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疼。
是那種喝醉了后的那種悶疼。
李欽還沒睜眼，就先皺了眉。
上一秒他還在蜀都三環堵車，外賣箱壓著腰，手機導航瘋狂重新規劃路線，客戶已經開始在平臺留差評預警。下一秒看見一輛大運撞了過來，然后就沒然后了。
他緩緩睜開眼。
頭頂是一架雕花木梁，梁上掛著紗帳，紗帳隨風輕晃，透進來一縷帶著水腥氣的微風。窗外有水聲，有鳥叫，有人在不遠處吆喝賣早點，腔調古怪，像是在唱戲。
李欽愣了三秒，坐起來。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博古架上擺著幾件青瓷，案幾上還擱著半硯沒干透的墨。被褥是綢緞的，枕頭是繡花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比以前白，比以前細，手背上有個小繭，長在握筆的位置。
不是自己的手。
這時候腦子里"嘩"的一聲，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桶水，大量陌生的記憶撲面而來，混著頭疼一起涌進來，差點沒把他沖暈過去。
李欽扶住床沿，等了一會兒，那些記憶才慢慢沉淀清楚。
好嘛。
穿越了。
穿到一個叫李欽的人身上，同名同姓，大唐王朝，成國公庶出第七子。
原主的生平說起來挺慘，母親早年染風寒去世，他從小就在國公府邊緣地帶活著，大夫人從來不拿正眼瞧他，幾個哥哥都入了軍中為國效力，整個長安的人都知道成國公的幾個兒子能打，唯獨這第七子，游手好閑，混跡秦樓楚館，是個標準的紈绔。
但原主其實讀了不少書，寫得一手好文章，槍棒也練過，不是真的廢物，只是不被大娘所喜，一直邊緣化他，他空有文采武略，卻只能故意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
李欽坐在床上，把這些記憶捋了一遍，感慨還沒發出來，腦子里突然彈出一個東西。
一個界面。
橙**的，熟悉得要命。
超強美團外賣系統已綁定，宿主你好，請開始你的第一單。
李欽盯著這行字，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差點從床上滾下去。
他往常送外賣的時候，就老夢想自己哪天能不用騎車，直接隔空傳送，省得在路上被堵死。現在好了，夢想照進現實，還是升級版的。老子不做騎手了，成用戶了！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界面。
操作邏輯跟現代美團一模一樣，定位、搜索、下單、支付，流暢得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他往搜索框里打了幾個字：
"星巴克。"
叮！跨時空匹配成功！已定位“平行宇宙·現代·中國蜀都·春熙路太古里店”。距離：1423光年。
旁邊跟著小字：本系統已打通時空壁壘，支持跨次元無損配送，預計送達時間：即時。
李欽點了一杯冰美式，加糖加冰，大杯。
這玩意兒三十八塊一杯，以前當騎手那會兒，他是真舍不得喝。每次路過星巴克門口，聞著那股咖啡味兒，都得一邊咽口水一邊告誡自己，這是資本**的糖衣炮彈，咱無產階級喝蜜雪冰城就夠了。現在貌似無所謂了，先造一杯再說，試試真假，看看是不是自己在做夢。
他剛在腦子里確認下單，支付……等等，支付？他哪來的錢？
檢測到宿主賬戶余額為零，新人首單免費，已自動抵扣。
系統還挺貼心。
他剛點完，三秒不到，還沒反應過來，手邊就出現了一只紙杯。
綠色的標志，透明杯蓋，冰塊碰著杯壁，咔噠輕響。
還冒著涼氣。
李欽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那杯咖啡拿了起來。
觸手冰涼，質感真實。
他湊到嘴邊，吸了一口。
嘶——
一股熟悉的、混合著焦香和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冰得他一個激靈。就是這個味兒！提神醒腦，直沖天靈蓋！唯一的缺點就是……現在好像是大冬天，這加了冰的玩意兒喝下去，牙根都跟著發顫。
他就那么端著杯子坐在唐朝的綢緞被子上，喝著從現代傳來的冰美式，窗外是長安城賣早點的吆喝聲，心里有一種奇妙的平靜。
好，系統是真的。
自己重活一世，這輩子再也不想送外賣了。
他開始琢磨規則。
這系統看起來能定位任意時空，自動匹配商家，隔空秒傳，那理論上不光是吃的，其他東西也能送。他翻了翻界面，分類里有餐飲、藥品、生鮮……底部還有幾個分類是灰色的，加了鎖，旁邊提示：等級不足，暫未解鎖。
他點擊鎖著的其中一個，系統提示：該分類需等級2解鎖，當前等級1。
類別名稱他沒看清楚，只掃到兩個字——"裝備"。
李欽把杯子放下，深呼吸了一口。
成，這系統有成長空間，先從吃的干起，路子慢慢走寬。
他就這么光著膀子，裹著大唐的綢緞被子，坐在吱呀作響的古董木床上，喝著一杯從一千四百多年后的時空傳送過來的冰美式。窗外是長安城獨有的、帶著古韻的叫賣聲，手里拿的是現代工業流水線的產物，這種時空錯亂的感覺，非但沒有讓他恐慌，反而帶來了一種奇妙的、塵埃落定的平靜。
他正美滋滋地盤算著未來的宏圖偉業，冷不丁地，背后傳來一陣細微的動靜。
是布料摩擦和身體翻動的聲音。
是翻身的聲音很細微，但他聽見了。
他扭頭一看。
紗帳另一側，被褥輕輕鼓起一個弧度，有人在里面。
李欽把剩下的咖啡放到案幾上，慢慢把紗帳撩開一道縫。
然后他愣住了。
被子里睡著一個姑娘，側身朝著他，烏黑的長發散在枕邊，臉埋在發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
原主的記憶這時候跑出來補了個場景。
昨天。
昨天晚上，原主在這艘聞名長安的銷金窟——“映月舟”上喝悶酒。喝著喝著，酒壯慫人膽，竟不知天高地厚地跑去找這船上的花魁娘子。這位花魁可了不得，芳名蘇慕雪，是出了名的賣藝不**，多少王孫公子、富商巨賈在她這里一擲千金，連個正臉都沒撈著看。
