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西廂房的門板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了。
王桂芬的罵聲比她人先進來。
“趙蕎你個討債鬼，太陽曬腚了還挺尸。你爹那個窩囊廢進城扛包掙那倆子兒夠干啥，**下地那點活不夠填牙縫的，你大哥木頭樁子杵著屁用沒有，你弟八歲了跟個啞巴似的。一窩廢物全指望趙家養，養你們不如養頭豬，豬過年還能殺肉吃。”
趙蕎被這嗓門從一團黑里劈醒。王桂芬的聲音從耳朵傳進來，鑿得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王桂芬沖進來一把拉住她胳膊往外拖，指甲摳進肉里，掐出五個血印子。
“起來，你個死丫頭別裝死。去燒火，再不起來老娘把你扔**里去。”
趙蕎被拖下床，膝蓋磕在泥地上，疼。但身上的疼沒腦子里的疼來得猛。王桂芬罵的那些話像錘子，砸開了原身十三年的記憶。
這里是大奉朝青州府平川縣趙家村。原身也叫趙蕎，十三歲，趙家二房的女兒。爹趙樹成三十三歲，娘周秀秀三十二歲，大哥趙青山十五歲，小弟趙青云八歲。
現在正處于荒年，原身幾天沒吃上正經東西。昨兒她蹲在河邊洗完了全家十幾口人的衣裳，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黑，栽下去醒來身體就換成了現代的趙蕎。
她，農科院碩士，在山里做野生植物資源調查，蹲在崖邊上挖一株野生山藥**，腳下一滑，摔下去了。再睜眼，變成大奉朝趙蕎。
“死丫頭，跟你說話沒聽見是吧？”
王桂芬*著她胳膊把她從地上提起來，趙蕎腳還沒站穩又被扯著往前踉蹌了兩步。
“奶，你放開我姐！”
趙青云從院子里沖進來，光著腳，拿著掃帚擋在趙蕎前面。
王桂芬一腳踹過去：“滾開，小**。”
趙青云被踹倒在地上，掃帚脫了手，滾到床底下。
趙青山從外邊跑過來，伸手攔。
王桂芬一巴掌扇在他臉上，“啪”一聲，趙青山半邊臉紅了，但他沒讓開。
“打死你們一窩廢物，打死了干凈，省得浪費糧食。”
王桂芬抬手又扇第二下，趙青山沒躲，巴掌落在他嘴角，血絲滲出來。
趙蕎伸手把趙青山往后拉了一把，自己站到前面。她扶著墻站直了，腿還在抖，后背一層冷汗。
“奶。”
王桂芬手停在半空。
“你打我大哥干什么？”
“打就打了，一窩廢物打不得？你們就是欠打。”
“你說誰廢物？”
王桂芬手指頭戳到趙蕎臉上，指甲蓋差點戳進她眼睛里。
“你爹，**，你，你大哥，你弟，全家都是廢物。”
趙蕎看著她，眼神冰冷。
“奶，我爹進城扛包，一天十五文全交公中。你碗里的饅頭、鍋里的**，哪一樣不是我爹的錢換的？”
“趙家二十畝地，全都是我們一家人種的。”
“我大哥劈柴，我弟打掃衛生，我和娘洗衣做飯刷鍋洗碗補衣裳。二房五口人，干趙家所有的活。大房五口人，什么都不干。”
“你說我爹掙的錢不夠養我們。他的錢全交公中了，種的糧食全都進了庫房，二房吃的，是分完剩下最稀的。”
“你說我們拖后腿，沒有二房，趙家這二十畝地誰種？柴誰劈？飯誰燒？衣裳誰洗？”
王桂芬臉漲紫了：“反了天了，你個小賤蹄子敢頂嘴！”
“我說的句句實話。”
王桂芬一巴掌扇過來。趙蕎偏頭躲了，王桂芬撲了個空，手撐在桌角上才沒栽。
她回頭指著趙蕎：“你等著，等你爹回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堂屋門開了。堂姐趙秀娥站門口細聲細氣開口，嘴角掛著笑：“奶奶，二房這是要翻天了。一個丫頭片子跟長輩頂嘴，傳出去趙家的臉往哪擱。”
大伯娘錢美蘭站她旁邊，聲音不大不小：“娘，二房拿喬呢。嫌活多嫌飯少，以前太給臉了，打一頓就老實了。實在不行，把這丫頭片子賣了，還能換兩袋米。”
王桂芬得了這話，手又舉起來：“打！我這就往死里打！”
“娘！”
周秀秀從院外沖進來。褲腿上全是泥，手里還拿著沒洗完的衣裳，頭發散了一半。她沖進來一把抱住趙蕎，用自己后背擋住了王桂芬。
“娘，蕎兒小，您別打她。”
王桂芬一巴掌扇在周秀秀后腦勺上。
“滾開，你個沒用的東西，養出這么個白眼狼。”
周秀秀沒松手。
錢美蘭沖進來扯周秀秀的頭發。
“娘，我們一塊兒收拾。叫她知道趙家誰說了算，這種**，就該打斷腿！”
趙秀娥跟在后面伸手來掐趙蕎。
“跟**一樣賤，早該把你扔尿桶里淹死。”
趙蕎眼神一凜，伸手抓住了趙秀娥的手腕。往外一擰，骨頭響了一聲，趙秀娥“啊”一聲彎下腰。
另一只手揪住趙秀娥頭發往下一拽，趙秀娥臉朝下砸在地上，悶響一聲。
