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是被手機震醒的。
確切地說，是被**長達四十七秒的語音條炸醒的。手機擱在床頭柜上嗡嗡作響，像只垂死掙扎的知了，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她迷迷糊糊摸過來，瞇著眼睛看了一眼——早上七點十六分，周六。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拇指在屏幕上隨便劃了一下。
"晚晚！起床沒有？我跟你說，今天這事兒你可千萬不能遲到！人家周阿姨的兒子剛從英國回來，在投行工作，年薪七位數，長得也精神，照片我看了，配你綽綽有余——"
林晚晚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枕頭上，語音條還在繼續，悶悶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緊箍咒。
"你別給我裝死！我知道你醒了！我跟你說林晚晚，你今天要是敢放人家鴿子，我就去你們公司樓下舉牌子，寫林晚晚二十八歲未婚，求優質男士帶走！我說到做到！"
**說到做到這事，林晚晚是信的。去年她表妹結婚，**在婚禮現場喝了兩杯紅酒就開始抹眼淚，拉著新郎的手說"我們家晚晚就拜托你了"，把人家新郎嚇得差點當場悔婚。事后林晚晚問**你知不知道那是我表妹的婚禮，**理直氣壯："我知道啊，但萬一你表妹夫有合適的同事呢？"
林晚晚從枕頭里抬起半張臉，窗外是灰蒙蒙的初冬天光，暖氣管道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她租的這套一居室已經住了三年，墻上貼著她從宜家買的軟木板，上面貼滿了照片和便利貼。最中間那張是大學畢業典禮上的合影，她穿著學士服笑得沒心沒肺，右邊站著陸星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比了個俗不可耐的剪刀手。
"咱倆這關系，比親兄弟還鐵。"
那天他摟著她肩膀說這句話的時候，頭頂上的鳳凰花開得快要燒起來。林晚晚記得自己當時笑著捶了他一拳，說"誰要跟你當兄弟"，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錯。
她沒讓他看見自己耳朵紅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微信，***文字消息：「地址發你了，十一點，萬象城四樓那家西餐廳，別遲到?！?br>后面跟了三個微笑表情。**只有在極度認真的時候才會用微笑表情，那種介于慈祥與威脅之間的微妙情緒，林晚晚從小就會解讀。
她嘆了口氣，最終還是點開了地址。
萬象城四樓，LAmour。名字就透著一股"我很貴但我很裝"的氣息。
退出和媽**對話框，底下是陸星野發來的消息，時間是凌晨一點零七分。
「剛改完方案，甲方說logo再大一點，大到**能從月球上看見。我問他要不要干脆把logo做成探月工程，他沒回我，可能是睡了，也可能在思考我的職業前途。」
林晚晚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打字回過去：「你昨晚又睡辦公室了？」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對方就回了：「你怎么起這么早？不像你風格啊?！?br>「被我媽炸醒的。」
「哈哈哈，阿姨又給你安排相親了？」
林晚晚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陸星野知道**熱衷相親這事，去年她相了二十七個，其中十三個都是**通過各種老姐妹、老同事、跳廣場舞認識的舞伴介紹的。陸星野對此的態度一直是"哈哈，這次又是什么奇葩"，像一個稱職的損友該有的樣子。
「嗯，海歸精英，投行男，我媽說他照片看著挺精神?！?br>「照片能看出什么精神，照片只能看出美顏參數?！?br>林晚晚笑出了聲。她翻了個身平躺著，把手機舉在眼前，繼續打字：「你呢？今天不用加班？」
對面沉默了幾秒。然后發來一條語音。
林晚晚點開，陸星野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某種絕望的平靜："巧了，我今天也有飯局。我奶奶你知道吧？昨晚上給我打電話，說今天約了她老閨蜜的孫女，學舞蹈的，長得特別有氣質。我說奶奶我項目還沒收尾，她說你爺爺像你這么大時，**都會打醬油了。原話，一個字沒改。"
林晚晚樂得把手機差點砸臉上。
她按下語音鍵："所以你也去？"
"去唄。老**說不去就絕食，我連夜給她點了三份外賣送過去，今早一看全退了回來。我媽打電話罵我，說你再氣***我就把你那堆破手辦全扔了。"
"那你那些高達怎么辦？"
"所以我正在挑衣服，"陸星野的語音里伴隨著翻箱倒柜的聲響，"你覺得第一次見面穿什么比較不丟人？我衣柜里除了黑的就是灰的。"
"穿你那件印著代碼搬磚工的T恤，展示真誠。"
