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暴雨砸在公墓的黑色傘面上，像無數只手在鼓掌。
周延之的葬禮。
登科集團董事長周登科站在靈堂最前方，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胸口別著一朵白菊。他今年四十七歲，鬢角染霜，眼尾微紅，正對著鏡頭哽咽："延之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一滴淚從他右眼滑落，砸在領帶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閃光燈瘋狂閃爍。
《商界周刊》的女記者紅了眼眶，旁邊有人小聲議論："周總太慘了，白發人送黑發人……"
靈堂右側角落里，我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我叫周念，周登科的女兒，周延之的妹妹。今天我一襲黑裙，長發束成馬尾，臉上沒有淚，只有恰到好處的、屬于"悲痛家屬"的蒼白。
周登科抬起手，用拇指擦去那滴淚。
動作優雅，得體，像一場排練過千百次的表演。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在裙擺遮掩下，正死死攥著一枚深灰色袖扣。
登科集團限量款，全球只有兩枚。一枚在周登科書房，另一枚——我在哥哥車禍現場的護欄上撿到的。
而葬禮這天，周登科戴的是另一對袖扣。
更有趣的是，我抬眼重新看向人群中央那個"痛不欲生"的男人，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周登科，我的父親，在哭。
可我分明看見，他低頭的那一瞬間，嘴角松了一下。
像是終于卸下了什么重擔。
"念念，節哀順變。"
一道嬌滴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轉頭，看見章雨霏。
登科集團副總，我父親的……得力助手。她今天穿了一身酒紅色套裝，在滿場黑色里格外扎眼，眼妝精致，睫毛上還掛著兩滴恰到好處的淚。
她伸手想攬我的肩，聲音哽咽："你哥走了，以后霏姐照顧你……"
我側身避開，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巾，"體貼"地遞給她。
"霏姐，擦擦吧。"我聲音很輕，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您的睫毛膏是防水的嗎？左邊花了。"
章雨霏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下意識摸向左眼角。
周圍的目光齊刷刷看過來。
有幾個記者敏銳地舉起了相機。
章雨霏今天畫的是全包眼線，左邊眼尾確實暈開了一小片，像一滴黑色的污淚。在滿場真哭假哭的人群里，這滴"黑淚"顯得格外諷刺。
"你……"章雨霏的眼底閃過一絲惱怒，但很快壓下去，擠出一個笑，"念念真細心，霏姐太傷心了，都沒注意……"
"是啊，"我歪了歪頭，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太傷心了，還有心思補口紅。色號是Chanel 99吧？真好看，比我媽用的還艷。"
周圍安靜了一秒。
有人低頭憋笑。
章雨霏的臉色變了又變。
她跟我爸的八卦，在濱海商圈不是秘密。但我這句話，輕飄飄地就把那層窗戶紙捅了個窟窿——而且是以"天真小女孩夸口紅"的方式。
讓她發作不得。
"念念。"
一道低沉溫和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脊背一僵。
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是周登科。
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里端著一杯溫水，自然而然地站在我和章雨霏中間，像一堵溫柔的墻。
"喝點水，"他將杯子遞給我，掌心覆在我手背上，溫度灼熱，"你臉色不好，別累著。你哥走了，爸爸就剩你一個了。"
他看著我，目光深情，悲痛，寵溺。
完美得像個假人。
我接過水杯，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劃，仰頭露出一個乖巧的笑："謝謝爸。我沒事，就是……就是看見霏姐哭得那么傷心，有點感動。"
周登科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三秒。
那三秒里，我在他眼底看見了一絲極淡的審視。
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工具，看看它是否還聽話。
"乖，"他伸手，替我攏了攏耳邊的碎發，動作溫柔得像在**瓷器，"去后面休息，這里爸爸來應付。"
"好。"
我轉身朝休息室走去。
經過周登科身邊時，我聽見他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念念，你今天……話有點多。"
我腳步微頓，沒有回頭。
"是嗎？"我輕聲說，"可能是哥哥走了，我突然覺得，有些話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身后，周登科沒有接話。
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兩條冰冷的蛇，纏在我的后頸上，久久不散。
我走進休息室，關上門，臉上的乖巧瞬間褪去。
我將那枚袖扣放在掌心，看著窗外越來越大的暴雨。
周登科，你以為我是金絲雀。
可惜，金絲雀今天想做的，是啄瞎獵人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