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青石村后山的田埂上已經蹲著一個人。
沈青藜把手**土里,捏了一把,指腹碾開。土是松的,墑情剛好,昨夜的露水滲下去三寸深,底下的潮氣還留著。他把土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有股淡淡的草腥氣,不酸、不澀,是好土。他滿意地把土拍回地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
東方露出一線青白,再過半個時辰,太陽就要翻過后山那片矮林子了。這片藜麥地朝東,太陽一出來正好曬滿整個上午,下午有山影罩著,不燥。這是**當年親手挑的地方,說這塊地方位正,早上曬得足、下午涼得快,種藜麥最好。
**沒看錯。這片三畝薄田,年年收成雖不豐,但從沒絕過。在青石村這種十年九旱的地方,能年年有收成,已經是地里埋著先人骨頭才有的福分。
沈青藜蹲回去,開始收麥。
藜麥比尋常麥子矮,桿子細但韌,穗子垂著頭,沉甸甸的。籽粒小,紫褐色,碾碎了煮粥能熬出厚厚的米油,頂餓。但口感粗,有錢人家瞧不上,窮人家也只有在青黃不接的時候才拿來摻著野菜吃。他家一年到頭都吃藜麥,只有過年的那天能見到白米。
他今天用了鐮刀。平常收麥他舍不得用鐵器,怕傷了刃,用手擼。但這批藜麥熟得齊整,穗子都黃透了,再過兩天不割就要落粒。他昨晚專門磨了刀,用磨刀石蹭了半個時辰,刃口亮得能照見人臉。
他彎著腰,左手攏一把麥桿,右手鐮刀貼著地面一拉,嗤的一聲輕響,一把麥子就割了下來。他隨手一抖,把根上的土抖干凈,擱在身后攏成一堆。動作不快不慢,像做了一輩子農活的人——事實上他確實做了,從八歲起,**生病那年就開始下地,到現在整整九年。
天光漸漸亮了。村里開始有動靜,誰家的狗叫了兩聲,誰家的門軸吱呀作響。沈青藜沒停,他今天要趕在日頭升高前把這一片地的麥子全割完,下午還要背到曬場上打谷。后天要去縣里借書,來回六十里路,得走一整天。
他腦子里想著這些,手底下沒停。割完一壟,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順手把額頭的汗甩在地上。目光掃過田埂另一頭,籬笆邊上那片矮坡上,去年被踩壞的那幾株藜麥今年又長出來了。新桿子比老桿子矮一些,但穗子結得實。
他看了兩眼,沒過去。手上的活要緊。
太陽爬過山頭的時候,他已經割了一半。露水早就曬干了,風從山坳那邊吹過來,帶著干草和泥土的熱氣。他把外衫脫了搭在籬笆上,只穿著一件后背補了兩塊補丁的短褂。汗沿著脊梁溝往下淌,在腰窩那里積了一小洼,又被風晾干了。
"青藜——"
村道上傳來一聲喊。沈青藜回頭,是老陳頭,扛著鋤頭從田埂那頭走過來,嘴里叼著一根草莖,瞇著眼看他。
"這么早?我家雞還沒叫呢。"老陳頭走到地頭,看了一眼沈青藜割好的麥垛,咂了咂嘴,"今年這藜麥長得周正,穗子沉。比我家那塊強。"
沈青藜放下鐮刀,從田埂上的布包袱里掏出一個粗瓷碗,倒了碗涼白開遞給老陳頭。老陳頭也不客氣,接過去仰脖子灌了半碗,剩下的潑在手上搓了搓臉。
"陳叔,你家那塊洼地今年種了什么?"沈青藜問。
"種了高粱。去年種谷子,讓旱的,今年不敢賭了。高粱耐旱,好歹收幾捆桿子回去編席子。"
沈青藜嗯了一聲,蹲下去繼續割麥。老陳頭沒走,蹲在田埂上抽煙,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村里的閑話——誰家的豬下了崽,誰家的兒子去縣城扛活了,后山那條溪水今年斷流得比往年早了半個月。
沈青藜聽著,時不時應一聲。他知道老陳頭不是來閑扯的,這老頭心腸好,每年農忙都來他地頭轉一圈,看看他收不收得完、有沒有人幫把手。九年前**下葬那天,老陳頭是第一個來的,扛著一袋藜麥面,放在他家的灶臺上,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青藜,"老陳頭抽完一袋煙,站起來拍了拍**上的土,"你家那樁事,趙家那邊有信兒沒?"