結果，他醉醺醺地提筆，當場揮毫潑墨，一首《贊荷詠》寫得是筆走龍蛇、氣象萬千，把那位眼高于頂的花魁娘子都給鎮住了，一雙美目異彩連連。
花魁娘子當場拍板，留他。
再然后……原主就徹底斷片了。記憶的最后，是他把蘇慕雪拉進被窩，然后自己兩眼一黑，先一步醉死了過去。
整整一宿，啥也沒干成。
李欽消化完這段記憶，又低頭看了一眼眼前這位絕色睡美人，沉默了。
說實話，前任這哥們兒，人品不咋地，但眼光是真不錯。可惜，關鍵時刻掉鏈子，菜得摳腳。好不容易創造出來的絕佳機會，就這么白白浪費了。
不過現在嘛……
這個機會，轉手到他頭上了。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將她臉頰邊的一縷碎發輕輕撥開。
好看。
是真***好看。不是那種庸脂俗粉的艷麗，而是一種清水出芙蓉般的清雅秀麗。眉如遠山，目似秋水，長長的睫毛在睡夢中微微顫動，眼角下方，還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小疤痕，不但沒破壞美感，反而給她平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脆弱和故事感。
李欽的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自認不是什么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但也絕非趁人之危的惡棍。可……這機會，它自己送上門來了啊！不浪費，這是**民族的傳統美德！
那一瞬間，他連以后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他伸出手，輕輕搭上了她的肩膀。
溫潤，柔軟。
蘇慕雪似乎察覺到了動靜，眼皮輕輕顫了顫，隨即猛地睜開了眼睛。當她看到一張近在咫尺的臉時，整個身體瞬間就繃緊了，像一只受驚的小鹿，下意識地往后縮去。
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你……”
“別怕。”李欽沒動，反而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安撫的磁性，“是我。”
蘇慕雪顯然認出了他，但眼神里的警惕絲毫未減，她微微偏過頭，避開他灼熱的呼吸：“公子昨夜已醉，現下天色已亮……”
“現下我醒了。”
她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李欽完全不給她開口的機會，干脆利落地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
蘇慕雪顯然沒料到他動作這么直接，這么快，驚呼一聲，本能地伸手去推，卻發現對方的身體像座小山，紋絲不動。她掙扎了兩下，更是徒勞。
李欽也不急，就那么好整以暇地壓著她，欣賞著她又急又氣的模樣，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幾分戲謔：“來都來了，我的小美人兒。”
蘇慕雪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眼眶里已經泛起了水光，她死死咬著嘴唇，除了徒勞地推拒，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窗外，水聲潺潺，花船隨著波浪，有節奏地輕輕搖晃。
屋內的光線，也漸漸亮了起來。
……
許久之后，當一切塵埃落定，李欽心滿意足地躺了回去，手臂搭在額頭上，放空地盯著頭頂那架雕花木梁，半天沒動彈。
蘇慕雪一言不發，默默地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李欽轉過頭，只看到她緊繃的、微微顫抖的背影，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強撐著什么。他的視線往下移，落在她身下的錦被上。
那上面，一朵刺目的嫣紅，如雪地里綻開的寒梅。
他忽然就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坐起來，聲音有些干澀：“你是……頭一回？”
蘇慕雪的肩膀抖了一下，沒有回答，但這個反應，已經算是默認了。
李欽心里“咯噔”一下，涌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伸手，把被子往她那邊拉了拉，蓋住她**的香肩。“蘇姑娘，你在這花船上……多久了？”
“公子問這個做什么？”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妾身賣藝不**，這規矩，在你登船之前，難道沒人與你說過？”
李欽被她噎了一下，干咳一聲，有點尷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混不吝的德性，理直氣壯地說道：“那是昨天的規矩。今天嘛，規矩變了。”
“規矩豈是你說變就變的？”她的聲音里帶上了火氣。
“沒錯，是我讓它變的。”李欽說這話的時候，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他湊過去，強迫她轉過頭來與自己對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給你贖身。”
蘇慕雪愣住了，就那么怔怔地看著他。
