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竟陵西湖，水汽化作濃重的白霧，帶著尚未褪去冬日的凜冽籠罩住整個湖面，還有湖畔旁那座宏偉的佛門叢林。
這里是龍蓋禪院，大唐有名的皇家寺院。
此時，禪院后山上，一名十二歲的少年正跪在后山漆黑的泥地里，單薄的粗布僧衣早已被夜露浸透，緊緊貼在瘦弱的脊背上。
“啪——！”
一聲皮鞭撕裂空氣的脆響驟然炸開，緊接著便是利刃割肉般的悶聲。
“了塵，我早就看你心術不正，打小就在師傅跟前討巧賣乖，說你邪魔歪道附體，一點兒不冤枉?！?br>管事武僧手中的皮鞭再次狠狠抽在了塵的背上，原本已經結痂的舊傷再次被無情地撕裂開來，殷紅的鮮血混著泥水，順著他瘦削的蝴蝶骨蜿蜒流下，滴落在身前那片堅硬的泥地上。
劇痛如同一張大網瞬間收緊，了塵單薄的身體猛地戰栗了一下，口腔里已有濃烈的血腥味，但他依舊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沒有發出一聲**。
他那一雙在黑夜中異常明亮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眼前的地面。
白天放牛時，沒有紙筆的他便習慣了以大地為紙，用竹枝在泥沙上劃寫。
此刻，借著頭頂微弱的慘白月光，泥地上隱約可見他白天一筆一劃刻寫下的道家**。
“水火既濟，取坎填離……”了塵喃喃自語，急促的呼吸在寒夜中化作白霧。
十二年前，龍蓋禪院的住持積公大師在湖邊邊撿到尚在襁褓中的了塵，收養他在禪院長大，法名“了塵”，意味著他從此了斷俗世情緣。
積公大師，佛法深厚，曾多次**入宮，與天子研論佛法，得圣山欽封龍蓋禪院為皇家寺院。
雖說出世之人萬緣皆空，大師卻唯獨于這一盞茶難舍難離，他認為茶有三德，可助修行。命令寺僧采茶、種茶、制茶，在茶之一味中修行覺悟。
了塵從記事開始，就與師傅的禪房爐火為伴，終日聽著誦經之聲還有煮水之聲。
積公大師覺得他在茶上面頗具靈性，便著意指教，年歲稍長，他就成為師傅的專職茶童，伺候師傅喝茶，一直到八歲那年。
了塵的思緒，隨著背上**辣的劇痛，飄回了四年前的那個下午。
那一日，龍蓋禪院鐘鼓齊鳴，一位身披青色道袍、看不出年歲的道門大能云游至此，與積公大師在藏經閣內坐而論道。
當時，八歲的了塵身型比普通孩子瘦小，他穿著略顯寬大的僧袍，跪坐在下首，手執小扇，守著紅泥小火爐，小心翼翼地為兩位大能煎茶。
積公大師捻著佛珠，寶相莊嚴，“世間萬法，皆如夢幻泡影，唯有了卻塵緣，于靜坐禪觀中看破七情六欲，方能爭得無上正等正覺?！?br>那青袍道人聽罷，卻仰天大笑。
“老和尚，你說萬物皆空，那你我此刻杯中飲的，難道是空？”
積公大師微微一笑，緩緩道：“空，不是沒有，而是事事皆流，物物無住。杯中所飲正是當下如幻的鮮活，不是死寂的虛空?！?br>“貧道不飲空，亦不飲有。只飲這釜中自然?！?br>青袍道人舉起茶盞細嗅，飲一口入喉，嘆道：“好茶，好一個清香滑熟。只是，杯茶由動入靜，不過是歸根復命。何必執著于有無論？渴時飲，困時眠，萬物并作，吾以觀其復。茶盡云歸，才是真滋味。”
積公大師捻著念珠，接著道：“道長說歸根復命，老僧便借著這茶再問一句，茶盡云歸的真滋味，是誰在品？”
他提起茶釜，最后一滴茶湯注入盞中，水滴落入茶盞，發出輕響，隨即歸于無聲。
“聲生聲滅，是動靜兩端。聲滅之后，那個聽的‘聲生’的，是否隨著‘聲滅’一同寂滅。佛門言寂滅，是照見聞性常在，聲塵有來去，聞性無生滅。動靜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漸增，聞所聞盡?！?br>青袍道長沒有反駁，他將橫于膝上，朗聲大笑，目光落在了正在滿頭大汗的了塵身上，又看了看那口咕嚕嚕冒著熱氣的茶釜。
“老和尚說聞性常在，貧道卻說，聲生時，道在生；聲滅時，道在寂；何曾離了當下這一瞬。瓦礫瓦礫，無非是道；屎溺屎溺，無非是道。”
青袍道人指著茶釜底下的烈火與釜中的沸水，聲音猶如洪鐘大呂，震得了塵耳膜嗡嗡作響，“茶滿時，道在滿。茶盡時，道在盡；那所謂‘真滋味’，不在寂后，不在動前，就在你端盞的此刻，手腕承重，茶煙撲面，舌未沾而意先潤?！?br>跪在爐火旁的了塵，聽著青袍道人的話，卻如同被九天玄雷擊中。
他呆呆地看著爐膛里跳躍的赤紅火焰，又看著茶釜中翻滾沸騰的清泉。
水與火，本是世間最不相容之物，卻在這方寸之間的茶具中完成了完美的交融，能量轉化，化出了沁人心脾的茶香。
“所以，道就在這里，在這火里，在這水里，也在我的茶里？”
那一整個下午，青袍道人與積公激烈辯論時引用的《黃庭經》等**典籍的殘句，如同烙印般死死刻進了了塵的腦海里。
“孽障！” 管事武僧的怒吼聲將了塵從回憶中猛然拽回。
武僧見了塵不吱聲，只當他是在蓄意反抗，怒火中燒，手中的皮鞭如雨點般劈頭蓋臉地砸下。
“師傅讓你去放牛，是為了讓你磨礪佛心，你竟敢在地上刻畫邪魔歪道之法！”
了塵的呼吸因為極度的疼痛而變得灼熱。
這四年來，積公大師認為他被邪魔歪道附體已深，勸誡教導多次無果，便將他交給戒律堂的武僧們。
每一次鞭打，都像是在他的五臟六腑里點了一把火，心火上炎，燒得他口干舌燥。
但了塵這一顆向道之心沒有任何遲疑與改變。
“住手吧。”
一道低沉、空靈，卻透著絕對威嚴的聲音從迷霧深處傳來。
管事武僧立刻停下手中的鞭子，恭敬地退到一旁，雙手合十。
霧氣散開，身披暗金袈裟的積公大師緩步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