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第一根碎靈釘刺入丹田時，裴淵聽見自己體內傳出了一聲很輕的響，像瓦罐裂開一條縫。他低頭看了一眼，鐵釘從臍下三寸的位置沒入，只剩寸許露在外面，血沿著釘身慢慢沁出來，在衣料上洇成暗紅色的圓。刑臺兩側的執法弟子面無表情地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大，指節泛白。他沒什么反應。
柳明軒站在刑臺正前方，手里托著一塊巴掌大的青銅碎片——雷音鼎的殘片，斷口處還殘留著淡金色的靈光紋路。他身后站著四名內門長老，袖口都繡著青云宗的銀紋云紋，神色肅穆，但沒有一個人看裴淵的眼睛。
“裴淵，你**宗門至寶雷音鼎，失手打碎，罪無可赦。”柳明軒的聲音不大，但執法殿有擴音陣法，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撞在石壁上，“按宗規，廢盡修為，逐出山門。戒律長老親自監刑。”
他說完之后，朝坐在高臺上的元崇拱了拱手。元崇坐在主位上，面容被殿頂投下的陰影遮去大半，只露出下頜到喉結的一截線條。他沒接話，抬手示意行刑。
第二根釘子落下來的時候，裴淵腹部已經出現了三處凹陷。碎靈釘入體后不會立刻停止，它會主動往丹田深處鉆，一節一節地碾碎經脈壁。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靈力像被戳破的氣囊，從傷口處往外泄，帶出溫熱的血和氣勁。他咬住牙，腮幫子繃出棱角，沒有出聲。
執法殿兩側站了近百名弟子。有人別過臉去，有人低頭看自己的鞋尖，也有人直直地盯著刑臺，目光里有好奇，有慶幸，也有一種很隱蔽的如釋重負。裴淵認識其中很多人。他曾幫外門弟子趙乾修過劍訣，那個站在第三排最邊上的瘦高個，上個月還找他借過靈石。趙乾察覺到他的視線，迅速把頭低下去，脖子像被人從后面按了一把。
柳明軒繞著刑臺走了半圈，停在裴淵側面，把雷音鼎的碎片舉到他眼前：“看清楚，這是不是你打碎的？”
裴淵沒看他。他看著碎片反光里映出的自己的臉——額頭全是汗，嘴唇發白，但眼睛還是亮的。他開口說了一句：“我沒碰過雷音鼎。”
聲音很平，不帶情緒，像在陳述一件與他無關的事。
柳明軒笑了笑，把碎片收進袖口，轉頭對元崇說：“長老，證據確鑿，他還不認。”
元崇從椅子上站起來。他走到刑臺邊，從執法弟子手里接過第三根碎靈釘，捏在指尖捻了捻，然后親自蹲下身，對準裴淵丹田左側一處已經凹進去的穴位扎了下去。他的手法很快，拇指和食指在釘尾輕輕一旋，釘子便無聲無息地滑入體內。但就在釘子沒入皮膚的那一瞬間，裴淵感到丹田深處像被人用燒紅的針尖點了一下——元崇的兩根手指在他傷口邊緣按了按，一股極微弱的熱流順著傷口滲了進去，不是靈力，更像是一滴滾燙的油，沉入他的丹田后就消失了。
裴淵抬眼看了元崇一眼。
元崇面無表情地收回手，退后半步，重新恢復了那副鐵面無私的姿態。他揚聲宣讀了判詞：“裴淵，竊取至寶，毀損宗門重器，按青云宗宗規第三十七條——廢盡修為，逐出山門，永不復錄。”
話音剛落，剩下的碎靈釘開始連續嵌入。執法弟子不再停頓，一根接一根地往他的丹田和經脈節點上釘。裴淵數著聲音，每一根釘子入體都伴隨著骨裂或經脈崩斷的聲響。他從一數到三十七，中間沒有間斷，沒有慘叫，只有釘錘撞擊釘尾的金屬聲和皮肉被貫穿后的沉悶回彈。
血順著刑臺邊緣往下淌，在青磚縫里匯成一條細線，一直流到臺階最下面那一層才停住。裴淵的上半身已經濕透了，衣服貼在后背上，袖口往下滴水——血水和汗混在一起，分不清。
柳明軒在他面前踱步，靴底沾了血，踩在磚面上發出輕微的黏膩聲響。他壓低聲音說：“你以為不說話就行了？你這輩子都別想再爬起來。雷靈根？天才？你爹媽死了這么多年，你早該跟他們一塊兒去了。”
裴淵的瞳孔縮了一下。他盯著柳明軒的靴尖，把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刻在了腦子里。
最后一道刑罰是雷刑。執法弟子抬起一根頂端嵌著靈石的長棍，對準裴淵的后脊骨，狠狠地砸了下去。棍身表面的雷紋同時亮起，一道青色的電弧順著棍身竄入傷口，沿著脊骨往上燒，從后頸一直竄到頭頂。裴淵的身體猛地弓起，后背的骨頭發出連續的脆響，像有人把一截干樹枝一節一節地掰斷。
他的額頭撞在刑臺上，磕出了一聲悶響。血從額角流下來，糊住了半邊眼睛。
元崇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廢刑已畢，把他丟出去。”
執法弟子架起他的胳膊，拖著往外走。他的腳在地上劃出兩道血痕，從殿內一直拖到臺階口。經過人群時，有人往后退，有人捂著嘴，有人的袖口不小心沾到了他身上的血，立刻甩了甩手，像是沾了什么臟東西。
柳明軒站在殿門口，雙手背在身后，目送他被拖**階。最后補了一句：“告訴山門弟子，從今天起，誰敢收留他，按叛宗同罪。”
裴淵被丟出宗門牌坊時，臉朝下摔在碎石路面上，左側顴骨擦掉了一塊皮。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泥土和血沫。身后的青云宗山門緩緩合攏，兩扇銅門撞在一起，發出沉沉的響聲。
落日從他頭頂的方向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慢慢翻過身，仰面躺著，看著被銅門切割成一條窄縫的天空。
丹田里什么都沒有了。經脈碎成了渣，靈力散盡，連感知周圍靈氣的能力都消失了。但就在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到——丹田最深處，那塊被元崇用釘子送入的滾燙的東西，正在慢慢地、緩慢地旋轉。
它像一顆埋在灰燼里的火星，正在等他吹一口氣。
裴淵咳出一口血，撐著手肘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腹部的傷口。血已經凝住了，破開的皮膚邊緣泛著灰白色的角質。他伸手按了按那個位置，指尖觸到一陣灼熱。
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