“不是酒后胡話，也不是哄你開心。”他伸手，粗魯地用拇指抹掉她眼角的淚痕，“你這樣的，待在這種地方，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我出銀子，把你從這火坑里撈出來。往后，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沒人再能管你。”
蘇慕雪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李欽都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她才輕聲問道：“你一個國公府的庶子，平日里靠著月錢度日，自己都過得緊巴巴，哪來的銀子替我贖身？”
李欽在腦子里掃了一眼那個金光閃閃的外賣系統，嘴角一撇，語氣輕描淡寫得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錢的事，你別管，山人自有妙計。”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把臉重新轉開，目光投向窗外蕩漾的水面，半晌，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了一句：“我記下了。”
李欽把這當成是她答應了，滿意地點了點頭，拍拍被子里的溫潤**，翻身下床，開始找自己的衣服。
穿戴整齊后，他隨手抄起案幾上那杯還剩一半的冰美式，準備喝完再走。蘇慕雪的視線被那個造型奇特的紙杯吸引，跟著轉了一圈，秀眉微蹙：“這是何物？”
“提神醒腦的飲子。”李欽灌了一大口，冰得一哆嗦，然后把杯子遞過去，“西域來的，要不要嘗嘗？”
她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李欽也沒勉強，把杯子放回原處，整了整衣領，對著床上的背影拱了拱手：“蘇姑娘，咱們這緣分，往后還長著呢。我先走一步，贖身的事，我李欽自是說話算數。”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窗邊，瀟灑地一撩袍子，就翻窗出去。結果窗外是窄檐，腳下一滑，差點一頭栽進河里，還好他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抓住了窗檐，整個人吊在半空，姿勢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花船下層的走廊上，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正縮在廊柱后面，看到他這驚險的“雜技表演”，嚇得臉都白了，手忙腳亂地沖他喊：“公、公子……跳板……跳板在那邊！”
李欽老臉一紅，順著她指的方向蕩了過去，踩著窄窄的木跳板，總算有驚無險地回到了岸上。
腳踩在堅實泥土上的那一刻，秋日清晨的冷風撲面而來，裹挾著長安城獨有的，那種混合了柴火、泥土、水汽和早點攤的復雜氣味，糙而真實。
他站在河邊吹了會兒冷風，總算把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吹散了。
好。
現在是大唐，我是成國公府不受待見的七兒子，手里攥著一個能跨時空送外賣的逆天系統，而且，就在剛才，剛剛還順手把長安城數一數二的花魁睡了。
這開局，你說好吧，身份有點尷尬；你說差吧……
***簡直爽翻了！
以前看網絡小說，主角穿越過去，不是家破人亡就是被人冤枉，要么就是廢柴退婚流，千篇一律的天崩開局，看得人憋屈，著實沒趣。自己這穿的多漂亮，哼哼，花魁娘子說拿下就拿下。
他得意地哼著小曲，把手揣進袖子里，邁開八字步，開始沿著河岸溜溜達達地往城里走。
長安城的街道比他想象中要寬闊得多，朱雀大街這種主干道，并排跑個七八輛馬車都綽綽有余。街道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賣胡餅的，賣綢緞的，開錢莊的，打鐵的，家家門口都人聲鼎沸，熱鬧非凡。街上的行人也五花八門，高鼻深目的胡商夾雜在人群里，一點都不顯得突兀，偶爾還能看到幾個皮膚黝黑的昆侖奴，跟在高頭大**主家身后，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李欽邊走邊看，把他腦子里屬于二十一世紀的那些歷史知識，和眼前這座鮮活的、呼**的古代都市一一對應。嗯，找不到任何后世的痕跡，也正常，畢竟這座偉大的城市后來也遭了好幾次毀滅性的戰火，早就面目全非了。
原主雖是個紈绔，但常年混跡市井，對長安城的大街小巷門兒清。成國公府在朱雀大街的北段，從這兒走過去，不緊不慢的，大概也就半個時辰。
反正早回去要挨罵，晚回去也得挨罵，他一點都不急。路過一家餅鋪，聞到從爐子里飄出來的濃郁香氣，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想起來自己今早只灌了半杯冰咖啡，他決定先犒勞一下自己的胃。
在袖子里摸了摸，掏出幾粒碎銀子，這是原主昨天出門時帶的零花錢。
他隨手丟了一小塊銀子給烙餅的店家，豪氣地一揮手：“不用找了。”然后要了兩個剛出鍋、撒滿了芝麻的胡麻餅。
捧著滾燙的餅，他靠在鋪子門口的柱子上，狠狠咬了一大口。
外皮酥脆，內里松軟，混著芝麻和面粉的焦香，在嘴里瞬間炸開。
嘿，別說，這沒加科技與狠活兒的東西，吃起來就是地道！
李欽三下五除二啃完兩個餅，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屑，打了個滿足的飽嗝，繼續晃晃悠悠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前面那座朱漆大門、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的府邸，應該就是了。
成國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