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陸硯川出發只剩二十二分鐘，生活助理陳放請假的消息剛跳出來，周嵐已經把一張臨時工作證塞進姜予寧手里。
“第一件事很簡單：提醒他吃飯，確保他三點二十準時出發去通告。”
姜予寧低頭看了眼工作證，又看向周嵐。那句“能不能換個人”剛到嘴邊，周嵐的手機便響了。
“陳放急性腸胃炎，要休息五天。今天先麻煩你。”周嵐接起電話前，又補了一句，“陸硯川不難說話，事情講清楚就行。”
姜予寧捏著工作證，在心里想了一遍該怎么講，光是步驟就列出了八項高難度動作，其中包括抬頭、開口，以及在對方看過來之后不立刻轉身逃走。
唐苗抱著一沓宣傳照從旁邊經過，聽見最后半句，腳下一停。
“誰去？”
周嵐朝姜予寧示意。
唐苗的目光緩緩落到她身上，又緩緩挪向走廊盡頭的候場區。
“寧寧，”她壓低聲音，“你要是十分鐘沒回來，我就帶物料組去撈你。”
姜予寧更想現在就被撈走。
可工作手機上的倒計時已經開始跳了。二十一分四十二秒。
她在備忘錄里打下兩行字。
一，三點前吃飯。
二，三點二十出發。
看起來非常簡單，簡單到她只要站到陸硯川面前，把這兩句話讀出來，就可以結束任務。
姜予寧對著手機默讀一遍，走到候場區門口，又默讀一遍。
第三遍還沒開始，她先聞見了冷掉的炒菜味。
化妝鏡旁邊擺著兩只打開的餐盒，米飯表面已經發硬，一層薄油凝在菜邊。透明杯里只剩小半杯咖啡，冰塊幾乎全化了，杯壁上的水珠順著杯身淌到桌面，洇濕了旁邊一疊紙巾的邊角。
陸硯川沒在，幾個工作人員正在旁邊整理衣服。看見她掛著臨時代班的工作證進來，其中一人指了指桌面。
“川哥的午飯，送來有一會兒了。他剛補鏡頭回來，在里面換衣服。”
姜予寧問：“多久？”
“十二點多吧。”
現在兩點五十八。
她看著那盒飯，原本準備好的兩行提醒立刻作廢。久置餐食不能繼續吃，下午還有錄音，空腹喝冰咖啡也不合適。新餐預計十分鐘內送到，吃飯至少要留八分鐘，從這里走到車邊還要兩分鐘。
二十分鐘，勉強夠。
前提是立刻處理。
姜予寧把手機放在桌上，先合上兩只餐盒，再將冰咖啡裝進外賣袋。塑料杯碰到袋壁，發出輕輕一聲響。
旁邊正在疊衣服的人停了手。
“你要撤掉？”
姜予寧點頭。
“這個是川哥自己點的。”
她手指僵在袋口，短短一句話在腦子里繞了三圈。對方是在提醒她別亂動，還是單純說明來源？她現在解釋久置的風險，會不會聽起來像在指責前面沒人管？解釋太長會不會耽誤訂餐？
倒計時變成二十分零九秒。
她最后只說：“放太久了。”
工作人員望著她把袋口系緊，神情里多了一點鄭重。
姜予寧沒敢細看，轉身給唐苗發消息。
幫我去一樓取一份雞絲粥和蒸餃，備注溫熱，已經下單。七分鐘到。
唐苗回得飛快。
你真撤了？
嗯。
冰咖啡也撤了？
嗯。
對面安靜兩秒。
姜老師，保重。
姜予寧盯著唐苗最后發來的兩個字，忽然很想把咖啡重新擺回去，再假裝自己從未來過。
**室的門偏偏在這時開了。
陸硯川換好襯衫走出來，妝發已經整理好，手里還拿著半頁臺詞。他先看了一眼空下來的桌面，又看向姜予寧手里的外賣袋。
候場區里幾道目光一起轉了過來。
姜予寧的后背瞬間繃直。
說清楚。周嵐剛才說過，事情講清楚就行。
她張了張嘴，準備解釋送餐時間、存放溫度、下午的錄音安排，以及冰飲對錄音的影響，最后說出口的只有四個字。
“不能吃了。”
空氣靜了半拍。
陸硯川問：“我的午飯？”
姜予寧點頭。
“咖啡呢？”
“也不能喝。”
旁邊有人悄悄放下了手里的衣架。
姜予寧聽見金屬鉤碰在一起，叮的一聲。她感覺自己的工作證已經提前失效，下一步大概就是摘下來，雙手交還給周嵐，再回物料組校對一輩子的標點。
她低下頭，飛快點開工作群里的臨時會話，把剛才沒說出來的話全打進去。
午餐十二點二十分送到，室溫放置接近三小時，不建議繼續食用。下午有錄音，空腹喝冰飲也不合適。新餐預計七分鐘后送到，三點零九分可以開始吃，三點十八分結束，兩分鐘到車邊，不耽誤出發。
