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井坍塌事故獲救后,相戀五年的男友陸紹珩患上了嚴重的創傷后軀體反應。
醫生說他產生了嚴重的肢體接觸恐懼,可他唯獨不排斥那個將他從廢墟里刨出來的人。
我的同門師妹,阮櫻。
他對我的下意識抗拒越來越頻繁,連最克制的擁抱都會讓他冷汗涔涔,抽搐干嘔。
我胃病發作疼得整夜未眠,他說阮櫻害怕打雷,要趕去陪她。
我拿下全國文物修復大獎,他說阮櫻考編落榜心情抑郁,要帶她去散心。
訂婚紀念日,他匆匆拿走了一只成色極好的古董玉鐲,那是阮櫻心心念念的款式。
我紅著眼眶問他,那我到底算什么。
他臉色慘白,死死攥著自己顫抖的手腕,聲音里透著絕望:“裴音,對不起……我只是病了,我控制不住。”
為了幫他走出來,我托遍關系去聯系國外的權威干預專家,想尋哪怕一點轉機。
卻在替他整理書房時,無意間碰落了他鎖在抽屜最底層的心理評估報告。
上面赫然蓋著紅章:患者無創傷后遺癥,無觸覺排斥反應,生理及心理狀態一切正常。
我死死捏著那頁紙,眼淚砸下來,覺得自己這大半年的退讓活像個笑話。
擦干眼淚,我撥通了遠在西北的恩師的電話。
“您上次說,去敦煌修壁畫的那個三年封閉項目,我還來得及報名嗎?”
“來得及是來得及,但項目涉密,后天就得進組,你舍得小陸……”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遲疑。
我平靜地打斷他:“我可以。”
……
報告被我塞回原處,指腹在冰冷的桌面上停留了一秒。
那行鑒定字眼像針一樣扎在心上,比鈍痛還要難熬。
手機響了。
阮櫻的聲音輕快飛揚:“師姐,紹珩哥帶我去吃粵菜,車停在樓下了,你快下來!”
我來不及說不,那邊已經掛斷。
走出單元門,越野車停在路邊,副駕駛的車窗降下,阮櫻探出半個身子朝我招手,笑得毫無陰霾。
駕駛座上的陸紹珩只偏過頭,神色疏淡地沖我點點頭。
我就知道,他又進入了那種“排斥”狀態。
拉開后座車門時,阮櫻正熟練地從扶手箱里拿出一支護手霜,就著遮陽板的鏡子細細涂抹。
那個扶手箱曾經只放著我的速效救心丸和沉香木梳,那面鏡子,也是陸紹珩怕我暈車,專門托人換的防眩暈鏡片。
他說過,副駕駛是音音的專屬領地,誰來也不行。
我已經大半年沒坐過那個位置了。
因為這半年,只要我靠近副駕駛,陸紹珩就會表現出呼吸急促的應激反應。
車里放著綿軟的流行樂,阮櫻回頭對著陸紹珩撒嬌:“吃海鮮排檔吧,我饞了好久了。”
他縱容地牽了牽唇角:“依你。”
他忘了,我對海鮮重度過敏。
當然,在他那套自我防御的機制里,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他的“救命稻草”。
我靠在后座冰冷的皮質座椅上,覺得自己像個多余的拼車客。
到了餐廳。
領班翻了翻預定冊,一臉歉意:“不好意思,店里只剩一個小包間,是兩人的小桌。”
我僵在原地。
陸紹珩沒有絲毫猶豫,偏頭看向阮櫻:“要不,讓你師姐去別家對付一口?”
