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
灶臺上的藥罐子咕嚕咕嚕冒泡，褐色的藥汁溢出來，澆在炭火上，發出"滋"的一聲。
林九幽手忙腳亂地掀了蓋子，半邊藥汁灑在手上，燙得他一哆嗦。他顧不上疼，先拿抹布去擦灶臺上的藥漬。這灶臺是長姐每天跪著生火做飯的地方，要是弄臟了，她又要強撐著起來收拾。
"九幽……"
里屋傳來虛弱的聲音。
林九幽端著藥碗進去，碗沿豁了個口，被他轉了個方向對著自己。床上的女人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聳起，被子下的身子像是一層布裹著一把骨頭。她咳了整整三個月，咳到后來連藥錢都湊不齊。郎中說，這是肺癆，難治。
"姐，藥好了。"林九幽咧嘴笑，露出兩排白牙，"這回的方子加了川貝，管用的。"
林素心接過碗，目光在弟弟手背那塊紅印子上停了一瞬，沒說話。她低頭喝藥，眉頭都沒皺一下。再苦的藥喝了三個月也習慣了。喝到一半，她突然捂住嘴，肩膀劇烈抖動，指縫間滲出暗紅的血。
林九幽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掏出手帕遞過去，手很穩。林素心擦了嘴角的血，把手帕疊成整整齊齊的方塊，塞回弟弟手里。
"姐沒事。"她說，聲音輕得像風穿過窗紙，"你別擔心。"
林九幽接過手帕，指尖觸到一片濕熱的黏膩。他面不改色地塞進袖子，笑著說："我知道，姐你福大命大。"
轉過身，他的臉就垮了下來。
院子里，林九幽蹲在歪脖子棗樹下，盯著地上的螞蟻搬家。他數了三百二十七只螞蟻，還是沒想出上哪去弄那一兩二錢的救命銀子。
家里能賣的都賣了。爹留下的半箱書，當了八十文。娘陪嫁的銀簪子，當了二百文。就連腳上那雙還算完好的靴子，也當了五十文。長姐不許他賣她那根銀簪子，那是她身上唯一值錢的物件。林九幽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心里盤算著等她睡著就拿去當了。
他今年十八歲，大玄朝戶籍冊上寫著"林九幽，京城人士，末子，未娶，無業"。
無業。評價倒是精準。科舉考了三年，連童生都沒中；去商鋪當學徒，三天就被掌柜的嫌手腳不利索辭了；想去鏢局當趟子手，人家說他瘦得跟猴似的，怕死在半路上。
上個月他還去求過玄術宗門。青霄觀，京城里的三流門派，專收有錢人家的紈绔子弟。他在山門外頭蹲了三天，管事老道士出來看他一眼，說："沒有靈根，不收。"
"多少學費？"
"這不是錢的事。"
"您開個價。"
老道士捋著胡子笑："窮鬼也想修仙？"
林九幽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說："打擾了。"轉身在心里把老道士的祖宗十八代挨個問候了一遍。
修仙。修個屁。
但凡是條活路，他都想試試。他不怕死，怕的是長姐死。
林素心今年二十六歲，拉扯他長大，供他讀書，為他熬干了身子。她嫁人三年，那個叫張老實的**在天橋底下賣炊餅，一天賺三十文，還嗜酒，每月拿回家的不到十文。林素心病的這兩個月，張老實就來過一次，放下三十文錢，說"生意忙"，再也沒露過面。
林九幽不怪他。三十文也是錢。他只是覺得這事荒唐——堂堂大玄朝，天子腳下，一條人命就值一兩二錢銀子，而他連這一兩二錢都拿不出來。
"九幽。"長姐在屋里喊。
"哎！"他揚起嗓子應，笑容瞬間切換**畜無害的模式，"姐，我在給棗樹澆水呢！"
"你別忙了，進來，姐跟你說說話。"
林九幽心里咯噔一下。這種語氣他聽過，上回長姐這么說，是要把她娘留下的玉鐲子塞給他當盤纏。
他進了屋，林素心靠在床頭，臉色比紙還白，但眼睛是亮的。
"九幽，姐這病，姐心里有數。"她握著弟弟的手，那只手粗糙，骨節突出，是常年做針線活落下的，"你別再去借錢了，咱不欠那個債。姐不怕死，姐怕你為了治病，把自己賣了。"
