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輝蹲在三輪車旁邊，膝蓋嘎嘣響了一聲。
那聲音像干樹枝被一腳踩折，他整個人往下矮了半截，手肘磕在車斗鐵皮上，咚的一下。送完貨出來倒垃圾的超市老板娘嚇了一跳，跑過來扶他。
“李叔！沒事吧？”
李輝擺擺手，撐著車斗慢慢站起來。膝蓋里頭嘎嘣嘎嘣又響了兩聲，他咧了咧嘴：“沒事，**病。”
老板娘看他站起來了才松口氣，走了兩步又回頭：“李叔，你都這歲數了，歇歇吧。”
李輝沒接話。他把最后一箱礦泉水搬上車斗，蹬著三輪車往下一個小區走。車鏈子松了，每蹬一圈嗒地響一聲，像有個什么東西在腳底下數拍子。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褲管底下那截膝蓋微微往里扣著，蹲下去的時候得先彎，再撐，最后捱過一陣鈍鈍的酸脹才能站起來。
五十八了。再過兩年，這活鐵定干不動。
路過鳳翔廣場的時候，音響里放著《最炫民族風》，一群老頭老**排成方陣做操。前排一個大爺胳膊抬到一半就抖，旁邊大媽不耐煩地碰了他一下，兩人拌了句嘴，又都笑了。李輝多看了一眼，趕緊把目光收回來蹬車走了。他怕看久了，腦子里會把那大爺的臉換成自己的。
送完最后一單已經下午四點。他蹲在庫房門口喝水，保溫杯里是早上灌的溫茶，早涼透了。隔壁老劉也在歇腳，倆人對著抽了根煙。老劉六十三了，牙掉了兩顆，說話漏風。
“我兒子又打電話來了，讓我別干了，接我去西安。”
“那你去不去？”
“去個屁。”老劉把煙**摁滅在水泥地上，“去了干嘛？住他家小兩居，白天他們上班我在家憋著。我在這好歹能動彈動彈。”
李輝沒接話。他想起兒子李陽上個月也提過一嘴，說爸你要不別干了來西安吧。他說再看看。兒子就沒再提。
到家的時候六點多。房子是兒子結婚前買的老家屬樓，兩室一廳，老伴走了三年，家里空蕩蕩的。他燒了壺水下了把掛面，就著半瓶老干媽吃了。吃完往沙發上一癱，手機響了。侄子打來的。
“輝叔！今年蘋果你還要不？給你留了兩箱好的。”
“你賣你的，別給我留。”
“賣啥呀，”侄子的聲音突然蔫下去，“販子今年給價三毛五，還不夠化肥錢。我哥說實在不行就把樹砍了種玉米。”
李輝攥著手機沒說話。糜桿橋那幾畝蘋果園他熟得很，**在地里干了一輩子，他小時候秋天放學就往園子里跑，樹上的蘋果伸手就摘，衣襟上擦擦直接啃。后來他進了城，地給了侄子種，每年秋天侄子送來的蘋果他咬第一口的時候，總恍惚覺得自己還在園子里。
“別砍，”他說，“我再想想辦法。”
“你有啥辦法？”侄子苦笑。
掛了電話他躺了一會兒，起來刷手機。手指頭劃著劃著看見一條熱搜——“專家建議****至65歲”。點進去，評論區第一條，點贊快十萬了，就一行字：
“六十歲就掙不到錢了，活一百歲有什么用？”
底下跟了兩萬多條回復。有人說自己五十五被公司優化了，投簡歷沒人要。有人說父親六十歲查出癌癥，醫保報完還欠了十幾萬。有個視頻他點開看了，是個老**在鏡頭前哭，說她六十二了還在撿廢品，一天掙二十幾塊。
李輝把手機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燈管有點接觸不良，忽閃忽閃的。他想起糜桿橋那片蘋果園，今年果子又紅了，侄子說販子只給三毛五。他又想起老劉那句話——“我在這好歹能動彈動彈。”
他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手機還捏在手里，屏幕還亮著，停在那條評論上。
他是被一陣風吹醒的。
不對，他根本沒醒。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還在睡著，但就是感覺到有風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涼絲絲的，帶著一股子桂花混著松針的味道。他睜開眼——夢里睜開眼——看見自己正往下墜。
那感覺像掉進一口深井，身體輕飄飄的，周圍的光慢慢變了，從暗黃變成一種瑩潤的、月白色的柔光。風托著他慢慢減速，最后腳底踩著了什么。
他低頭一看，青石板。一條望不到頭的青石板路，兩旁的樹高得不像話，葉子是銀綠色的，風一吹沙沙響。路邊一條小河，水聲潺潺，那河拐彎的弧度他越看越熟——像糜桿橋村口那條雍水河的支流。
他蹲下去伸手探了探水，涼的，扎手。是真的。
“坐。”
