畫過她的側臉，又趕緊撕掉。
“嗯……”酒精把理智燒成了灰燼，誠實的話從裂縫里漏出來，“喜歡。”
所有人都安靜了。
曹銳隱約覺得不對，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那你說，你們班上的陳雪，對你有沒有意思？”趙磊的聲音變得清晰，帶著某種不易察覺的得意。
“有……有過。”曹銳腦子里斷斷續續閃過一些畫面。陳雪在自習課上遞給他半塊橡皮，陳雪小聲跟他借筆記，陳雪說他的字好看。
一疊紙被推到曹銳面前。
“簽個名吧，簽了這局就結束了。”趙磊把一支筆塞進曹銳發軟的手里。
曹銳低頭，字跡模糊成一片。他努力辨認，看見了“保證書”三個字。
“簽了吧。”趙磊按著他的手背，“咱倆誰跟誰，我還能害你？”
手在動，筆在紙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線條。
“這就對了。”趙磊把紙抽走，折疊，放進自己口袋。
第二天早上，鬧鐘在六點準時尖叫。
曹銳睜開眼，天花板在旋轉。嘴里發苦，太陽穴突突跳。他撐著床沿坐起來，愣了三秒才想起來：昨晚喝了酒，說了真心話，簽了什么東西。
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安涌上心頭。
早自習的鈴聲響徹校園。曹銳走進教室，同桌**看了他一眼，迅速移開視線。
不對。平時**肯定會問“昨晚沒事吧”。
前排的女生竊竊私語，聲音小得像蚊蟲，卻一個勁兒往他耳朵里鉆。
“聽說了嗎？”
“張貼欄都貼出來了……”
“真的是他？”
曹銳的血液驟然冷卻。
他轉身沖出教室，在走廊盡頭的張貼欄前站定。玻璃窗里貼著一張A4紙，紅字標題刺眼得像是傷口淌血——“關于曹銳同學早戀及擾亂教學秩序的處理決定”。
內容很短：經查實，曹銳在校期間與同班女生陳雪存在不正當交往關系，并在校外聚眾飲酒，嚴重違反校規。經研究決定，予以開除學籍處分。
下方是鮮紅的校務處公章。
曹銳的臉瞬間白了。
“早戀？聚眾飲酒？我……”
開除學籍。
他張大嘴巴，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廣播忽然響起：“請曹銳同學立即到教導處報到。”
走廊另一頭，趙磊正朝這邊走來。
曹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趙磊！這到底怎么回事？”
趙磊站定，臉上是曹銳從未見過的表情——歉疚中帶著得意，像完成了一場精心的表演。
“兄弟，對不住了。”他說，“保送名額只有一個。”
“什么？”
“學校接到舉報，說你**。”趙磊語氣平淡，“我得站出來作證。”
曹銳腦子里嗡嗡作響，“你作證什么？”
“證明你確實在酒桌上說了喜歡陳雪，證明陳雪跟你也確實走得近。”趙磊嘆了口氣，“別怪我，曹銳。我就是太想要那個名額了。”
教導處的門開著，校長坐在里面。
曹銳想起來了。趙磊的父親是縣教育局的科員，跟校長吃過飯。趙磊的成績一直排在自己后面，只有語文比他好。保送名額只有一個，給文理兼優的學生。
“你從一開始就在設計我？”
趙磊沒回答，轉身走了。
曹銳的拳頭捏得咯吱響。他要沖過去，衣領卻被人從后面拽住。
“夠了。”陳雪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冷得像冰。
曹銳回頭，看見那張曾讓他心跳加速的臉，此刻滿是厭惡。
“我跟你沒什么關系。”陳雪說，“你別到處亂說。”
“是你跟趙磊……”
“我跟誰在一起，跟你有關嗎？”陳雪揚起下巴，“曹銳，你真是個傻子。”
她從他身邊走過，徑直走向趙磊，挽住他的手臂。
曹銳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塌陷。
最好的兄弟，最心動的女孩。
一場酒局，一句真心話，一紙退學保證書。
他全輸光了。
教導主任走出來，把一沓文件遞給他，“簽字吧，**已經在路上了。”
曹銳機械地拿起筆，筆尖觸到紙面，停住了。
他能想象父親趕來時的表情——失望，憤怒，也許還有疲憊。
他深吸一口氣，在退學通知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歪歪扭扭，和昨晚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