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青玄宗后山籠罩在薄霧之中。
陳凡推開茅草屋門,寒氣撲面而來。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霧,目光落在門前那株枯了大半的歪脖松上——這棵樹和他一樣,都是這后山的棄物。
五雜靈根,終生無望筑基。
入宗五年,同批弟子早已踏入煉氣七層、八層,天賦最好的幾個甚至被內門長老看中,收為親傳。
只有他,還卡在煉氣三層,寸步未進。
陳凡背起竹簍,朝后山靈田走去。
每日卯時,他都要去靈田除草、澆灌,換取每月三塊下品靈石的份例。
但上個月管事說他“澆灌不均、損了三株藥苗”,扣得只剩一塊。
一塊靈石,連最劣質的淬體藥液都買不起半瓶。
“喲,廢物師兄起得真早。”
身后傳來一道譏諷的聲音。
陳凡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他知道是誰——趙平川,煉氣六層,當年和他同期入宗,如今混了個外門執事弟子的差事,最喜歡拿他取樂。
趙平川帶著三四個雜役弟子晃悠過來,一把按住陳凡的竹簍:“急什么?師兄不是說好了,今天替我們去北坡采藥嗎?北坡那片紫葉藤,長老催得急。”
北坡緊挨著后山妖獸區,每年都有外門弟子在那兒受傷。
陳凡撥開他的手:“管事分派的是南坡。”
“管事分的是南坡,”趙平川咧嘴一笑,“但我說了算。”
他身后的幾名弟子跟著哄笑,有人伸手一推,陳凡踉蹌了兩步,竹簍里的藥鋤滾落在地。
陳凡沒有撿。
他看著趙平川的眼睛,語氣平靜:“北坡的紫葉藤,你們自己去采。”
趙平川笑容一滯。
他上前一步,煉氣六層的靈力微微外放,壓得空氣都沉了幾分:“陳凡,你一個煉氣三層的廢材,跟我橫什么橫?信不信我讓你這個月的份例一塊靈石都拿不到?”
陳凡沉默了兩息,彎腰撿起藥鋤,背好竹簍,轉身朝北坡方向走去。
身后傳來一陣哄笑。
“這就對了嘛,廢物就得有廢物的覺悟。”
“煉氣三層,五年了紋絲不動,我要是他早就滾下山了。”
“人家臉皮厚,賴在宗門不走唄。”
陳凡一步步走遠,那些聲音漸漸模糊在風里。他握緊藥鋤的手指節節發白,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不該有表情。
五年了,他學會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沒有力量之前,所有的憤怒都是廉價的。
北坡地勢陡峭,紫葉藤攀附在崖壁上,要采得費些力氣。
陳凡攀上一處崖壁,正伸手去夠一叢紫葉藤,余光忽然瞥見崖壁下方有一團淡金色的微光。
那是……淬靈草?
淬靈草是煉制淬體藥液的主藥,一株就值五塊下品靈石。
這里離妖獸區邊界不到三里,尋常弟子不敢來,倒是便宜了他。
陳凡穩住身形,小心翼翼采下紫葉藤后,又慢慢攀向崖壁下方。
那叢淬靈草長在石縫里,葉片泛著淡金色——品相不錯,至少值七塊靈石。
他將淬靈草挖出,用布包好貼身藏妥。
拍了拍胸口的草藥,他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七塊靈石,夠他買一瓶淬體藥液,再攢一點,說不定能換一門低階功法。
就在這時,他胸口一熱。
那是他貼身佩戴的破舊玉佩——爹娘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此刻,玉佩微微發燙,像一塊燒熱的石頭貼在心口。
陳凡皺眉,伸手去摸玉佩。
指尖剛碰到,玉佩的溫度又驟然降了下去,仿佛剛才的灼熱只是錯覺。
這玉佩是爹娘臨終前交給他的,說是祖上傳下來的東西。
陳凡從小戴到大,從未見它有過任何異常。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時。
沒有多想,他背起竹簍往回趕。
回到外門駐地,陳凡先去交了紫葉藤。
管事接過草藥,翻了翻竹簍,頭也不抬:“半天才采這么點?扣兩塊靈石。”
陳凡道:“北坡本就難走,我只采了紫葉藤。”
管事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帶著戲謔:“北坡?你小子還敢去北坡?行,有膽量。”他把竹簍扔回來,“滾吧,這個月份例照舊一塊。”
陳凡沒有爭辯。
他轉身離開,徑直去了外門的丹藥鋪。
“一瓶淬體藥液。”
丹藥鋪的掌柜是個肥頭大耳的中年修士,瞥了他一眼:“六塊靈石。”
“不是五塊嗎?”
“漲價了。”
陳凡咬了咬牙,從懷里摸出那株淬靈草:“這個抵多少?”
掌柜眼睛一亮,拿起淬靈草端詳片刻:“品相還行。抵六塊。”
“剛才你自己說一瓶六塊。”
掌柜不耐煩地揮手:“抵不抵?不抵滾蛋。”
陳凡深吸一口氣:“抵。”
他將藥液揣進懷里,轉身離開。
走出丹藥鋪時,天色已暗。
晚風卷過宗門的長階,陳凡裹緊單薄的外衣,一步步走回后山那間漏風的茅草屋。
他盤膝坐在**上,將淬體藥液一飲而盡。
藥液入腹,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經脈隱隱發脹。
陳凡閉上眼,運轉那門最基礎的《引氣訣》,開始吐納天地靈氣。
五雜靈根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金木水火土五行靈氣他都能感應,但每一種都駁雜不堪,吸收效率不及單靈根弟子的五分之一。
別人修煉一日,抵他修煉五日。
可他沒有別的選擇。
不修,就永遠被人踩在腳下。
靈氣順著經脈緩緩流轉,陳凡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五年苦修,他的經脈比常人堅韌得多,這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
因為經脈太脆弱的人,根本無法像他這樣日夜不停地吐納靈氣。
夜漸深。
陳凡的呼吸越來越平穩,周身籠罩著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微弱靈光。
那瓶淬體藥液的藥力正在融入經脈,與他的氣血交融。
他胸口一熱。
這一次,玉佩的溫度比白天更清晰。
陳凡猛地睜開眼,低頭看向胸前。
那塊古樸的玉佩正泛著極淡極淡的金色微光,如同暗夜中一閃而逝的螢火。
識海中,似乎有某種古老的聲音在回響。
模糊、縹緲,像風中的嘆息。
不等陳凡細聽,一切又歸于沉寂。
玉佩依舊冰涼,識海一片安靜。
陳凡凝視著玉佩,良久,將它重新貼肉藏好。
他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塊玉佩,不是凡物。
只是以他如今的修為,還遠不足以揭開它的秘密。
窗外,月色冷清。
后山的蟲鳴此起彼伏,偶爾傳來幾聲妖獸的嘶吼。
陳凡重新閉上眼,繼續吐納。
這一夜,他的靈氣運轉速度,比往日快了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