一個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李輝抬頭，看見路邊擺著一張矮方桌，兩邊各放一個竹凳。桌后坐著個人，看不出年紀，穿一件灰撲撲的對襟布衫，正往粗瓷碗里倒茶。水汽氤氳著升起來，桂花混松針的味道更濃了。
李輝走過去在竹凳上坐下。凳子硌**，但結實。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滾過喉嚨的瞬間，一股熱乎勁兒從胃里往外冒，暖洋洋地躥到四肢。他忽然覺出哪里不對。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的厚繭還在，但手背上的老年斑全沒了，皮膚緊實光滑，青筋平平地伏在皮下。
他把碗放下，猛地抬頭。桌后面立著一面銅鏡，黃澄澄的鏡面打磨得锃亮，里頭映出一張臉。三十歲上下，鬢角烏黑，眼角平展，顴骨高下巴寬，眼睛里有一股子糜桿橋人才有的倔勁兒。
他認得這張臉。相冊里有。**活著的時候老說，“**年輕時候就長這樣”。
“這……”李輝嗓子發緊，像被什么東西堵了。
茶攤老板抬眼看他。那雙眼睛靜靜的，里頭映著銀綠色的樹影。“地球的空間界域，”他說話慢悠悠的，“你心里那股不甘心，把你送進來了。”
李輝張著嘴，半天擠出一句：“能干啥？”
老板沒答。他站起來走到路邊那棵銀葉樹下，摘了一片肥厚的葉子遞過來。“含在舌根底下。”
李輝接過葉子塞進嘴里。舌根剛壓住葉片，腦子里“嗡”地一下涌進來一堆聲音，亂七八糟的，全是關中口音：
“糜桿橋的蘋果……今年又滯銷了……滿樹果子沒人收……”
“范家寨的獼猴桃熟透了往下掉，老范蹲在地頭哭呢……”
“六十了……誰還要……活一百歲有啥用……”
最后那句扎得他心里一疼。他把葉子吐出來，手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抬頭看老板。
“這……我能幫他們？”
老板沒說話，笑了笑。手指頭蘸了蘸碗里殘茶，在桌面上慢慢寫了兩個字。
直播。
李輝看著那倆字，怔了好一會兒。他是糜桿橋人，會種蘋果會修自行車會送快遞，就是不會直播。他這輩子最接近鏡頭的一次，是三十年前廠里拍合影，他站在第三排最邊上，半張臉還被前面的人擋了。
“我不會。”他說。
老板把茶碗重新滿上。“進了這個界域，你不會的能學。每天兩個時辰。出去之后身體變回去，但腦子里的東西留下。”
李輝低頭又看了看自己那雙三十歲的手，攥了攥拳頭。骨節咔吧響了一聲——是清亮的、瓷實的響，不是膝蓋那種嘎嘣。他忽然覺得胸口那團堵了好久的東西松了一點。
“每天都能來？”他問。
“每天。只要你心里那股勁兒還在。”
李輝把袖子擼上去看了看。小臂上那塊被快遞車刮傷的疤還在，但周圍的皮膚光滑有彈性，肌肉線條清清楚楚。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把茶碗端起來一口喝干了。
“行。”
茶攤老板看著他，眼里的笑意深了一些。他伸手從銀葉樹上摘了一片葉子遞給李輝。“帶回去。每天睡前含一片，就能進來。別丟了。”
李輝接過葉子，貼肉放進襯衣口袋。他站起身，膝蓋干脆利落地直了，沒響。
“明天我再來。”糜桿橋口音在銀綠色的風里蕩了一下。
老板揮揮手，像趕一只**。
李輝往前邁了一步。腳下的青石板忽然變得虛軟，月白色的光裹上來，身體又開始變輕。他閉上眼睛，耳邊是沙沙的樹響和小河的流水聲，混在一起，慢慢遠了。
他睜開眼。
天花板就在頭頂，燈管還在忽閃忽閃地明滅，手機還扣在胸口，屏幕已經暗了。屋里黑漆漆的，陽臺外面透進來一點路燈光，在地板上劃了一道細長的亮條。
李輝躺了一會兒，伸手摸襯衣口袋。那片銀綠色的葉子硬硬地貼在布面上，他摸到了。
他坐起身去衛生間洗臉。鏡子里的臉還是五十八歲的，鬢角花白，眼角耷拉。但他盯著那張老臉看了很久，忽然齜了齜牙，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扯開了眼角的皺紋，鏡子里的人竟顯出幾分年輕時的模樣。
他回到臥室翻出老相冊，翻到夾在塑料膜里那張廠里合影。第三排最邊上，半張臉被擋住了，但露出來的那只眼睛和下巴，跟自己夢里鏡子里看到的三十歲一模一樣。
李輝合上相冊，關了燈躺回去。窗外月亮升起來了，鳳翔縣城沉在九月的夜色里。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銀葉，翻了個身。
膝蓋沒響。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