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一聲巨響砸在門板上，服役了十幾年的老木門猛地一顫，門框里簌簌落下一層灰。
正在洗手間刷牙的洛景川被嚇得一個激靈，嘴里叼著牙刷便沖了出來。
“哪個哦？拆遷隊都沒你這么敲門的！”
門一拉開，外頭站著個裹著厚棉襖的短發女孩。她個頭不算高，肩背卻站得筆直，眉毛一挑，便有股比男生還利落的勁兒。
洛景川滿臉火氣頓時散了個干凈，甚至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
“嬌姐啊。”他瞥了眼門板上新添的兩道裂紋，語氣立刻客氣起來，“有事喊一聲就行，真沒必要拿我家門練拳。”
眼前這人叫朱瑋嬌，外號大力嬌，是大興村F4里唯一的女生。人如其名，從小力氣就大得離譜。洛景川現在這副風一吹都像要倒的身板，真挨她一拳，怕是又得躺回床上。
這幾天他一直渾渾噩噩，連說話都提不起精神。此刻雖然臉色仍舊蒼白，眼神卻清亮了不少，像是那場昏睡把壓在身上的陰影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少廢話。”大力嬌沖他揚了揚拳頭，“我老漢兒喊你去屋頭吃面，動作快點，莫逼老子親自拖你。”
“我鍋里都蒸上饅頭了……”
“關火。”
“好嘞。”
洛景川從心從得十分自然，三兩下洗漱完，又跑進廚房關了煤氣，這才跟在大力嬌身后出了門。
清晨的大興村罩著一層薄霧，巷子里殘留著冬日的寒氣。路邊幾個熟悉的叔叔嬢嬢見到洛景川，都會停下來多看他兩眼，有人喊他注意身體，有人讓他缺什么盡管開口。
洛景川一一笑著應下，心里卻有些發酸。
兩天前，奶奶在睡夢中安安靜靜地走了。老人家八十歲高齡，按村里的說法算是喜喪，可對洛景川而言，那是他在這世上最后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親人。
他悲傷過度，當場昏了過去。若不是這些平日里來往算不上密切的鄰居幫忙操持后事，他連奶奶最后一程該怎么送都不知道。
也正是在那場昏迷之后，他的人生徹底變了。
昨夜醒來時，洛景川想起了另一段人生，也知道自己所在的世界遠沒有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只是這些事太過離奇，他現在連自己都還沒完全消化，自然不可能逢人便說。
“發啥子呆？”大力嬌回頭瞪了他一眼，“走快點噻，跟個老太爺一樣。”
洛景川回過神，無奈地加快腳步。
大力嬌家開的面館叫“尖叫眼鏡面”，離洛景川家只隔了一條街。兩人到的時候，嬌爸正站在灶臺后面煮面，鍋里白霧翻滾，濃郁的骨湯香順著門口一路飄到巷子里。
大力嬌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確認他有沒有跟上。她嘴里從來吐不出幾句好聽話，腳步卻刻意放慢了不少。洛景川看在眼里，沒有拆穿，只把這份好意默默記下。
“老漢兒，小川子我給你喊過來嘍。”
“叔。”洛景川打了聲招呼。
嬌爸一看見他，立刻放下勺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今天精神頭好多了嘛。前幾天你那個樣子，硬是把人嚇慘嘍。”
“讓叔跟著操心了。”洛景川認真說道，“我已經想明白了，日子總得繼續過。”
“想明白就好。你才十七歲，后頭的路還長得很。”
嬌爸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快端來一只快要冒尖的大碗，上面還臥著兩個**嫩的荷包蛋。
洛景川看得眼皮直跳：“叔，這分量是不是有點過于尊重我了？”
“你看你瘦得跟根麻竹竿一樣，再不多吃點，風一吹人都沒嘍。”
柜臺后面的大力嬌嗤了一聲：“他就是矯情，給多少吃多少就是了。”
嘴上嫌棄，她卻順手把筷子和辣椒碟推到了洛景川面前。
洛景川笑了笑，沒有再客氣。他埋頭吃面，熱湯下肚，連日來一直發冷的胃終于暖了起來。
等一大碗面見底，嬌爸才像是不經意般開口：“小川，***走了，屋頭也沒得人照顧你。以后一天三頓都來叔這里吃，多添雙筷子的事，莫跟叔客氣。”
洛景川握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知道這不是一句場面話。也正因為知道，才更不能理所當然地接受。
“叔，你們已經幫我夠多了。”洛景川抬起頭，“我能照顧好自己。真有一天撐不下去了，我肯定厚著臉皮來找您。”
大力嬌原本還想嘲笑他幾句，聽到這番話卻難得沒有開口。她抱著胳膊靠在柜臺邊，視線在洛景川臉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確認這個認識多年的同學究竟哪里變了。
嬌爸還想再勸，可看到他眼里的認真，最后只得嘆了口氣。
洛景川離開后，嬌媽一邊收碗，一邊低聲說道：“這個娃兒像是一夜之間長大了。”
“家頭出了啷個大的事，能不長大嘛。”嬌爸往門外看了一眼，“就是他老漢兒，說要回來，到現在連個人影都沒看到。”
話音剛落，一道穿著深色大衣的身影從面館外匆匆走過。
嬌爸瞇了瞇眼：“誒，剛才那個人……咋個看起有點眼熟？”
另一邊，洛景川已經回到了家。
他先給***遺像上了三炷香，隨后坐在沙發上，把家里的情況從頭到尾算了一遍。葬禮掏空了積蓄，還欠著幾戶鄰居的錢；寒假結束后要交學費，往后吃飯、生活，也樣樣離不開錢。
昨夜出現的那個東西，能讓他靠努力獲得實打實的能力，卻不會憑空給他變出鈔票。至少目前不會。
“得想個掙錢的辦法。”
洛景川正琢磨著，虛掩的木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個穿著體面、氣質成熟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男人先看了洛景川一眼，目光很快越過他，落在那張黑白遺照上。
下一刻，他雙膝一彎，重重跪在地上，連磕了三個響頭。
三萬五千左右的葬禮花銷、來年學費、日常生活費，一筆筆數字在他腦海里排開。以前遇見這些事，他或許只會頭疼，如今卻本能地開始拆解問題，尋找最現實的解決辦法。
“媽，我回來了。”
聲音出口時，已經帶上了壓不住的哭腔。
洛景川看著那張既陌生又熟悉的臉，沉默了幾秒，才試探著喊了一聲。
“爸？”
男人身體微微一僵。
他抬起頭，望向這個十幾年沒見過幾面的親生兒子，嘴唇動了半天，才生澀地叫出他的名字。
“洛……洛景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