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福運修車攤的鐵皮卷簾門被老舊的鉸鏈拽出刺耳的嘎吱聲。
陳凡彎腰把工具箱拖到門口，膝蓋磕到門檻上那塊翹起的鐵皮，悶哼一聲也沒停下動作。三年了，這修車攤每一處磕絆他都熟得不能再熟。
"陳凡！今天那輛寶馬車主十點來取車，你別磨蹭！"
老板王福從里屋晃出來，叼著半根油條，寬大的汗衫上還沾著昨天的油漬。他看了眼陳凡剛擺好的工具箱，鼻子里哼出一聲。
"那寶馬發動機異響，你先拆了看看，別一上來就說要大修，客戶聽了不高興。"
陳凡擦掉手上的灰："王叔，那車我昨天聽過了，不是發動機的事，是高壓油泵下面的密封圈老化——"
"你懂個屁！"王福把最后一口油條塞進嘴里，"我干了二十年，用你教我？按我說的拆！"
陳凡沉默兩秒，低頭擰開水杯喝了口水，沒說一個字。
這樣的事每天都有。
王福三個修車工里，陳凡技術最好，活兒最多，工資卻最低。上個月有個客戶的車變速箱頓挫，王福報價八千說"大修變速箱"，陳凡檢查后只是換了個閥體油，三百塊錢解決。王福當場罵他"不會做生意"，扣了他半個月獎金。
但他還是換了。
他想不通，一件簡單的事為什么非要往復雜了做。
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陳凡掏出來看，是**發來的語音。
"小凡，你舅舅家弟弟下個月結婚，禮金你得準備兩千啊。**腰又疼了，我這幾天……你也別太省，給自己買件像樣的衣服，你舅舅老說你修車臟兮兮的……"
陳凡聽完，把手機塞回去，拿起扳手走向那輛寶馬。
他蹲在車頭前，扳手剛碰到螺絲，眼前就像有什么東西亮了一下。
那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三年前他剛到修車攤的時候，第一次拿起扳手拆發動機，腦子里就會自動浮現出整個機械結構的**畫面，哪里磨損、哪里老化、哪根線快要斷路，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這算什么。沒跟任何人說過。說了也不會有人信。
現在的畫面里，高壓油泵下方那個密封圈已經開裂成蛛網狀，旁邊的進氣管有一處細微裂痕還沒漏氣，后輪的剎車片偏磨嚴重——
"砰！"
一個黑色行李箱砸在修車攤門口的臺階上。陳凡抬頭，看見一輛白色保時捷帕拉梅拉停在路邊，駕駛座下來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墨鏡，手腕上一塊表比王福這修車攤一年的流水都值錢。
"喂！修車的！"
年輕人踢了踢行李箱，"這車爆胎了，備胎不會換，你給我弄一下。"
王福一聽動靜就竄了出來，臉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花："哎喲，老板，您這車可真漂亮！換備胎是吧，馬上馬上！陳凡！愣著干什么！"
陳凡放下扳手走過去。他看了一眼帕拉梅拉的左后輪，沒動。
"這個不是爆胎。"
年輕人摘了墨鏡，皺眉："什么不是爆胎？胎壓報警都亮了。"
"右前輪扎了個釘子，慢撒氣。"陳凡指了一下，"后輪沒事，你換個備胎也沒用，右前還在漏。"
年輕人愣了一下，繞到車頭蹲下看了一眼，果然右前輪上嵌著個螺絲釘。他臉上有點掛不住："那……那你就補胎啊，說這么多干什么。"
"不補。"
陳凡說。
王福臉上的笑僵住了："陳凡你——"
"右前輪*內側有一條裂紋，補了胎跑高速會出事。"陳凡看著年輕人，"你最近是不是上過馬路牙子？速度還不慢。"
年輕人的表情變了。
他盯著陳凡看了幾秒，回頭看了眼自己的車輪，嘴硬道："你怎么知道的？我上周是蹭了一下，但就是輕輕——"
"輪*裂紋在12點鐘方向，從外面看不出來，要拆下來才看得到。"陳凡說，"你車還沒過保吧？去4S店走質保換個輪*，輪胎也讓他們順便處理了。"
王福急得直拽他袖子："你小子瘋了？有生意不做？！"
陳凡沒理他，轉身回去拆他的寶馬車。
年輕人站在那兒，表情從尷尬變成惱怒，又從惱怒變成若有所思。他掏出手機對著車輪拍了兩張照，坐回車里發了條消息，然后發動車子走了。
臨走前搖下車窗："謝了。"
王福看著保時捷尾燈消失，回頭沖陳凡罵："你是不是****？換個備胎收他兩百塊錢，你偏要放走！你知道那是誰嗎？開保時捷的！說不定以后都來咱們這兒修車！"
陳凡蹲在寶馬車前面，已經開始拆螺絲。
"王叔，輪*裂紋要換，咱這兒又沒有設備。真給他換了備胎，他開出去出事，回來找的是你。"
王福噎住了。
他當然知道陳凡說得對，但他就是氣。氣這個年輕人有技術卻不會"來事"，氣他白花花的銀子往外推，氣他一個打工的憑什么這么硬氣。"你……你就犟吧！修你的破寶馬去！"王福摔門進了里屋。