"姐你說什么呢。"林九幽笑著打岔，"你這病養養就好了，郎中都說了，好生將養著。"
"哪個郎中？"
林九幽："……"
他換了個郎中。上一個說"****"，他當場把那郎中轟出了門。這一個說"好生將養"，他當圣旨似的給長姐重復了八遍。
"九幽。"林素心的手緊了緊，"答應姐，別做傻事。地府那種地方，不是咱好人家的孩子該去的。"
林九幽眨了眨眼。他什么時候提地府了？
三天前他去找了城隍廟的廟祝，打聽當陰差的事。廟祝說黃泉司最近缺人手，但要走門路。他問走什么門路，廟祝伸出三根手指。他懂，三層關系，三份禮。他沒那么多錢，連最底層的門都敲不響。
這事他沒告訴任何人。但林素心還是猜到了。她太了解這個弟弟。
"姐，你想多了。"林九幽拍拍她的手背，"我就算想進地府，人家還看不上我呢。你放心，我就在京城找個正經活計，怎么著都能掙口飯吃。"
林素心看著他，沒說話。
林九幽笑得一臉真誠。他在心里說：賬房？書童？做他的春秋大夢。那些活計早被人搶破了頭，輪不到他這個"無業游民"。
他替長姐掖好被角，說："姐你睡會兒，我出去一趟。"
"去哪？"
"西市的招工榜，看看有沒有短工。"
這是真話。他確實要去西市，但不是為了招工榜。招工榜上寫的全是"搬運工日結十文""挑糞工月結三百文"，這點錢連藥渣都買不起。
他是去西市找一個據說能"通鬼神"的**。
西市在京城西邊，從南城走過去要半個時辰。林九幽走得很快，腦子里飛速盤算：**姓王，住在胡同最里面，門口掛兩串紅辣椒。找她問事要先交十文香火錢。他兜里還有十五文，是長姐讓他買米的。
買米？買他的春秋大夢去吧。
胡同里彌漫著餿水味和爛菜葉味。王婆的門口果然掛了兩串紅辣椒，門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符箓，風吹過來嘩啦嘩啦響。
他抬手要敲門，門自己開了。
一個干瘦的老**站在門縫里，露出滿口黃牙："求事的？"
"是，想問問門路。"
"十文。"
林九幽掏出十文錢遞過去。王婆接過錢，掂了掂，塞進腰間的布囊，側身讓他進屋。
屋里黑漆漆的，點著三炷香。墻上掛著各路神仙的畫像，畫得歪七扭八。林九幽認出其中一幅是城隍爺，脖子畫得比腰還粗。
"想問什么？"
"來錢快的門路。"
王婆抬起眼皮看他，渾濁的眼珠子里閃過一絲**。她拿起一串銅錢搖了搖，扔在桌上。
"六爻看財運，再來十文。"
林九幽摸了摸口袋，還剩五文。他把五文全掏出來："就這些了。才幾個錢啊，您將就著收。"
王婆看了眼錢，撇撇嘴，還是撿了起來。
"年輕人，你命里有坎。"她盯著銅錢，"但坎后頭有貴人。"
"貴人在哪？"
"地底下。"
林九幽一愣。
"你身上陰氣比別人重。"王婆瞇起眼睛，"普通人看不見，我能看見。你這命格奇怪，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林九幽后背泛起涼意。
"二十年前，地府出了大亂子，黃泉司死了三個陰差，生死簿上少了一頁。"王婆的眼神變得悠遠，"那一頁上本該有個名字，后來沒了。"
林九幽心跳漏了一拍。二十年前？他今年十八歲。
除非……
不，不可能。他甩甩頭，把這些荒唐念頭趕出去。
"婆子，我想進地府當差，您有沒有門路？"
王婆盯著他看了很久，起身從柜子深處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去找這個人。就說王婆介紹的。"
紙條上寫著："趙三哥，東市槐花胡同三號"。
"再送你一句話，不收錢。"王婆叫住要走的林九幽，"你的命格里有一劫，近期就會應驗。過了這一劫，你才算真正活過來。過不去，你就只是個窮鬼。過去了，你就不是人了。"
林九幽走出王婆家，天已經擦黑了。他把紙條攥在手心里，"不是人？老子現在也不是人，是個窮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