“你師姐”這三個字說得生分又自然,仿佛我真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旁人。
阮櫻咬了咬下唇,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尷尬:“師姐,要不你去旁邊吃點?反正你也不能碰海鮮。”
陸紹珩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我分明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愧疚。
但這情緒轉瞬即逝,他垂下眼睫,沒再作聲。
我麻木地點了點頭。
“好。”
轉身的那一刻,身后很快傳來他們相攜入座的低語聲。
我在隔壁街角的面館點了一碗素面,吃得很慢,湯面上浮起了一層冷硬的油花。
回到家已是深夜十一點。
鑰匙剛轉動半圈,門從里面開了。
陸紹珩站在玄關,手里提著一個精致的食盒,眼底又恢復了那種熟悉又卑微的溫存。
“音音,我給你帶了你最愛的栗子糕。”
這算是“正常”狀態了。
我接過盒子,掀開蓋子。
糕點明顯被人動過,最上面那層綴著桂花的栗子蓉已經空了,只剩下底下干癟的殘渣。
他臉色一僵,下意識摸了摸脖頸,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
“剛剛在路上突然又犯了病,心悸得厲害,手沒拿穩摔了一下,我不記得怎么弄成這樣了……”
我盯著那半盒殘渣,一股深深的疲倦涌上心頭。
他眼神濕漉漉地看著我,唇角扯出一抹討好的弧度。
曾經,我最見不得他示弱。
每次只要他露出這種被病痛折磨的破碎感,我就會強迫自己咽下所有的委屈和疑慮。
我一遍遍催眠自己,他是病人,是受過大難的人,我怎么能去苛責他。
我把所有顯而易見的破綻都****,裝聾作啞。
但現在,這出戲我不想逢場作戲了。
“陸紹珩。”
他抬起眸子,大概以為我會像從前那樣嘆息一聲,把東西收好,說一句“人沒事就好”。
我直勾勾地盯著他:“你真的控制不住嗎?”
他的眼圈瞬間紅了。
“音音,你怎么能說出這種話?”
他嗓音發顫,手指不受控制地去摳手背上的皮膚,直到摳出紅痕。
“我比誰都渴望能像正常人一樣擁抱你,可是每次病發,我都覺得要窒息了……我比你更痛苦。”
他的痛苦表演得滴水不漏,紅著眼,自虐般的動作,和以往每一次我試圖質問時如出一轍。
要是換做以前,我會立刻繳械投降,沖上去抱住他,說不治了我們慢慢來。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接通電話,聲音不自覺地放柔。
聽筒里傳來阮櫻帶著哭腔的嬌怯聲音,在落針可聞的客廳里無比刺耳:“紹珩哥,我家里突然跳閘了,外面風好大,我一個人好害怕……”
他抬眼看了看我。
“別怕,有我在。”
那頭沉默了半秒。
阮櫻的聲音更弱了,透著一絲善解人意的委屈:“對不起……會不會打擾你和師姐休息了?”
陸紹珩喉結上下滾了滾。
“不會,我這就過去。”
掛斷電話,他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
拿起車鑰匙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音音,阮櫻剛畢業一個人住,我不去看看,萬一我等下應激反應發作,又要整晚睡不著了。”
真是天衣無縫的借口。
他為了阮櫻將我拋下的時候,從沒擔心過我會不會整晚睡不著。
他的病癥像個聽話的開關,總能在阮櫻需要的時候,嚴絲合縫地啟動。
我心臟像泡在酸水里,咬著牙不讓情緒外泄。
“好。”
我站在原地,冷眼看著茶幾上那半盒凄慘的栗子糕。
軟糯的糕體已經徹底干硬。
在沙發上坐了良久,我起身開始收拾行李。
打開衣柜,將屬于我的衣服一件件取下,折疊妥當,塞進行李箱。
洗漱臺上的水乳霜,書房里的修補工具,還有玄關處那雙情侶款的亞麻拖鞋。
我存在過的痕跡,被一點點從這座房子里剝離,輕松得令人發指。
五年的感情,清理干凈竟然連半小時都用不上。
手機突兀地響了,是我爸。
我深吸一口氣,接通。
“音音啊,最近怎么沒帶小陸回來吃飯?**昨天還念叨,說腌了他愛吃的酸菜,你們是不是鬧別扭了?”
聽到這道熟悉的、**關切的聲音,強壓了半宿的眼淚終于決堤。
我死死捂住嘴,生怕漏出一點哭腔。
“爸。”
“我跟他走不下去了,我想去西北待幾年。”
可再怎么掩飾,聲音里的破碎是騙不了人的。
電話那頭突兀地靜了下去。
靜到我能聽見我媽在旁邊急促地問:“怎么了怎么了?閨女受委屈了?”
“沒事,大西北好啊,風沙磨人但也養人。想去就去,家里有爸媽兜著。”
他一句為什么都沒問。
在這個所有人都勸我大度、勸我體諒陸紹珩是個“創傷患者”的荒唐世界里,我爸只告訴我有家里兜著。
天色大白,陸紹珩一夜未歸。
晨光透過紗窗,將地板上的灰塵照得纖毫畢現,門口那雙男士拖鞋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我靠在沙發上,盯著那雙鞋,忽然牽起唇角笑了一下。
他又去當別人的救命稻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