陳凡繼續拆螺絲。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前女友周倩發來的微信，只有一張照片——一只戴了鉆戒的手，配文："下個月婚禮，有空的話來坐坐。"陳凡看了一眼，把手機扣在工具箱上，繼續干活。
陽光照在油污斑駁的地面上，工具箱里那把用了三年的扳手握柄已經被磨得發亮。
十點整，寶馬車主來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梳著油頭，穿著深藍色夾克，一進門就問："我這車修好了嗎？"
王福剛從里屋出來，臉還陰著，勉強堆笑："快了快了，陳凡正在弄。"
中年男人走到陳凡旁邊，看了一眼拆開的機艙："怎么樣？嚴重嗎？"密封圈老化了，"陳凡站起身，用抹布擦手，"已經換好了，另外進氣管有個小裂痕，一起換了。原廠件，總共四百三。"
中年男人愣了："不是要大修嗎？"
王福搶話："沒有沒有，我們檢查過了，是小問題，小問題。凡啊，給客戶把單子開了。"
陳凡從工具箱里拿出開好的單子遞過去。
中年男人接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陳凡那雙滿是油污的手，忽然笑了："小伙子，你技術不錯啊。我在別的地方問了兩家都說要大修發動機，報價一萬多。"
"他們沒拆開看，聽聲音誤判了。"陳凡說。
中年男人點點頭，掏出錢包數了五張一百遞過來："不用找了，剩下的給你買瓶水。"
陳凡沒收，只拿了四百三："就這些。"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把錢收回去，開車走了。
王福在旁邊干瞪眼，想說"你傻啊"又憋了回去。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凡蹲在門口臺階上，盒飯里是白菜燉粉條，老板親自從隔壁快餐店給他買的，最便宜那種。他扒了兩口，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喂，是福運修車攤嗎？"聲音年輕，帶著點急切，"我早上開保時捷來過，你那會兒說輪*有裂紋，我開去4S店了，他們拆開看了，還真是裂紋！他們說換輪*要等一周，我這車明天要用——你有沒有辦法？"
陳凡嚼完嘴里的飯："沒有，4S店都得等。"
那邊沉默了兩秒，忽然壓低聲音："那你……你能不能幫我把那個裂紋焊一下？我出高價。"
"不能。鋁合金輪*焊了有應力，不安全。"
"那——"
"你車是選配的21寸輪*？"
"對！"
"你那輪*是鑄造的，4S店說沒現貨？"
"對！你怎么知道？"
陳凡放下筷子："你問問4S店，同城的另一家店可能有一只庫存，讓他們調一下。鑄造輪*現在都是國產代工，他們庫里應該有備件，只是懶得查。"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后傳來翻手機的聲音。
"……**，還真有！"年輕人的聲音明顯興奮起來，"你怎么知道的？"
陳凡沒回答："沒事我掛了。"
"別別別！"年輕人趕緊說，"我叫周浩，加個微信！以后車子有問題直接找你！對了你叫什么？"
"陳凡。"
掛掉電話，陳凡把最后一口飯扒干凈，起身收拾工具箱。
王福從里屋探出腦袋，狐疑地看著他："誰找你？"
"打錯了。"
陳凡把手機揣回兜里，蹲下去繼續干下午的活。
他不知道的是，周浩掛了電話后，在車友群里發了條消息——
"兄弟們，我今天碰到個修車的神人，一眼看出我輪*有裂紋，4S店拆開確認了，還遠程指導我調到了庫存件。這技術，吊打4S店那些所謂的大師傅，我跟你們說……"
群里很快熱鬧起來。
而陳凡的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工具箱里，屏幕上是周倩那張戴著鉆戒的照片。他沒刪除，也沒再看第二眼。
下午四點半，太陽西斜。陳凡正在清理工具，準備收攤，一臺車減速停在修車攤門口。
黑色的奧迪RS7，引擎蓋下傳來沉悶的"咚咚"聲，像有什么東西在敲擊金屬。
車窗搖下來，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看著他："師傅，我這車有異響，能看看嗎？"陳凡直起腰。
他的目光落在發動機艙的位置。
腦子里，那幅**畫面又出現了。
這一次，他眉頭皺了一下。
因為畫面顯示——這臺車的問題，比他早上看到的寶馬和保時捷，要麻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