沈青藜的手頓了一下,鐮刀停在半空,麥穗在刀口前面顫了顫。他"嗯"了一聲,聲音很平:"上個月托人帶了話,說這幾天來。"
老陳頭皺了皺眉:"來什么?來定日子?"
"來退親。"沈青藜說。說完這三個字,他手一拉,麥桿應聲而斷,嗤的一聲清清脆脆。
老陳頭愣住了,煙袋鍋子磕在手心里忘了收。"退……退親?趙家那閨女不是跟你從小定的娃娃親?都多少年了,怎么說退就退?"
沈青藜沒抬頭,手上活不停。"趙家攀上了縣丞的侄子,年前就定了。一直沒來說,大約是等著我家先開口,好省了那份退親的禮錢。"
老陳頭罵了一句粗話,煙袋鍋子摔在地上又撿起來。"**知道嗎?"
"知道。"
"她怎么說?"
沈青藜把一捆割好的麥子攏起來,用草繩扎緊。他蹲在地上扎繩子的時候,脊背彎成一道弧線,肩胛骨透過那件薄薄的短褂看得分明。"我娘說,娃娃親是兩家老人定的,既然趙家不愿意了,就不勉強。"
他站起來,把那捆麥子扛到肩上,往麥垛那邊走。經過老陳頭身邊時,他停了一步,補了一句:"陳叔,這沒啥。麥子又不是他趙家種的。"
老陳頭張了張嘴,最后只嘆了口氣,把煙袋往腰里一別,彎腰抄起沈青藜擱在田埂上的鐮刀:"來,我幫你割一壟。"
沈青藜看了他一眼,沒推辭,只是說了句"多謝陳叔",轉頭又去搬麥捆了。
兩個人干到日頭爬到半空。沈青藜回家給老陳頭拿了一碗藜麥粥,稠的,里頭還擱了兩片咸蘿卜干。老陳頭端著碗坐在田埂上吃,沈青藜在旁邊繼續捆麥子。兩人不說話,就聽見鐮刀割麥的沙沙聲和風吹麥穗的窸窣聲。
快午時的時候,村口傳來一陣車馬聲。沈青藜沒抬頭,手上的鐮刀也沒停。老陳頭倒先看見了,把碗往田埂上一擱,瞇著眼望過去——一輛青布騾車順著村道顛過來,車簾子垂著,趕車的是個穿著短打的漢子。
"青藜,"老陳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趙家的人。"
沈青藜直起腰,鐮刀垂在身側。他看了一眼那輛騾車,認出了趕車的——趙家的管家,劉福。**還在世的時候,兩家還走動,劉福來送過幾次年節禮,笑瞇瞇地喊他"青藜少爺"。后來**沒了,趙家的年節禮也就斷了。
騾車在沈家院子門口停了下來,沒往田埂這邊走。劉福跳下車,先整了整衣襟,又回頭跟車里說了句話,才轉身往沈家院門走過去。
沈青藜把手里的麥稈放下,對老陳頭說:"陳叔,我去看看。"
老陳頭把鐮刀往地上一插:"我跟你一塊去。"
"不用,"沈青藜拍了拍手上的土和碎麥葉,"陳叔幫我把那片麥子收完,別讓雀子啄了。"
他說完就往家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割麥子時的節奏一樣。路過籬笆邊上那幾株新長的藜麥時,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沒停。
沈家的院子很小,三間土坯房,院子用竹籬笆圍著,籬笆上爬著半枯的牽牛花。院子里一方石桌、兩張條凳、靠墻垛著幾捆干柴。沈母正端著一簸箕藜麥站在院門口,看到劉福走過來,她臉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換上了笑。
"劉管家來了,屋里坐。"
劉福站在門口沒進去,拱了拱手,臉上掛著笑但笑得不大自然:"沈嫂子,我們老爺讓我來……"他頓了頓,目光往院子里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什么。
沈母把簸箕放在石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劉管家有啥話,進來說。"
"不了不了,"劉福干咳一聲,"就是……沈嫂子,咱們兩家的親事,我們老爺的意思是……"他又停了一下,從懷里掏出兩張紙,紅的,一看就是婚書——當年定娃娃親時寫的那兩份。
沈母看到那兩張紙,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她"哦"了一聲,聲音平穩:"是要退親了是吧?"