檢查一遍后，她又覺得字太多，像在教育人。
刪到最后，只剩兩行。
久置，不建議食用。新餐七分鐘后到。
消息發送成功。
姜予寧握著手機，沒抬頭。她已經開始組織道歉，第一版太正式，第二版像推卸責任，第三版才打了個開頭，陸硯川的手機就響了一聲。
他看完消息，問：“新的在哪？”
姜予寧手指停住。
“一樓，馬上到。”
“可以。”
陸硯川把那半頁臺詞放到桌上，拉開椅子坐下，順手將桌上的水杯挪到右邊，給新餐騰出位置。
周圍幾個人似乎同時恢復了工作，衣架重新響起來，紙袋也開始沙沙作響，只是每個人經過桌邊時，都忍不住往姜予寧這里看一眼。
她站得更僵了。
陸硯川抬眼：“還有事？”
“沒有。”
“那你可以坐。”
姜予寧立即搖頭。讓她坐在頂流對面等午飯，跟讓她當場主持開機發布會沒有太大區別。
好在唐苗及時出現，提著餐袋一路小跑過來。她進門先看桌面，又看陸硯川，最后把袋子交給姜予寧，動作很小心。
姜予寧取出粥和蒸餃，確認溫度，再把勺子、筷子和紙巾依次放好。她原本想直接退到門外，視線掃到手機上的時間，又停住。
三點零九分。
正好到點。
她把手機屏幕轉向陸硯川，上面是剛改好的時間點。
15:09吃飯
15:18結束
15:20出發
陸硯川掃了一眼，拆開餐具。
“知道了。”
唐苗在她身后輕輕吸了一口氣，又趕緊抿住嘴。
兩人退到走廊，拐過墻角，唐苗才抓住姜予寧的袖口。
“你剛才是在給陸硯川規定吃飯時間嗎？”
“提醒。”
“你還把他點的咖啡撤了。”
“會影響錄音。”
“你當面說不能喝。”
姜予寧閉了閉眼。每被復述一次，她都覺得離被辭退更近一步。
“我沒說完整。”
“這才厲害。”唐苗回頭看了眼候場區，小聲說，“你從進去到出來，一句廢話都沒有。剛才服裝組看你的眼神都變了。”
姜予寧不想知道變成了什么。
她靠著墻，低頭把道歉消息補完，**又改，直到工作手機顯示三點十七分。候場區的門再次打開，陸硯川已經換上外套，手里拿著那杯溫水。
他比清單上的結束時間提前了一分鐘。
姜予寧立刻站直，沒來得及收起手機。屏幕上正停著那句“抱歉，我下次會先確認再處理”。
陸硯川從她面前經過，腳步頓了一下。
“車在哪邊？”
她指向右側電梯：“這邊。”
“帶路。”
姜予寧把道歉按滅，走在前面。走廊里人來人往，她盡量貼著墻邊，遇到推器材的工作人員就提前讓開。陸硯川跟在她身后，沒有催，也沒越過她去找更快的路。
電梯抵達一樓時，時間是三點十八分。
從電梯口走到車邊不到一分鐘。
三點二十，車門關上。周嵐抬手看表，向姜予寧點了一下頭。
“準時。辛苦了。”
“應該的。”
車開出去，姜予寧站在原地，直到那輛黑色商務車駛過攝影棚外墻，肩膀才慢慢松下來。
唐苗追出來，把手機舉到她眼前。劇組工作群里，林導剛發了一條消息。
陸硯川通告已準點出發，下午棚內不用順延，大家按原時間收工。
下面立刻多出幾排收到。
唐苗也回了一個，又轉頭看她。
“你知道服裝組剛才怎么說嗎？”
姜予寧搖頭。
“她們說，你第一天就把陸硯川的午飯撤了，他還真按你的時間吃完了。”
“因為飯放久了。”
“我知道。”唐苗忍著笑，“可現在全組都覺得，你是周嵐從哪里請來的頂流管理專家。”
姜予寧沉默了幾秒，伸手把她的手機按下去。
“別說了。”
她只想回物料組繼續整理宣傳照片，至少不用再跟人說話。
走進攝影棚前，工作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好友申請通過的提示彈了出來。
陸硯川已通過你的好友申請。
姜予寧停在門口。
她什么時候申請的？周嵐剛才拿她手機加的？還是臨時代班名單自動推送的？她點開對話框，那句寫了半小時的道歉還留在輸入欄里。
刪掉顯得沒有禮貌，發出去又像提醒對方記得追究。
姜予寧刪到第三遍，對面先來了一條消息。
明天幾點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