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秋的清晨，初升的一輪暖紅，透過藹藹霧氣將整個望山村籠罩其中。
晨霧中，靜逸的村子里偶有幾聲雞鳴，趙家小院的煙囪里已飄出裊裊炊煙，灶房里霧氣騰騰。
做好飯，婆母屋里還沒有動靜，云娘熄了灶膛的火，端了木盆去河邊洗衣裳。
河邊清澈，潺潺從石縫中流過，云娘低著頭，把在河水里漂濕的衣裳放在石板上，沉默的捶洗著，白皙的脖頸自衣領中露出，彎出好看的弧度。
云娘把最后一件衣裳在河水里漂洗干凈，擰干放進木盆，起身時兩眼一黑，耳中響起尖銳的嗡鳴，手上的木盆再端不住，哐啷一聲落在石頭上，她身子向后栽過去。
“小心！”
自身后伸來的堅實手臂，穩(wěn)穩(wěn)拖住云**身子，防止了她摔倒。
云娘臉色煞白，不知是暈的還是嚇的，額上后背被冷汗浸透，秋日的清風一吹，透骨的涼。
“能不能站穩(wěn)？”陌生的男子聲音出現在頭頂，說話時呼出的氣息，落在云娘耳畔，炙的她紅了耳廓，更慌了心神。
云娘掙扎著想要站遠一點，卻又因驚慌無力一腳踩進了水里，身子再一次被結實有力的臂膀接住。
接二連三的出現狀況，讓本就臉皮薄的她更加手足無措。
沁涼的河水浸透鞋襪，腳被泡的冰涼，她卻完全顧不得，只一味的垂著頭躲閃，“沒，我沒事，多謝。”
趙敬山見她并無大礙，收回手不再多說什么，折身拎起自己的背簍，往河流下游去了。
看著高壯的身影走出去好遠一段距離，再次停下，從背簍里取出一副豬下水開始清洗，云娘才想起來，這個人是村子里的屠戶。
孤男寡女站在一處，若被人瞧見，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向四處看去，見左右無人，云娘穩(wěn)一穩(wěn)心神，不敢再耽擱，忙把散落在地上的衣裳都撿回盆里，端起盆往家去了。
趙婆子起了身，自己盛了粥，正端著飯碗吸溜吸溜喝著，見云娘回來，她把碗一擱，拖拉著鞋站到了屋檐下，“洗個衣裳怎么這么晚才回？莫不是你趁著我兒不在家，偷摸出去偷漢子了吧？”
這些敲打云**話，往日里趙婆子也沒少說，云娘都當做沒聽見不理會，她說幾句沒意思了也就過去了。
可今天，正在晾曬衣裳的云娘，聽到婆母的話，手卻莫名一頓，垂下了眼簾，轉瞬又晾曬起了衣裳，云娘覺著，自己沒必要心虛，她只是頭暈要摔倒的時候，被人扶了一把，又不是婆母說的那般，去偷人了。
“今兒的衣裳多兩件，就耽擱了一會兒。”云娘說完，不再理趙婆子，舀了水洗手，自己去盛了碗粥。
“我諒你也不敢給我兒戴綠**！”趙婆子嘟嘟囔囔回到屋里，端起了碗，喝了兩口又放下，“你那繡活繡了多少了？”
“有志秋季的束脩可該交了，這是大事耽誤不得，你得抓點緊。”
本來餓的饑腸轆轆的云娘，視線落在粥碗上，沒有說話。
趙婆子瞪著一雙三角眼，看著云**發(fā)頂，眼神中透著精明與刻薄，她對云**默不作聲心生不滿，可她知道，想要驢拉磨，得用蘿卜吊著它， “云娘啊，養(yǎng)家的擔子落在你身上，娘知道你不容易。”
“你是不知道啊，有志**死的時候，眼睛都是睜著的，他那是沒瞧見有志考上功名，死不瞑目！”
“有志讀了這么些年的書，咱一家子的指望都在他身上，等他考上功名，做了官，**也就能閉上眼了。”
“好孩子，你就辛苦這幾年，等有志出息了，給你掙個誥命當當，就跟那戲文里唱的那樣，綾羅綢緞，穿金戴銀，別說這望山村，就是縣城里，誰能有你風光？”
趙婆子苦口婆心給云娘**，奈何她沒念過書，見識少，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兒也就是縣城，想讓她畫出什么更讓人心動的餅是萬萬不能了。
這套陳詞濫調，自從嫁進門婆母就在說，聽了兩年，云**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來了，云娘暗暗嘆了口氣，“娘，我知道了，等過兩日交了繡活兒，拿了銀錢回來，再加上之前您攢著的，湊一湊也就夠了。”
“這批繡活能拿多少錢？”
“繡坊掌柜說繡的仔細，給三百文。”
“才三百文？你這次繡的可是大件，怎么這么少？” 趙婆子的聲音拔高了八度，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云娘，生怕錯過她一絲表情。
“早前我就同娘說過，繡坊里招了熟手繡娘，這樣的大件繡品輕易不讓外頭的人繡了，這次要不是主顧催的急，這活兒還落不到我身上，這價錢，總比繡點帕子荷包掙的多。”
這么說倒也沒錯，繡大件確實比零碎小件掙錢，可趙婆子仍不大相信，“你真沒藏私房錢？我可去過鎮(zhèn)上多少回，跟繡坊的掌柜熟得很，你要是敢說瞎話藏私房錢，讓我知道了我定會告訴有志。”
“娘既然跟繡坊掌柜相熟，那這次交繡活就娘去好了，銀錢不過我的手，娘也不必懷疑我藏錢，也省的我跑腿兒了。”
去鎮(zhèn)上一趟要走十幾里山路，這一來一回就是三十多里，趙婆子好吃懶做了大半輩子，每天在家里，一個飽倆倒，吃飽就放躺，讓她走著來去，她哪里受得了這個苦？
附近村子倒是有人趕驢車往返鎮(zhèn)上，可坐車要花兩文錢，如今趙家的條件，哪里舍得花這個錢？
趙婆子一揮手，干巴巴假笑兩聲，“娘就是隨口一說，你這孩子還當真了，娘哪里就信不過你了？你只管去，娘在家里看門。”
“米缸見底了，還要再捎些糙米回來。”
一想到花錢買米，趙婆子又是一陣肉疼，但沒米下鍋就得餓肚子，趙婆子是不可能餓肚子的， “現在賣的都是去年的陳米，你先買上一斗糙米咱們湊合吃著，馬上就收秋了，等村里的新糧下來，咱們在村里找誰家勻上點，新米吃著香。”
趙婆子上下嘴皮子一碰，凈說些漂亮話哄人，云娘過耳不過心，點點頭，低聲道了一句，“我聽**。”便不再說什么。
村民們種地得看天吃飯，忙活一整年，打了糧食交完了稅糧，根本剩不下多少，勉強夠一家人糊口就不錯，哪里有多余的糧食往外賣啊。
如果新糧價高，好多人家還要把新糧賣了，買便宜的陳糧，只為了多換幾斗糧食，才夠一家子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