劉福忙點頭:"是、是。我們老爺說,這事對不住沈家,但你也知道,我們家小姐跟縣丞家的侄子……那孩子有前程,縣丞大人親自開口提的,我們老爺也不好駁。"他從懷里又掏出一個布包,"這個,我們老爺說,算是給沈家的補償。五兩銀子,沈嫂子拿著,給青藜……買兩身新衣裳、添幾本書。"
布包放在石桌上,沉甸甸的一聲悶響。
沈母沒看那個布包,她轉頭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沈青藜正從田埂那邊走過來,滿身是汗,褲腿上沾著泥,手里還攥著一把沒來得及放下的麥穗。他走到院門口站定,看著劉福,又看了看桌上那個布包,臉上沒什么表情。
"青藜,"沈母叫他,"你過來。"
沈青藜走進去,站在沈母旁邊。劉福一看到他,笑得更加不自在:"青藜少爺,這事……"
"劉叔,"沈青藜打斷他,聲音不大,像平常說話,"婚書給我看看。"
劉福愣了一下,把兩張紅紙遞過去。沈青藜接過來,低頭看了看。紙是好紙,朱砂寫的字,**和趙永福的名字并排在上面,中間是"兩家結好,永以為盟"八個字。**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畫寫得認真。
他看了幾息,把婚書折好,遞還給劉福:"拿走。"
劉福連忙接過去收好,又指了指石桌上那個布包:"那這銀子……"
沈青藜轉頭看了看***。沈母輕輕搖了搖頭。
沈青藜把布包拿起來,掂了掂,放在劉福手里:"劉叔,銀子拿回去。退親是趙家選的,銀子也是趙家的,跟我沈家沒關系。"
劉福急了:"青藜少爺,這……這是我們老爺的一點心意……"
"心意我領了。"沈青藜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趙家要退親,有趙家的道理。但沈家不缺這五兩銀子過日子。您回去跟趙老爺說,婚書退了,這門親就算解了。往后各走各路,不用再送東西來。"
他說完彎下腰,把他手里那把麥穗放在石桌上,一粒粒把穗子上的藜麥搓下來。藜麥落在石面上,紫褐色的,圓滾滾的一小堆。
劉福站了一會兒,見沈家母子都不再看他,只好訕訕地收了布包,拱了拱手,轉身走了。騾車啟動時車簾掀了一角,露出一張年輕姑**臉,往沈家院子里飛快地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沈青藜沒抬頭看。他還在搓麥穗,一粒一粒,搓得很仔細。沈母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彎腰端起那簸箕藜麥,轉身進了灶房。灶房里傳來生火的聲音。
太陽已經升到正中。沈青藜把搓好的麥粒收進一個粗碗里,站起來,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底下,蹲下。槐樹根旁邊那塊土有點松,他用手撥開浮土,下面埋著一個粗瓷小壇子。壇子里是**的牌位——木頭削的,上面用墨寫了"先父沈大松之位"六個字。字是**生前自己寫的,臨死前交代他:"等我走了,你拿塊木頭刻上字,埋在后院樹底下。別花錢買牌位,不值當。"
沈青藜把牌位拿出來,擦掉上面的土,放在槐樹根上。他蹲在那兒,對著牌位看了好一會兒。風吹過來,槐樹葉子嘩啦啦地響,像有人在說話。
"爹,"他開口了,聲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語,"趙家把婚書拿回去了。你當年給兒子定的親,沒了。"
他頓了一下,用手搓了搓牌位邊緣的毛刺。
"不過沒啥。你跟我說過,人這一輩子,靠別人的日子過不長。麥子得自己種,飯得自己煮。我記住了。"
他把牌位在手掌里翻了個面,看到背面**刻的一行小字——那會兒**手已經開始抖了,字刻得深淺不一:青藜吾兒,農為天下本,人為一家本。立得住,啥都不怕。
沈青藜把牌位放回壇子里,重新埋進土里,拍平。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嚓響了一聲——蹲太久了。他拍了拍褲腿上的土,走到院門口,往田埂那邊看了一眼。老陳頭還在幫他割麥子,一個人彎著腰,割得慢但沒停。
他回灶房舀了一瓢水灌下去,沈母背對著他在灶臺前忙活,鍋里的藜麥粥咕嘟咕嘟響著。沈母沒轉頭,只說了句:"吃完飯去給陳叔送一碗。"
"嗯。"沈青藜放下瓢,"娘,下午我去曬場打谷,晚上回來幫你搓麥粒。"
沈母頓了頓,把鍋蓋掀開攪了攪粥,聲音平平的:"行。把院子里的麥穗收一收,別讓雞啄了。"
沈青藜走出灶房的時候,經過石桌。石桌上還殘留著他搓下來的那幾粒藜麥,紫褐色的,在午后的陽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他低頭看了兩息,伸手把那幾粒藜麥攏起來,吹掉碎殼,裝進衣兜里。
下午的太陽**了,曬得人后背發燙。沈青藜扛著兩捆藜麥去曬場的時候,路過村口那棵大樟樹,樹底下幾個婆娘在納涼,看到他走過,聲音低了下去又高起來,像水面上浮著的油花,遮遮掩掩的。
"青藜,"有個婆娘叫住他,"聽說趙家今天來人了?"
