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天陰而不雨。
周四的街道比平時安靜一些。云層壓得很低,灰白色的一片罩在頭頂。
風從街口灌進來,裹著柏油路面散不盡的余溫。
空氣黏在皮膚上,走到會議樓門口的時候,紀北棠感覺襯衫后背已經微微發潮了。
走廊里有人走動,腳步聲被地毯吸去大半,剩下一點悶響。
會議室門敞著,投影已經亮了,藍白色的光投在白幕上,幕布邊角微微卷著,像用過很多次沒有收平。
長桌兩側的椅子整齊排列,桌面上每隔一個位置擺了一瓶礦泉水,瓶身的標簽印著同一個項目名稱,字小,湊近了才看得清。
空調剛開不久,空氣里還有一股新裝修過的氣味,木頭和膠水混在一起,不算好聞,但比外面的悶熱好一些。
紀北棠找了靠邊的位置坐下,把包從肩上拿下來放在腳邊,包的底部磕在椅子腿上,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
她從包里拿出筆記本和筆,放在桌面上,又把手機摸出來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
鎖了屏,擱在筆記本旁邊。做完這幾件事之后她停下來,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有一棵銀杏樹,葉子還是深綠色的,密密地鋪著。天光從云層后面透下來,照在葉片上,泛著一層不算亮的光。
風不大,樹冠一直在輕輕晃,像有什么東西在底下托著它,一下一下地推。紀北棠看著那棵樹看了一會兒,手搭在桌面上,指尖無意識地碰了一下筆記本的邊角,又收回來。
今天本來不該她來。
品牌部就兩個人,另一個叫宋靈,休完產假回來不到三個月。宋靈做事利落,以前兩個人搭班從來沒掉過鏈子。
紀北棠剛來那會兒什么都不熟,是宋靈帶著她認人、認流程、認那些亂七八糟的供應商渠道。
后來宋靈懷孕了,一直上到生之前,回來之后還是和以前一樣,只是孩子太小了,經常半夜發燒。
有時候宋靈早上發一條消息過來說"晚到一會兒",紀北棠看到之后就把上午的事先接過來,不問她細節,也不說"你好好休息"——她知道宋靈不需要這些。
今天早上宋靈打電話過來的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聽著有點緊,語速也比平時快。說孩子半夜又燒了,折騰了一整夜,早上剛退下去。
紀北棠在電話里聽到旁邊隱約有小孩在哭,哭聲悶悶的,像是被什么東西捂著,不遠不近。宋靈沒有多解釋,也沒有道歉,只是說"實在走不開"。
紀北棠說:"會議地址發我。"宋靈安靜了一下。那種安靜很短,不到兩秒,但紀北棠聽出來她在那兩秒里好像松了口氣。然后宋靈說"北棠,謝謝你"。
聲音短而輕,不是客套。她上次用這種語氣說謝謝,是產假回來那天。紀北棠把她桌上的灰擦了,文件按順序疊好放回原位。
宋靈站在工位旁邊看了幾秒,然后說了同樣的一句話。
紀北棠回了一句"沒事",掛了電話。
她本來今天要跟宋靈對下周的媒體排期,現在改到明天了。宋靈沒問,她也沒說。她換了件衣服就出了門。淺粉色的短袖襯衫,深藍色牛仔褲,同色系的帆布鞋。
出門前站在鏡子前面看了一眼,頭發沒亂,襯衫的領子有一邊翹著,伸手按了一下,沒按平,放棄了。黑色機車包斜挎在肩上,包面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不記得是什么時候留下的。
她走進會議室的時候,里面已經坐了大半的人。
有人在調試投影,有人在低頭翻材料,有人靠在椅背上玩手機。紀北棠掃了一圈,看到老周坐在靠前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摞圖紙,他正在翻,翻得很快,像是在找什么但還沒找到。
紀北棠沒走過去打招呼,在靠邊的位置坐了下來。甲方的人站起來調試投影,白幕上閃過幾頁PPT,又暗了。
有個遲到的男人弓著腰從她面前走過去,外套蹭到了她的桌角,她沒抬頭。走廊盡頭有人說話,聲音隔著墻傳進來,含含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么。
她在這幾分鐘里什么都沒做,就坐在那里等會議開始。
長桌對面靠左的位置坐了一個穿淺灰色襯衫的人。
他坐下來的時候椅子沒響,材料放在桌面上也沒出聲。
袖口卷到小臂中間,露出的小半截胳膊上青筋隱約可見。手臂不算黑,像是不常曬太陽但偶爾被曬到的那種顏色。
他坐下來之后低頭翻面前的材料,翻了兩頁,停下來,抬頭掃了一圈會場。看得很自然,一圈掃過,沒有在誰臉上多停。
掃到靠窗那側的時候,看到一個穿淺粉色襯衫的人正側著頭看窗外。她沒有在記東西,筆記本攤著但筆沒拿起來。
手搭在桌面上,整個人靠著椅背。側臉的輪廓被窗外的天光勾了一圈,灰蒙蒙的。他看了她片刻,然后收回視線,繼續翻手里的材料。
會議開始了。甲方先講項目概況,PPT一頁一頁地翻,項目定位、目標客群、空間規劃。
紀北棠開始做筆記,寫得不快,偶爾抬頭看投影。
筆尖壓紙的力道比一般人重一些,翻頁的時候會用拇指在新的一頁上壓一下折痕,再繼續寫。
老周中間接了一次話,講了一下目前的空間方案構想,紀北棠聽了一耳朵,在筆記本空白處記了一行:"懸挑閱讀區——荷載?"
