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制騰退那天，林商當著全鎮的面，把我趕出了養父留下的鹽井作坊。

她手里捏著一份從縣檔案館復印出來的族譜，

“我不怪陳姐，這個鹽井作坊那么值錢，換誰都想占為己有。“

她揉了揉泛紅的眼睛，遞來幾張紅色鈔票，

“但這是我家的祖業，我不能不要，這些就當是給你的補償了。”

鄰居們紛紛夸她大度。

沒人記得老林家最后一個男丁死在**七年，死時全身脫水，像一具被鹵透的肉干，從井里撈上來時，皮膚上的鹽晶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林商不知道這些。

她只知道這口井在景區規劃紅線里，知道“沉浸式鹽療SPA“的立項書已經遞到了市文旅局。

她也不知道，養父死前三個月，往地方志辦公室送了一盤磁帶。

編號“鹽業記憶-087“，封面寫著“林家井祭祀傳統口述“。

更不知道那盤磁帶最后三十秒，養父用從未說過的方言，念了一段口訣。

地方志的人沒轉寫，他們聽不懂，只以為是民俗術語。

可我聽得懂。但我從沒念過。

因為那是，要把人喂井的。

......

我養父姓陳的，我也姓陳。

我們守著井，不是因為它值錢，是因為契約。

林商的那份族譜原件在庫里放了三十年，取出來時霉斑已經吃透了“林鴻業“三個字。

她請人做了做舊，又請人在霉斑上補了墨，補得比原件還像真的。

**的人走后，我在作坊里坐了一夜。

堂屋正中就是那口井。

井口直徑三尺，圍著一圈被手掌磨亮的楠木井欄。

養父說這圈井欄傳了四代，木頭里浸透了鹵，百年不腐。

我十歲那年偷爬上去，被他一巴掌扇下來。那是他唯一一次打我。

“井欄是界。“他說，

“里頭是井的，外頭才是人的。界不能亂。“

我那時不懂。

現在這口井早就不產鹵了，八十年代地質隊來測過，地下鹵脈改道，

井底只剩一汪死水，鹽度比普通海水還低。

我坐在界外，手掌貼著冰涼的青磚，聽見井里傳來的聲音。

咕咚。咕咚。

像是有人在井底含了一口水，又緩緩咽下去。

間隔很長，不像人能做到的。

林商是第二天上午來的。

她身后跟著兩個人，一個拿激光測距儀，一個扛三腳架。

他們進門就往井口走，測距儀的紅點直接打在井欄上。

“這口井可以保留，“拿測距儀的說，

“做景觀核心，周圍做下沉式休息區。井口加鋼化玻璃蓋，游客能俯視水面......“

“不能蓋。“我說。

林商今天換了件駝色大衣，頭發挽起來，露出耳垂上一對珍珠墜子。

她沖我笑，那笑容和昨天在**門口一模一樣。

“陳姐，我帶設計師來看看結構。你放心，說好給你一周時間搬家，我不會提前趕你。“

“我說不能蓋。“

我站在井欄前，厲聲制止。

林商卻走過來，高跟鞋跟敲在青磚上，

咔，咔，咔，蓋住了井底的聲音。

“不能蓋？“她低頭看了一眼，鼻尖皺了皺，

“什么味兒？“

我怕嚇到她，只答：

“鹵味，臭的。“

她笑了，從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遞過來，我沒接。

“這是族譜復印件，“

“縣檔案館蓋的章。林鴻業，我高祖父，光緒十七年創辦這口井。“

“林鴻業**七年就死絕了。“

我冷聲道。

“陳姐，“她嘆了口氣，那聲嘆息的尾音和昨天一樣，帶著那種讓我牙*的憐憫，

“你伺候我爸這么多年，我理解你有感情。但感情是感情，房產是房產。”

她頓了頓，

“這是我的井。我想蓋什么，就蓋什么。“

她轉身走了。

設計師跟上去，拿測距儀的男人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點不耐煩，像看一只擋路的野狗。

院子里安靜下來。

我把那份族譜復印件揉成一團，扔進井里。

紙團落水，沒有聲音。

水面像一層膜，把它吞進去，連漣漪都沒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