沈青藜腳步沒停,扛著麥捆走得穩穩當當:"嗯,來了。"
"退了?"
"退了。"
那婆娘還想說什么,旁邊另一個婆娘拽了她一把。沈青藜已經走遠了。
曬場上人不多,天熱,都等傍晚涼快了再來。沈青藜找了個空位,把麥捆鋪開,拿起連枷開始打谷。連枷一起一落,麥粒從穗子里濺出來,簌簌地落在席子上。他打得不快,但節奏穩,一下接一下,像鐘擺。麥粒打得差不多了,他把麥稈翻過來,再打一遍。打完三遍,再用木耙把麥粒攏成堆。
他從早上到現在沒歇過,午飯是那碗藜麥粥,早就消化干凈了。腹中空空的,但他不覺得餓——常年干活的人,餓一餓是常事。他從衣兜里摸出那幾粒藜麥,扔進嘴里嚼了嚼,生的,有點硬,但嚼久了有股甜味。
太陽滑到西邊的時候,曬場上陸續來了人。老陳頭扛著他的麥捆過來了,看到沈青藜已經打了半堆,走過來瞅了一眼:"嚯,你這打得干凈。麥稈上沒剩幾粒了。"
沈青藜把連枷靠在肩上,笑了笑:"陳叔,下午謝謝你了。"
"謝啥,"老陳頭把麥捆放下,"你那片地我幫你收完了,麥垛在田埂上碼好了,明早你去背就行。"
沈青藜說了聲好,又要蹲下去打谷。老陳頭拉住他胳膊:"歇會兒。你這打了一下午了,手不酸?"
沈青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紅紅的,連枷握柄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皮翻起來,露出底下嫩紅的肉。他自己都沒注意到什么時候破的。
"沒事,"他把手往褲子上擦了擦,"打完這堆就回去。"
老陳頭嘆了口氣,沒再攔,自己扛著麥捆去了另一邊。
沈青藜蹲下來繼續打谷。連枷一起一落,麥粒飛濺。曬場上漸漸熱鬧起來,人們在說話、在笑、在罵、在喊孩子回家吃飯。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口大鍋在煮東西。他蹲在自己的席子邊上,一下一下打著麥,像一塊不會被煮爛的石頭。
天黑透了,他才打完最后一捆。麥粒裝了滿滿兩麻袋,他扛了一袋先回去,另一袋擱在曬場棚子里,用油布蓋好,明天再來扛。
進了院子,灶房亮著燈。沈母坐在灶臺前的小凳子上,面前一簸箕沒搓完的麥穗,正一粒粒往碗里搓。看到沈青藜進來,她抬眼看了看他:"洗手吃飯。"
灶臺上擱著一碗藜麥粥,比中午稠,面上浮著一層米油。旁邊還有一碟腌蘿卜和兩塊玉米餅子。沈青藜洗了手坐下來,端起粥碗。粥還有點燙,他慢慢喝著。
沈母不說話,搓麥粒的聲音細細碎碎的。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把她臉上的皺紋照得忽明忽暗。沈青藜看了***一眼——她今天比平時安靜,平時搓麥粒的時候會哼幾句不成調的歌,今天一句沒哼。
"娘,"沈青藜把粥碗放下,"趙家那事……"
"我知道你要說啥,"沈母打斷他,手上的活沒停,"你不用勸娘,娘心里過得了這個坎。"
她頓了頓,把搓好的麥粒倒進碗里,又抓起一把新的麥穗。"青藜,娘今天想了一下午。趙家退親,說白了就是嫌咱家窮。咱怪不了人家,天底下誰不往高處走?"
沈青藜沒接話,低頭咬了一口玉米餅子。
"但你也別覺得咱家就低人一等,"沈母的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家無關的事,"窮不是錯,是命。命這東西能改——你爹當年說的,你忘了?"