她上周收到過一封郵件,來自結構咨詢那邊。
標題是荷載數據更新,正文附了一組修正后的數值。
發件人的名字她當時沒細看,只記得公司名是同創。郵件是周五下午發的,她掃了一遍,確認那組數據和設計方之前提的需求沒有沖突,就關了,沒有回復。
當時她正急著趕下周的活動排期,沒有多想。但這組數字在她腦子里留了一下——150,每平米。
她后來沒有去翻那封郵件。數字對了就夠了,誰發的,她沒放在心上。她只在待辦紙條上寫了"荷載確認——無沖突",畫了一個小圈。
她的記性不算好,但來了書店之后每天經手的東西太多,慢慢就練出來了。
現在老周講到靠窗那個懸挑閱讀區的時候,甲方突然插了一句:"這個懸挑能承多少?我們可能想在那個區域加一排矮柜,重量不輕。"
老周頓了一下。他低頭翻面前的材料,翻了兩頁,停下來,又翻了兩頁。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沒人接話。老周的翻頁速度越來越快,翻到第三遍的時候動作已經毛躁了,桌上那支筆被他碰了一下,滾到桌沿又停住了。
空調的風口在頭頂嗡嗡地響。有人清了清嗓子。
對面那個人也在翻材料。他低頭看著電腦屏幕,手指在觸摸板上劃了兩下,然后停住了。
屏幕上是他那份荷載數據的舊版本——文件名后面他習慣加了一個"舊"字。他正準備抬頭說"我回去查一下"——
"150。"紀北棠說。
聲音不大,像是會議進行到這個節點,這個信息該出現了,而她正好知道。
她說完沒有抬頭,把"荷載確認——無沖突"那行字后面的小圈畫滿,停了一下,然后翻了一頁筆記。數字在她腦子里待了幾秒,確認沒有錯,然后就沒有再想了。
"150,每平米。上周改的。"
老周停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材料——那上面還是舊數據,但他沒有糾正她,他頓了兩秒,然后接上了話,把那個話題帶過去了。
對面那個人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把那個標著"舊"字的文件夾關掉了。屏幕暗下去,他合上了電腦。她已經在低頭寫字了,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翻了一頁新的。
會議繼續。
沈卓林靠在椅背上,面前的材料攤開著,但他沒有再翻。他剛才開口慢了半拍。文件夾里存著更新后的數據,但舊版本還在桌面上。
她報的那個數字。數字和他更新后的那組一致。他往后翻了一頁參會資料,書店那一欄寫著兩個名字,宋靈、紀北棠。
宋靈排前面,后面用括號標了"(請假)",紀北棠的名字在旁邊,沒有括號。他看了那個名字一眼,合上了材料。后來他沒有再走神。
后半程的會議,她一直在做筆記,偶爾停下來喝水,放下礦泉水瓶的時候順手轉了一下瓶身,標簽朝外,然后又拿起了筆。她可能自己都沒注意到這個動作。
會議結束后走廊上一下子涌出許多人。有人站在門口繼續聊,有人夾著包匆匆走了,有人低頭看手機走得慢悠悠的。
紀北棠沒有急著走,站在窗邊等電梯。窗外那棵銀杏樹還在風里晃。云層比來的時候薄了一些,光從縫隙里漏下來,樹葉被照得一晃一晃的,翻出一片亮白。
旁邊有人站過來。她側過頭,是剛才對面那個穿淺灰色襯衫的人。
他站在她旁邊,隔了大約一步,手里拿著一個舊式的黑色公文包,沒有立刻說話。他順著她的視線也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才開口。
"剛才那組數據,你從郵件里看到的?"
"嗯。"
"發件人是我。上周五發的。"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視線沒有落在她臉上,落在窗外那棵樹上。
"我報告里更新過,"他說,"今天出門的時候拿錯了版本,電腦里存的是舊的。剛才你報的那組數沒問題。"他頓了一下,"謝謝。"
"沒什么。"她說。
他打開公文包,從側袋里翻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她接過去的時候低頭掃了一眼——深藍色的底,印刷體全名,公司名是"同創咨詢"。
名片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串手機號,字跡端正,一筆一劃,沒有連筆。
"沈卓林。"
"紀北棠。"她把名片夾進筆記本里。
"如果后續荷載方面還有調整,"他說,"可以直接聯系我。"
"好。"
他站在那里又停了半拍,像是還在想有什么事該說但沒說完。然后他說"走了",轉身往樓梯口去了,步子不快不慢。
紀北棠低下頭,看到自己左腳帆布鞋的鞋帶松了一只。她彎腰去系的時候,走廊另一端有人喊了她一聲——老周,隔著幾個人在問她剛才那組數據的來源。
她側過身回了話,系到一半的鞋帶在腳邊垂著。電梯到了。她彎腰系完剩下的那半,站起來走了進去。門合攏之前她又看了一眼窗外,銀杏葉還在翻著亮白。
沈卓林走到走廊盡頭轉彎之前停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電梯門已經合上了,指示燈正從三樓跳到二樓。
走廊窗邊的位置空了,窗臺上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身標簽朝外。他看了兩秒,轉過去繼續走了。
紀北棠一直到走到樓門口才發現自己把水落在會議室了,但她沒有回去拿。風迎面吹過來,帶著六月的熱意和剛從空調房里出來的那點涼。
她往前走了幾步,停下來把斜挎包的包帶調短了一點。陽光從云縫里透出來,落在地面上,銀杏葉在身后被風吹得嘩嘩響。
回到書店,她把筆記本放回書架下層。翻開夾層的時候那張名片還在,深藍色。她拿出來看了一眼——背面那行數字還在,字跡端正,一筆一劃。她看了兩秒,放回去,合上筆記本,沒有再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