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砸在瓦片上,發出密集的碎裂聲。
郭昭蜷縮在柴房角落,破舊的棉被裹不住瘦削的身體,寒氣從地面滲入骨髓。這是他在郭家寄居的第十六個年頭,柴房也住了整整七年——自打三嬸王氏進門那年起。
“咚咚咚!”
急促的拍門聲響起,緊接著是粗啞的婆子嗓音:“郭昭!三夫人說了,今日府上有貴客,讓你滾去后廚劈柴,別在院子里礙眼!”
郭昭睜開眼,漆黑的眸子里沒有波瀾。
他起身,抖了抖棉被上的稻草,推開柴房的門。雨水撲面而來,瞬間打濕了他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
十六年了。
從父母死于那場大火開始,他就像個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大伯不管,二伯不理,最后是父親生前最疼愛的三弟郭崇禮把他接進了家門。
起初兩年還算安穩。可三嬸王氏進門后,一切都變了。
先是他的房間被“借”給王家的親戚,接著是每月的例錢從二兩銀子減到五錢,再后來連剩飯都不給他留了。三年前,王氏說他“克死父母,晦氣重”,直接把他趕到柴房。
郭昭穿過回廊,迎面撞上兩個端著漆盤的丫鬟。
“喲,這不晦氣鬼嗎?”左邊圓臉丫鬟撇嘴,“渾身都發臭了,還不快躲開,別臟了夫人的點心。”
另一個丫鬟掩嘴笑:“聽說今兒王公子要來,夫人特意讓做了八道大菜,也不知道這晦氣鬼能不能聞到味兒。”
郭昭側身讓開。
不是他不想爭,而是爭過。上一次反抗,王氏直接扣了他三個月的口糧,餓得他差點去街邊討飯。
他需要忍。
郭昭走進后廚,老廚娘正在灶臺前忙活,見他進來,隨手扔過一把斧頭:“后院柴垛,劈夠三捆再吃飯。”
他沒說話,接過斧頭走進雨里。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順著脖頸流進衣服里,郭昭卻像沒有知覺一樣,揮起斧頭劈向木柴。
“咔嚓——”
木柴裂開,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茬。
就在這時,他胸前那塊祖傳的玉佩突然滾燙起來。
郭昭手一顫,斧頭差點脫手。
那塊玉佩是母親臨終前塞給他的,說是郭家祖上傳下來的寶貝。可十六年來,除了冰冰涼涼,什么用都沒有。王氏曾經想拿走,可玉佩一到她手里就燙得出奇,嚇得她當場扔了,從此再也沒敢碰過。
但此刻,玉佩的溫度越來越高,燙得他胸口發疼。
郭昭扔下斧頭,一把扯開衣襟。
玉佩正發出淡淡的青光,光芒透過雨幕,在他面前形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緊接著,他的大腦像是被雷電擊中,無數畫面瘋狂涌入——
他看到自己抱著一捆柴,從臺階上滑倒,膝蓋磕在石角上,鮮血直流。
他看到三嬸王氏端著一碗熱湯,在他面前“不小心”打翻,然后尖叫著說他“故意燙傷親嬸”。
他看到自己被幾個家丁按在地上,王氏哭天抹淚地要把他趕出郭家大門。
他看到雨夜里,自己背著一個小包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盡頭。
畫面碎裂,郭昭猛地回過神。
他大口喘著氣,雨水灌進嘴里,嗆得他直咳嗽。
玉佩的青光已經消失,又恢復了往日的冰涼。但剛才那些畫面太過真實,真實到他能聞到空氣中鮮血的腥味。
“這是……”
郭昭的心狂跳起來。
他低頭看著胸前的玉佩,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說過的一句話:
“昭兒,這塊玉佩是你曾祖留下的。他說,郭家祖上有人能‘觀天機、斷禍福’。若是玉佩有朝一日發青光,便是……天機現世之時。”
當時他以為母親是回光返照,胡言亂語。
可現在——
郭昭抬頭看天,雨幕如簾。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柴房,從角落翻出一個破舊的竹筒,灌滿涼水,仰頭喝了個干凈。然后,他默默注視著那**通向正院的青石臺階。
如果他剛才看到的畫面是真的,那么——
他會從那**臺階上滑倒。
而按照王氏的秉性,絕不會放過這個把他趕出家門的絕佳機會。
果然,半個時辰后,郭昭抱起劈好的木柴,走向后廚。
雨天的青石板滑得能照出人影。當他踏上第二級臺階時,腳底一滑,整個身體失去平衡,木柴撒了一地,膝蓋狠狠磕在石角上。
“嘶——”
劇烈的疼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就在同一個位置,和畫面里一模一樣。
郭昭咬緊牙關,沒有出聲。
他強行穩住身形,撿起散落的木柴。就在這時,回廊那頭傳來腳步聲,王氏端著一個精致的瓷碗,和身邊的婆子說笑著走來。
“王公子今日夸我那碗參湯好,我可得多……”
話音未落,王氏腳下一個趔趄,瓷碗脫手,滾燙的湯汁直接潑向郭昭。
但郭昭早有準備。
他猛地側身一閃,那碗熱湯“嘩”地潑在地上,一滴都沒沾到他身上。
“啊——”
反倒是王氏自己,因為用力過猛,腳下一滑,整個人“撲通”摔在地上,額頭磕在臺階上,頓時鮮血直流。
院子里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著摔得灰頭土臉的王氏,一時沒反應過來。
“夫人!”身后的婆子尖叫起來。
郭昭站在原地,看著地上掙扎的王氏,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知道了。
那塊玉佩,真的能預知未來。
而且他更清楚的是,王氏摔得這么狠,絕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王氏掙扎著爬起來,右手捂著頭,指縫間鮮血淋漓。她死死盯著郭昭,眼睛里迸發出強烈的惡毒:
“你……你敢躲?”
郭昭平靜地看著她:“嬸娘,您的湯燙。”
“你故意害我摔倒!”
“嬸娘自己沒站穩。”
王氏氣得渾身發抖,她猛然回頭,沖著院子里吼道:“來人!給我把這個克死爹**孽種綁起來,關進柴房!明天一早就給我滾出郭家!”
幾個家丁沖過來,不由分說按住郭昭。
郭昭沒有掙扎,任由他們把自己拖回柴房。
臨被推進柴房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王氏正站在回廊下,額頭上的傷口還在淌血,但她的眼神卻帶著一絲得意和快意。
顯然,她早就想找借口趕他走了。
今天這一摔,正中下懷。
“嘭——”
柴房的門被關上,緊接著是落鎖的聲音。
郭昭靠在墻上,摸出胸前那塊玉佩。
玉佩冰涼如水,在透進縫隙的微弱月光下,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澤。
他閉上眼,那些畫面再次浮現——
被趕出郭家。
流落街頭。
然后……
他猛地睜開眼。
六天后,他會遇到一個人。
那個人,將徹底改變他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