"沒忘。"沈青藜說。
"你爹一輩子沒考上,不是他笨,是他沒那個命。可你沒他命差,你比他聰明,比他年輕。今年縣試你去試試,考上了就是秀才,考不上咱再種一年地。娘還能干幾年,等得起。"
沈青藜抬起頭,看著***。火光把她的半邊臉映成暖橘色,另半邊隱在黑暗里。她低著頭搓麥粒,鬢邊有一縷頭發散下來,被汗黏在額角上。她這輩子沒出過青石村,最遠去過三十里外的鎮上,可她從來沒跟兒子說過"認命"兩個字。
"娘,"沈青藜說,"我會去考的。"
沈母嗯了一聲,沒抬頭。
吃完飯,沈青藜把碗筷洗了,又把院子里的麥穗掃攏。月亮出來了,不圓,但亮。他把掃好的麥穗堆在灶房檐下,直起腰站了一會兒。
忽然想起來今天早上田埂邊上那幾株被踩過的藜麥。他推開院門,走到田埂上。月光底下,那幾株藜麥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穗子微微搖晃。他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最矮的那株——桿子不粗,但扎得深,他輕輕拔了一下,沒拔動。
他蹲在那兒看了很久。月光涼涼的,落在藜麥穗子上像一層白霜。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靜了下去。風從山坳那邊吹過來,帶著露水的潮氣。
他站起來往回走。路過石桌的時候,他摸了摸衣兜——今天下午攏進去的那幾粒藜麥還在,硌在指腹上,圓圓的,硬硬的。
他把那幾粒藜麥從兜里掏出來,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底下,蹲下來,用手挖了一個淺淺的小坑,把藜麥放進去,蓋上土,拍了拍。
"爹,"他說,聲音輕得像在跟槐樹葉子說話,"麥子種下去了。明年春天,它會長出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推門進了屋。灶房的燈滅了,東廂房里傳來母親翻身的聲音,木板床吱呀響了兩聲,又安靜了。
沈青藜摸黑走到自己那間小屋里,沒點燈。窗子開著,月光從窗格子里斜進來,落在桌上。桌角摞著幾本書,最上面那本紙頁泛黃,封面上的字磨得看不清了。**留下的《農政雜錄》。
他坐下來,把書翻開。月光不夠亮,看不清字,但他知道每一頁寫的是什么——他翻了九年了。他把手指按在扉頁上,感受紙面粗糲的觸感,一行一行往下摸,像盲人在讀一本看不見的書。
摸到最后一頁的時候,**的字跡從紙面上鼓起來。他閉著眼睛,用指尖描了一遍:青藜吾兒,農為天下本,人為一家本。立得住,啥都不怕。
他把書合上,擱在胸口,靠著椅背望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好。明天的太陽也會很好。麥子曬兩天就可以收倉了,然后翻地、施肥,再種一輪秋藜麥。然后就是冬天了,冬天貓冬看書,把借來的書抄完。然后就是春天了,春天去縣里報名考縣試。然后——
他想著想著,眼皮沉下去。手還按在那本書上,人已經睡著了。月光從窗口移過來,一寸一寸,照在他手上。那雙手白天割了一天的麥,打了一下午的谷,磨出了水泡又磨破了,紅紅的,腫腫的,但握著那本書的時候,指尖是穩穩的。
窗外,田埂上那幾株新長出來的藜麥在夜風里輕輕晃著。根扎在土里,扎得深深的。
過了今晚,明天還有很多活要干。后天要去縣里借書。大后天要把曬場的麥子扛回來。然后翻地。然后施肥。然后——把書念完。一條路很長,但路是從腳下開始的。
沈青藜睡著的時候,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夢里看見了什么好東西。
也許是一畝好麥子。也許是別的什么。
他呼吸很輕,輕得像風過麥田。
小說簡介
書名:《藜麥青青》本書主角有沈青藜顧星闌,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我是一支蘑菇”之手,本書精彩章節:天還沒亮透,青石村后山的田埂上已經蹲著一個人。沈青藜把手插進土里,捏了一把,指腹碾開。土是松的,墑情剛好,昨夜的露水滲下去三寸深,底下的潮氣還留著。他把土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有股淡淡的草腥氣,不酸、不澀,是好土。他滿意地把土拍回地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東方露出一線青白,再過半個時辰,太陽就要翻過后山那片矮林子了。這片藜麥地朝東,太陽一出來正好曬滿整個上午,下午有山影罩著,不燥。這是他爹當年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