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從里面被推開的時候，沈清月正在整理手里的項目資料。
他抬起頭，剛好對上一雙很深很沉的眼睛。
那雙眼睛的主人只是看了他一眼——短暫到幾乎不算停留的一眼，然后便移開了視線，側身從門口走過。
沈清月手里翻頁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個人……
他好像在哪里見過。
但想不起來。
“沈工，資料準備好了嗎？”身后有人叫他。
沈清月回過神，將那一瞬間莫名的熟悉感壓了下去，轉過身去應對工作上的事。
他已經在盛恒集團工作了三年。從最初的普通技術崗到現在的項目主管，不算快也不算慢。沈清月向來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人，他做事穩妥、話不多、待人溫和，在公司里人緣不錯，卻也不算起眼。
今天是他被臨時調來參與新項目的第三天。
項目代號“清瀾”，據說是公司下半年最重要的商業地塊開發案。項目組的人員都是從各個部門抽調過來的精銳，沈清月能進來，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聽說了嗎？云總會親自盯這個項目。”旁邊的同事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沈清月“嗯”了一聲，沒有太大反應。
云總——云徹，盛恒集團的少東家，三年前從基層做起，現在是總裁。行事作風果斷利落，據說脾氣不太好，下面的人都很怕他。
沈清月來公司三年，從沒見過這位云總。
所以當他在會議室門口看見云徹走進來時，也只是像往常一樣站起身，準備做一個安靜的旁聽者。
云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整個人看起來冷而疏離。
他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掃過會議室里所有人。
沈清月注意到，那道目光在經過自己身上時，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便移開了。
“開會?！痹茝氐穆曇艉艿?，帶著一種不需要刻意壓制的天然冷感。
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
項目匯報按流程推進，各個小組負責人依次介紹自己的方案。沈清月負責的是市場調研與定位分析，排在**個匯報。
輪到他時，沈清月站起來，將提前做好的PPT投到屏幕上，開始逐頁講解。
他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數據詳實。
講到最后一部分競品分析時，沈清月翻到一張對比圖表，正準備展開說明，一道低沉的聲音突然打斷了他。
“第三頁的數據，重新核過嗎？”
沈清月愣了一下，抬頭看向主位。
云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隨意搭在桌面，手指修長干凈，骨節分明。他的表情很淡，讓人看不出什么情緒波動。
但那句話的語氣——
像是在質疑。
會議室里有幾道目光悄悄落在沈清月身上，帶著或同情或看熱鬧的意味。
沈清月定了定神，說：“核過了，數據來源于市調部上季度的報告，我交叉驗證了第三方的公開數據，偏差值在合理范圍內。”
云徹沒有接話。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默。
就在旁邊有人準備打圓場的時候，云徹開了口：“繼續?！?br>兩個字，語氣比方才那句話輕了很多，幾乎算得上是溫和。
沈清月微微怔了一下，但面上沒有表現出來，繼續把后面的內容講完。
會議結束后，人們魚貫而出。沈清月收拾桌上的資料時，蘇晚走過來，壓低聲音說：“剛才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云總要發火?！?br>沈清月笑了笑：“數據沒問題，他不會說什么的?！?br>那天晚上，沈清月加班到很晚。
從辦公桌前站起來時，整層樓已經沒什么人了，只有走廊盡頭還亮著燈。
項目剛啟動，要做的事情很多。他一邊**酸脹的脖子，一邊收拾東西。
收拾好東西后，他拿起包往電梯口走。
經過茶水間時，腳步忽然頓住。
茶水間的燈亮著，里面有個人背對著門口站著，正在接水。那個背影很高，肩膀寬闊，西裝外套脫掉了，只剩一件深色的襯衫，勾勒出腰線的弧度。
沈清月下意識想繞過去——他并不是怕這位上司，只是覺得在這種時候碰面有些尷尬。
但他的腳步還沒邁出去，云徹就已經轉過身來。
兩個人隔著茶水間的門框對視。
沈清月看見云徹手里端著紙杯，杯里裝的是白開水。那個人看到他時，眼神里的冷淡似乎化開了一點，又似乎只是燈光造成的錯覺。
“還沒走？”云徹先開了口。
聲音比開會時低了很多，在安靜的茶水間里聽起來甚至有幾分柔和。
“剛加完班?！鄙蚯逶露Y貌地應了一句，“云總也還沒走？”
“嗯?！?br>簡短的回應。
氣氛有些微妙。沈清月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么再走，但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話。
反倒是云徹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吃飯了嗎？”
沈清月愣了一下：“……還沒。”
云徹垂了垂眼，把手里那杯還沒來得及喝的白開水放在臺面上。然后他從旁邊的柜子里拿出一個袋子，里面裝著一份打包好的餐盒。
“多了一份?！彼f，語氣平淡得像在匯報工作，“你拿走吧?！?br>沈清月看著那只袋子，沒有馬上接。
理智告訴他應該客氣地婉拒——他和這位云總并不熟，而且對方畢竟是高層，這樣接了東西總覺得不太合適。
但不知道為什么，他看著云徹把袋子遞過來的動作，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些眼熟。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這樣遞過東西給他。
“……謝謝云總?！鄙蚯逶伦罱K還是接過了袋子。
云徹沒有再說什么，從他身邊走過，腳步聲漸遠。
沈清月拎著那份晚餐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袋子上的logo——是他們公司附近一家不錯的中餐館，人均不便宜。
多了一份？
他總覺得哪里不太對。
但說不上來。
回到公寓已經快十點了。等他打開那份餐盒，里面的飯菜已經有點涼了，他也懶得拿去熱了，直接吃了起來。不過味道還不錯。
他總覺得有些怪怪的。說不出哪里怪，就是感覺這家店的口味似乎在哪里吃過，但又想不起來。吃完后，沈清月洗漱完躺在床上，腦海里莫名浮現出云徹站在茶水間的樣子——背對著門口，一個人接水，杯子里是最普通的白開水。
那個背影看起來……
有點孤獨。
沈清月翻了個身，把這個莫名其妙的念頭甩出腦海。
他和云徹又不熟，人家孤不孤獨跟他有什么關系。
但那個背影始終停留在他腦海中。
還有那雙很深很沉的眼睛，在會議室門口短暫抬起、又在茶水間柔和下來的樣子。
沈清月閉上眼睛，很快被疲憊攫住，沉入夢鄉。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同一個夜晚，城市的另一頭，云徹坐在自己的公寓里，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白開水，沒有開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