錢美蘭松了周秀秀的頭發撲過來，指甲往趙蕎臉上抓。趙蕎抬手擋了，反手一巴掌扇在錢美蘭臉上。
那巴掌帶著全身的力氣抽過去，錢美蘭頭歪向一邊，整個人往后倒，后背撞在門板上滑下去，癱在地上捂著臉，嘴里“嗚”了一聲。
王桂芬的手停在半空，屋里安靜了。趙秀娥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錢美蘭靠門坐著捂臉，嘴角滲血。
趙蕎站在屋子中間，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來的手臂細得像麻稈。她臉上沒表情，手握成拳看著王桂芬。
“奶，你是自己出去，還是我送你？”
王桂芬退了一步，嘴張著，手指頭哆嗦著指了指趙蕎，又放下了。她彎腰去拉錢美蘭，錢美蘭被拽起來半邊身子靠在王桂芬身上，手還捂著臉。又去拉趙秀娥，趙秀娥從地上撐起來，半邊臉蹭破了皮。
三人退到門口，王桂芬跨出門檻回頭又站住了：“趙蕎，你個小賤蹄子你等著。等你爹回來，看我怎么收拾你們。一窩白眼狼，養不熟的***。”
趙蕎一腳把門踹上了。
門閂斷了關不嚴，趙蕎把趙青山劈柴的斧頭拎過來橫在門板后面頂住。
王桂芬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等趙樹成回來，看我不……”
趙蕎轉回身。
趙青云趴在地上哭，趙青山半邊臉腫了嘴角還在滲血，周秀秀頭發散了臉上一道抓痕。
她站在屋子中間，看著他們。
“娘，大哥小云，從今天開始，咱家什么都不干了。”
三雙眼睛全落她身上。
“地不種，衣裳不洗，飯不做，柴不劈，院子不掃，爹的錢不交。”
周秀秀嘴唇哆嗦：“蕎兒……那咱們……”
“咱有手有腳。”趙蕎說，“我們二房五口人，是趙家最能干的。我們干最多的活，吃最少的糧，憑什么？”
周秀秀坐到床沿上，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過了好一會說了一句：“是爹娘沒用，以后娘聽你的。”
趙青山看著趙蕎說：“蕎兒，你說啥咱干啥。”
趙青云從地上爬起來握著拳頭。
“姐，我也不干了。奶他們太壞了，我們干活還要挨罵挨打。”
門外王桂芬還在罵：“你們這群白吃白喝的白眼狼，今天別想吃我的糧。”
趙蕎靠著墻根站著，胃里那團火燒得慌，人整個發虛。
趙青山從懷里掏出半個黑窩窩頭遞過來：“蕎兒，把這個吃了。”
趙蕎接過來咬了一口，硬得硌牙，粗糧拉嗓子，野菜苦。她嚼了兩下就往下咽，半個窩窩頭吃完胃里那團火壓下去一點，沒燒得那么兇了。
趙青云蹲在墻角眼睛一直盯著她。
“姐你吃完啦？還餓不餓？你昨兒暈了把我和哥嚇壞了，我蹲你床頭蹲了一宿，哥也是一宿沒合眼，娘抹了一晚上的眼淚。姐你還暈不暈？頭疼不疼？”
“不暈了。”
趙青云蹦起來：“真的？那太好了，你昨兒栽下去的時候我嚇死了，娘抱著你喊了好幾聲你都沒反應。姐你現在身上有力氣沒？要不要再躺一會兒？你這幾天都沒怎么吃東西……”
趙蕎抬手按了一下他腦袋。
“不躺了，坐著就行。”
趙青云挨著她蹲下來，靠著她胳膊。
“那你坐著，我挨著你。”
周秀秀從床沿上站起來，走到趙蕎身邊蹲下，手在趙蕎額頭上貼了一下。
“蕎兒，你身上還發涼。昨兒暈過去的時候臉白得像紙，娘叫你好幾聲你都不應，后來你眼皮動了動才緩過來。你爹又不在家，娘也不知道該去求誰。”
她聲音低，說到后面嗓子有點緊，咽了一下才接上：“這會兒還暈不暈？肚子里還空不空？那半個窩窩頭頂不了什么事。”
“娘，我沒事了。”
周秀秀的手貼了一會兒才放下：“你要是不舒服就跟娘說，別硬撐著。”
“我知道了娘。”
趙青山從門邊走過來蹲下。
“蕎兒，你真沒事了？”
“真沒事了。”
趙青山看了她一會兒，站起來繼續綁門閂。草繩穿進去繞了一圈又一圈，把斷口綁得嚴嚴實實，他拉了一下試試，沒松動。
趙青云靠著趙蕎，嘴不停：“姐你剛才打大伯娘那一下好厲害，堂姐趴在地上的時候我嚇了一跳。她平時欺負我我都不敢吭聲，你一把就把她扔出去了。”
“她再欺負你，我還扔她。”
“那大伯娘呢？”
“也一樣。”
趙青云嘿嘿笑了兩聲：“姐你以后罩著我。”
趙蕎笑了一下：“好，罩著你。”
周秀秀看著她說：“蕎兒，娘怕你奶回頭找你爹鬧。你爹那個人你知道的，他不敢跟他娘頂嘴，回頭你奶說兩句他就慌了。”
“娘，爹那邊我去說。”
“你爹他……”
“他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
周秀秀嘴唇動了動，最后沒再說別的，只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