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池集團
暮色像稀釋的墨汁，從落地窗邊緣緩緩滲進辦公室。
格子間里的日光燈一盞接一盞熄滅，鍵盤敲擊聲漸漸稀落，取而代之的是椅輪滾過地板，背包拉鏈開合的細碎聲響。
“眠眠，我先走了啊！”朱玉拎著包從工位起身，探著頭往季風眠的電腦屏幕看，“你也早點回去吧?！?br>季風眠沒抬頭，眼鏡片上倒映著密密麻麻的表格。“我馬上改完，改完就回去。”
朱玉繞過隔斷走過來，裙擺蹭過過道的綠植葉子，她看了眼時間，壓低聲音：“晚上他們說要聚餐，然后去唱K，你也來吧？”
季風眠的指尖在鍵盤上頓了一秒，又繼續敲擊。“不了?！?br>“朱玉，你問她干嘛？”隔著兩排工位，有人笑著接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這片區域都能聽見，“她來兩個月了吧？什么時候參加過咱的活動？”
另一個聲音附和：“就是就是，你就多余問?！?br>朱玉臉上有些掛不住，低頭看季風眠。季風眠的側臉被垂落的發絲遮住大半，那副黑框眼鏡牢牢架在鼻梁上，看不清表情。
“那我先走了，”朱玉說，“你別弄太晚?！?br>季風眠點點頭。
腳步聲遠去。電梯門開合的提示音。
最后幾個同事的說笑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辦公室安靜下來。
空調外機還在嗡嗡作響，暮色從落地窗爬進來，爬到空蕩蕩的工位，爬到茶水間那盆快要蔫掉的綠蘿上。
季風眠停下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從灰藍沉入深紫。
這樣的評價，她聽過太多遍了。
兩個月前入職第一天，有人給她遞了張奶茶拼單的紙條，她說“不用，謝謝”。
第二周，有人問她要微信拉群，她說“工作群里能找到我”。
第三周，同事生日切蛋糕分到她這里，她接過來說了謝謝，然后放回桌上再也沒動。
久而久之，就再也沒人叫她了。
挺好。
她坐直身子，把剩下的幾行數據核對完，點了保存，關機。
電梯里只有她一個人。
鏡面不銹鋼映出她的身影，白襯衫扎進西褲，頭發老老實實盤成丸子頭，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鏡遮掉半張臉。
普通。平凡。丟進人海里瞬間就會被淹沒的那種。
季風眠看著鏡子里的人，嘴角動了一下。
很安全。
三十分鐘后，她刷卡推開公寓的門。
50平米的單人開間，床靠著窗，衣柜對面是張小小的書桌。外賣還有二十分鐘才到，她把包扔在床上，進了浴室。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
洗發水的香味被蒸汽蒸騰起來，彌漫在狹小的空間里。她閉著眼沖掉臉上的水，抹了把臉，睜開眼睛。
鏡子蒙著一層白霧，隱約透出模糊的人影。
她抬手抹開一道痕跡。
鏡子里的人像是突然換了一個。
那雙眼睛從霧氣后面露出來，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轉間帶著天然的秾麗。
水珠從濕漉漉的發梢滴落，沿著鎖骨一路向下，瓷白的皮膚被浴室燈光一照，泛著潤澤的光。
她對著鏡子，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個普通平凡的季風眠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過分奪目的臉，五官像是被精心描畫過，每一處都生得恰到好處，又偏偏湊在一起，生出幾分不太安分的艷麗。
洗完澡出來，外賣剛好送到。
她換上一件吊帶和短褲，濕漉漉的頭發披散著，盤腿坐在地毯上打開餐盒。
沒吃幾口，手機震了。
“下班了嗎？寶寶。”
CY的微信，頭像是只**小狗。
去年這個時候，她在某個小眾論壇發了個帖子，收到一堆私信，只有他的開場白不那么討厭。聊著聊著，就加了微信。聊著聊著，就談上了。
網戀，一年整。
季風眠夾了塊肉，單手打字：“下班了，今天有個項目，晚了一點?！?br>消息剛發出去，對方直接彈了視頻過來。
她看了眼自己的穿著——吊帶，短褲，頭發濕著。
猶豫了一秒，還是接了。
談戀愛之前就說好了，不露面。
所以無所謂。
屏幕亮起來，對面也穿得挺清涼，或者說，沒穿。
八塊腹肌碼得整整齊齊，人魚線順著腰側斜斜切進去，消失在褲腰邊緣。光線從側面打過來，把那具身體的線條勾勒得清晰分明。
CY：“寶寶今天穿這么好看？”
季風眠嚼著飯，含糊地嗯了一聲。
兩人聊了聊今天的事。
她說今天改方案，項目有點趕。
他說今天去健身房練了胸，線條是不是更明顯了，轉著角度給她看。
聊著聊著，CY突然說：“寶寶，一年了。咱們要不要見一面？”
季風眠的筷子頓了頓。
“不了，”她說，語氣放緩，帶了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軟意，“你還在英國呢，不太方便。而且我還在實習，走不開?！?br>“那我可以回去啊，”CY湊近屏幕，聲音低低的，像哄人，“我真的好想看看寶寶到底長什么樣。寶寶就不好奇我長什么樣子嗎？”
季風眠的視線落在那張只有身材沒有臉的畫面里，那是他們視頻的慣例，攝像頭永遠只對著脖子以下。
視頻對面的那具身材好得過分，聲音也好聽，低音炮，帶著點不明顯的混血口音。
應該長得不差吧。
他說的，他是中英混血。
季風眠偶爾也想象過，但每次剛起了個頭，就自己掐斷了。
她只想談這種戀愛，隔著屏幕，隔著時差，隔著誰也不認識誰的網線。
這種戀愛，剛剛好。
“不想，”她放下筷子，對著屏幕彎了彎眼睛，“萬一你長得太帥，我怕我睡不著覺?！?br>CY在那頭笑了一聲。
季風眠也跟著笑，笑著笑著，目光瞥向窗外。
城市亮起了燈，一扇扇窗戶后面，無數人的生活正在上演。
而她坐在這間小小的公寓里，和一個看不見臉的人，說些不用負責任的話。
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