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去看婚房那天，死在一場連環(huán)車禍里。
臨死前，她給賀川打了最后一通電話。
她說：
“棠棠從小怕一個人，你替我看著她一點。”
后來，賀川果真看了我一輩子。
我二十六歲那年，他娶了我。
婚后我怕黑，他便在臥室到廚房的路上裝滿夜燈。
我喜歡窩在窗邊等他，他嘴上嫌占地方，還是讓人給我做了一張軟榻。
我一直以為，一個男人愿意記住這些，多少是有一點喜歡。
直到他臨死前告訴我：“知意把你托付給我，我不能不管。”
“如果她還活著，這個家本來應(yīng)該屬于我和她。”
我這才知道。
原來我住了一輩子的家，也是姐姐留給我的。
再睜眼，我回到姐姐出事那天。
她穿好鞋，拿著車鑰匙正要出門。
我撲過去搶走鑰匙，死死擋在門前。
姐姐被我嚇了一跳。
“林棠，你發(fā)什么瘋？”
姐姐正要去找備用鑰匙，手機(jī)忽然響了。
是賀川。
她剛接通，他急促的聲音便傳了出來：
“知意，今天別去看房。”
“待在家里，哪兒也別去。”
姐姐愣住了。
我聽著電話里的聲音，忽然明白。
賀川也回來了。
……姐姐的備用鑰匙就在玄關(guān)第二層抽屜里。
她一邊接賀川的電話，一邊伸手去摸。
我抱住她的腰往后拖，她被我扯得站不穩(wěn)，火上來了回頭罵我：“林棠，你今天到底犯什么病？”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賀川問：“她也在？”
姐姐沒好氣地說：“不然呢？你們倆商量好了折騰我是不是？”
我坐在地上，車鑰匙還死死攥在手里。
賀川沒有問我為什么攔她，只說看房取消了，中介那邊他已經(jīng)打過招呼。他馬上回來。
姐姐更生氣：“你不是還在外地？”
賀川說了句“已經(jīng)到機(jī)場了”，便掛了電話。
她盯著手機(jī)看了幾秒，過來拉我。我的腿發(fā)軟，一時沒站起來。
姐姐嘴里還在罵，卻先把我扶到沙發(fā)上，又去廚房給我倒水。
水還沒遞到我手里，業(yè)主群里彈出一段車禍視頻。
就是她平時去婚房的那條高架，護(hù)欄被貨車撞穿，后面連著撞了好幾輛車。
拍視頻的人一直在抖，鏡頭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聽見有人哭。
姐姐只看了十幾秒就關(guān)掉了。
“我要是按剛才那個時間走……”她說到一半，把手機(jī)扣在桌上，“算了，不說這個。”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發(fā)現(xiàn)那是給我的，又嫌棄地塞回來。
她總是這樣，越害怕，越要裝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賀川二十多分鐘后趕到。
他身上的襯衫皺得不成樣子，進(jìn)門時先看姐姐的臉，又低頭看她的手腳。
姐姐被他看煩了，張開胳膊轉(zhuǎn)了一圈：“活的，沒缺零件。滿意了？”
賀川把她抱住。
他抱得太緊，姐姐起先還推，推不開，便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我坐在旁邊，眼淚一直往下掉，也不知道是在為誰哭。
賀川松開姐姐后才看我。
那一眼很短，他立刻移開了，像怕多看一秒就會露餡。
我確定他也記得。
偏偏這時候，程述發(fā)來語音。
程述是我大學(xué)同學(xué)，也是追了我六年、被我拒了六年的人。畢業(yè)后他去了南城，這次替我牽線了一份工作。
“南城那邊問我，你周一到底能不能報到。我先說明，工作是正經(jīng)工作，房子也不是讓你白住。你要是又拿你姐當(dāng)理由，我就替人事把你**。”
姐姐聽見自己的名字，注意力立刻轉(zhuǎn)了回來：“他還在催你？你沒跟他說不去嗎？”
我看著她。
前世姐姐死后，我有兩年不敢關(guān)燈。
賀川出差時，我抱著枕頭在客廳熬到天亮，第二天還是照常去公司。
那時我沒覺得自己能活，只覺得天亮得還算準(zhǔn)時。
我給程述回了四個字：“周一報到。”
姐姐伸手來搶手機(jī)。
我把手舉高，她夠不到，氣得踢了我一下：“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辭職、換城市，什么都沒跟我說。”
“說了你會讓我去嗎？”
“那也不能——”
“姐，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
這是我重生后第一次跟她說這么硬的話。
說完我自己先慌了，眼睛不敢看她，只盯著杯口那一小塊茶漬。
姐姐半天沒出聲，賀川站在她身后。
他應(yīng)該勸我留下，至少前世的我一直以為他會。
可他只是問：“什么時候走？”
“周日。”
他點了下頭：“挺好。”
姐姐回頭看他，臉上的表情像不認(rèn)識他：“什么叫挺好？”
賀川沒有解釋。
他把外套搭到椅背上，才發(fā)現(xiàn)扣子扣錯了一顆，又低頭重新解。
那只手一直沒穩(wěn)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