"滾。"
林晚晚笑著把手機放到一邊，坐起身來。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在白色被子上投下一道亮線，她赤腳踩在地板上，涼意順著腳心躥上來。她租的房子是老小區，暖氣燒得不太均勻，客廳永遠比臥室冷三度。
她趿拉著拖鞋去廚房燒水，等著水開的間隙靠在灶臺邊刷手機。陸星野又發來一張照片，是他對著鏡子的**，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衫，頭發大概是剛睡醒隨便扒拉了兩下，嘴角往下撇，一副"老子不想去相親"的表情。
「這件行不行？」
「行，帥的。」 她回。這是實話。
「敷衍?！?br>「真的帥，你穿麻袋都帥，行了吧？快去，別讓人家姑娘等?！?br>發完這條消息，林晚晚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臺面上。水壺咕嚕咕嚕冒著熱氣，廚房窗戶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白霧，她伸手在上面畫了個圈，透過那個圈看出去，對面樓的陽臺上晾著花花綠綠的被子。
她想起大學的時候，陸星野也是穿這種深藍色的衣服最好看。院系聯誼籃球賽，他穿著深藍色的球衣在場上跑，汗從額角淌下來，場邊女生尖叫得像是演唱會現場。林晚晚那時候坐在觀眾席第三排，手里攥著一瓶礦泉水，瓶蓋擰開了又擰緊，擰緊了又擰開，最后那瓶水她一口沒喝，全澆自己臉上了——太熱了。
散場后陸星野從她手里抽走那瓶水仰頭灌了半瓶，然后隨手抹了把嘴："謝了兄弟。"
兄弟。
林晚晚看著窗戶上她畫的那個圈正在慢慢變小，霧氣重新聚攏過來，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水燒開了。
她給自己沖了杯速溶咖啡，坐到客廳那張二手布藝沙發上，打開手機備忘錄。上面列著一月份的相親記錄：1月3號，***，聊了四十分鐘他說他屬虎我**犯沖；1月10號，程序員，全程跟我講區塊鏈，我說我不懂他說沒關系我教你，然后真拿紙筆給我畫了個流程圖；1月18號，攝影師，給我看了他拍的所有前女友的照片，說是作品展示；1月25號，媽你饒了我吧。
今天是2月7號，都不知道多少個。
林晚晚在備忘錄里新建一條，打了個標題：「第28號選手，投行海歸。」
然后她想了想，在底下加了一句：「要是那個人是你，我請你吃一輩子火鍋都行。」
當然這行字她不會發給任何人，甚至不會存太久。她打完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樣。
手機在臺面上震了一下。她以為是陸星野又發什么吐槽來，拿起來一看，是**：「人家周阿姨兒子已經到了，你別讓人家等！」
后面跟了三個感嘆號。
林晚晚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苦得她皺了下眉。她站起來，對著玄關的全身鏡打量自己——亂糟糟的頭發，洗得領口松垮的舊衛衣，素著一張臉，黑眼圈能掉到下巴。鏡子旁邊貼著一張便利貼，是她自己寫的："你不是嫁不出去，你是心里住了一個人。"
她一把將便利貼扯下來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換衣服的時候手機又響，陸星野發來一條文字消息：「我到了。對方穿粉色裙子，看著挺文靜。我奶奶在隔壁桌假裝喝咖啡實際上在偷看，我假裝沒看見她。救命?！?br>林晚晚一邊套毛衣一邊笑，毛衣套到一半卡在腦袋上，她在毛線團里悶悶地回：「加油兄弟，為了你的高達?！?br>「兄弟你也是。為了……為了什么來著？」
「為了我媽不去公司樓下舉牌子。」
「哈哈哈哈，那咱們都挺慘的。要不打個賭？」
林晚晚把毛衣拉下來，頭發被靜電炸得亂七八糟。她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心跳不知道為什么快了一拍。
「什么賭？」
「誰先脫單誰請對方吃一個月火鍋。敢不敢？」
她站在鏡子前面，頭發像一只炸了毛的貓。陸星野發來一個"挑釁.jpg"的表情包，是他們大學時候的合照他給P的，把她臉P成了熊貓頭。
林晚晚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玻璃窗上她的倒影模糊成一片，和屋外的初冬融在一起。
然后她打字：「成交，你準備好錢包?！?br>發出去之后，她又飛快地補了一條：「你那個粉色裙子姑娘要是跟你聊舞蹈，你就說你會跳廣場舞，展示接地氣的魅力?！?br>「滾。」
林晚晚把手機揣進外套兜里，打開門，樓道里的冷風灌進來。她深吸一口氣。
二十八歲的第六十七天，她又要去見一個不可能喜歡的人。
而那個她喜歡了七年的人，此時此刻正在城市的另一頭，對著另一個穿粉色裙子的姑娘微笑，然后在微信上管她叫"兄弟"。
沒關系。林晚晚鎖上門，鑰匙在鎖孔里轉了一圈發出咔噠一聲。
她能等。
反正已經等了這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