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古鎮有個規矩。
男人求娶女子，要在月圓夜親手搓一根紅繩，系在她左手腕上。
線在人在，一生只系一人。
陸淮安給我系紅繩那年，我十八歲。
我戴了整整九年，洗澡不摘，睡覺不摘，連去醫院打點滴都求護士避開左手。
今晚是古鎮的團圓宴。
我穿過回廊去找他，卻看到閨蜜溫若的手腕上多了一根紅繩。
我停在暗處，聽見陸淮安在跟溫若說話。
“一根紅繩而已，你今年本命年，戴著正合適。”
“程漫那人你知道的，給根繩子就能拴住，我要是不系，她能哭到我媽門口。”
溫若靠在他肩上，細聲問。
“可她戴了九年呢，會不會太**？”
陸淮安笑了一聲。
“她自己愿意戴的，又沒人逼她。”
“再說了，她那個性子，我就算明說不要她，她也會找一百個理由說服自己留下。”
手腕的紅繩被磨得很細了，細到好像下一秒就會斷。
我想起十八歲那年的月亮，他說，這輩子只搓這一根。
手機里哥哥剛發來的消息。
“賀家長孫又來提親了，他今年還是親手搓了第十根紅繩，問你嫁嗎？”
那根戴了九年的紅繩斷了線，我只回了一個字。
“嫁。”
......
信息發出去時，主廳正好爆發出一陣起哄聲。
有人喊陸少爺手巧，有人笑溫若有福氣。
銅鈴被夜風撞得叮當作響，蓋不住那些祝賀。
那是陸淮安親手搓的第二根紅繩。
我藏在回廊的陰影里，低頭看向左腕。
紅繩已經起了毛邊，常年貼著皮膚的那一面褪成淡白，其中一股線剛剛崩斷，軟軟垂著。
走到陸家老宅時，手腳已經涼透。
這是我和陸淮安住了三年的地方。
院里的石榴樹是我種的，廚房的碗是我挑的。
臥室窗邊還掛著他嫌丑，卻總會向來客介紹這是我親手做的竹風鈴。
我從床底拉出箱子收拾衣服。
桌角放著一把舊刀，刀柄被歲月磨得發亮。
我伸手去拿，失神間狠狠劃破了掌心。
鮮血瞬間涌出來，滴在藤箱上。
十八歲那年月圓，陸淮安蹲在河邊割藤草，也是這樣在掌心劃出一道深口。
血浸透半根草莖，我嚇得跑去找醫生，他卻把手藏到背后，笑著攔我。
他說紅繩一輩子只搓一次，見了血才算誠心。
后來他用纏著紗布的手，把歪歪扭扭的紅繩系在我腕上，疼得額頭冒汗，還不忘調侃我。
“漫漫，戴上就是我的人，不許摘。”
我曾把那句話信得比命長。
如今舊刀還在，人卻不是當年的人了。
剛合上藤箱，院門響了。
陸淮安帶著酒氣進來，襯衫領口沾著一縷茉莉香。
那是溫若最喜歡的味道。
去年她過生日，那瓶香水還是我陪她去專柜一瓶一瓶試出來的。
他一眼看見地上的箱子，伸手想把我剛疊好的衣服拿出來。
“又鬧什么？”
他的手停在半空，語氣更冷。
“因為一條紅繩？溫若本命年，犯太歲，我順手搓一根替她擋災。”
“你非要把小事弄得這么難看？”
我把鎖扣壓好。
“那是你的手，你愿意搓給誰，就搓給誰。”
從前我會問，會爭，會把眼睛熬紅也要等到一句解釋。
現在我什么都不要，他反而煩躁地扯開領帶。
“行了，別用這副樣子逼我。”
一個首飾盒被他扔到桌上。
“我讓人訂了梵克雅寶的鉆石手鏈，比這條草繩體面得多。”
盒蓋彈開，碎鉆在燈下閃了一下。
我后退一步，他發現了我還在滴血的手，快步走過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怎么弄的？傷口這么深，連止血都不會了？”
他從抽屜里翻出醫藥箱，半跪在地上，心疼地替我清理血跡。
可醫藥箱還沒合上，他的手機便急促地響了。
溫若帶著鼻音的聲音從聽筒里漏出來。
“淮安，紅繩好像系得太緊了，我手腕起了一整圈紅疹，好疼...”
“這么晚了，我不敢去找漫漫幫忙，怕吵醒她惹她心煩。”
“可我又不敢自己剪，剪了怕對你不吉利，我該怎么辦呀？”
陸淮安替我按著紗布的手猛地松開了。
他臉色一變，抓起車鑰匙，連剛才的心疼都變得敷衍。
“箱子別動，你的手只是皮外傷，按壓一會兒就好。”
“溫若過敏一旦發作，身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隨時會休克。”
“你懂事點，別在這時候使性子。”
我看著他，最后一絲荒唐的期待剛冒頭，就被他的動作碾碎了。
他走到門口，不忘和以往一樣叮囑我。
“我今晚不回來了，明天帶你出去逛逛，別得理不饒人。”
門重重合上。
首飾盒還開著，鉆石冷得沒有溫度。
我拖著藤箱走出院門，把斷了的紅繩丟進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