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瓷是在一陣鎮痛泵的滴答聲中醒來的。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灌進鼻腔，頭頂是無影燈熄滅后殘留的冷白余暉，腰側傳來一陣鈍痛，像是有什么東西被硬生生從身體里掏走了一樣。她眨了幾下眼才適應光線，視線從天花板緩緩移到床頭柜上的心電圖監護儀，再移到自己的腹部——厚厚的紗布纏在那里，隱約滲出一點淺紅。
哦，少了個腎。
原主的記憶像被捅破的水袋一樣灌進來。蘇瓷皺了皺眉，不太舒服地哼了一聲。原主叫宋晚，二十三歲，剛畢業的大學生，愛顧言琛愛得死去活來，愛到什么程度？顧言琛的妹妹腎衰竭需要換腎，醫院找不到匹配供體，宋晚去做了配型，配上了，二話沒說躺上手術臺捐了一顆。結果顧言琛只在手術前來看過她一次，站在床邊說了句"辛苦你了，晚晚"，然后就再沒出現過。
宋晚一直告訴自己，他是太忙了，他是心里難過，他妹妹還在重癥監護室，他需要時間。直到蘇瓷翻完記憶最后一頁才嗤笑出聲——宋晚到死都在替顧言琛找理由，這個傻子。
蘇瓷撐著床沿想坐起來，腰側的傷口扯得她嘶了一聲。她低頭看了一眼紗布邊緣，發現醫用膠布貼得歪歪扭扭的，像是主刀醫生趕時間隨手按上去的。原主記憶里這場手術也確實趕，顧家安排的私人醫院，走的是加急通道，術前談話不到十分鐘，宋晚連手術同意書都沒看完就簽了字。
“滴——檢測到宿主意識已穩定錨定。”
一道電子音突然在蘇瓷腦海里炸開，音色清亮急促，帶著一種剛開機時特有的毛躁感，活像被踩了尾巴的電子貓。緊接著蘇瓷視野左上角彈出半透明光屏，上面滾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流，正中央懸浮著一串加粗閃光的文字——系統777為您服務。
蘇瓷沒動。
“宿主**！”那個聲音又響起來，這回語氣里多了幾分職業化的亢奮，“恭喜您成為第9999999位綁定快穿系統的任務者！我是您的專屬系統小七，接下來將由我協助您完成各個世界的主線任務，助您積累能量、修復時空裂縫、走向……”
“閉嘴。”蘇瓷說。
系統777的聲音卡在半截，光屏上的數據流跟著抖了一下。大概過了兩秒，它小心翼翼地問：“宿、宿主……您感覺身體不適嗎？根據您的生理參數檢測，**代謝進度87%，疼痛指數中等偏下，按理說——”
“我說閉嘴的意思就是你那堆字別往外蹦了。”蘇瓷慢慢靠回枕頭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閉眼。
安靜了大概五秒。
然后系統777的聲音又響起來，壓得更低更急，像是偷偷摸摸做賊似的：“宿、宿主……那個……主線任務已經刷新了，您要不要先看一下？就一眼，不耽誤您休息的！真的！特別簡單！”
蘇瓷沒睜眼。
光屏自動亮起來，把那串任務信息強行投射到她的視網膜上，避都避不開——
主線任務：攻略男主顧言琛
任務目標：將顧言琛好感度提升至100（當前好感度：15）
任務期限：30天
任務獎勵：積分5000，體能恢復藥劑×1
失敗懲罰：扣除宿主生命值50%
蘇瓷盯著那個“好感度15”看了兩秒。
“宿主！”系統777見她終于看了，語氣雀躍得像過年，“這個任務很簡單的！顧言琛現在對你的好感度不高，但只要你按照原主的人設繼續溫柔體貼、默默付出、不求回報，等他從妹妹的病情中緩過來就會……”
“不接。”蘇瓷說。
系統777：“……什么？”
蘇瓷睜眼，盯著光屏右上角那個閃著紅點的接受任務按鈕：“我說，這個任務，我不接。”
“可是、可是這是主線任務！”系統777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光屏里的數據流開始瘋狂滾動，像CPU過載，“主線任務拒絕的話會導致世界線偏移、任務評分歸零、能量獲取效率下降——而且如果不做任務的話宿主您會被困在這個世界……”
“那就困著。”蘇瓷把手從被子里伸出來，對著光屏中間那個“拒絕”選項摁了下去。
光屏炸了。
滿屏亂碼像碎玻璃一樣噼里啪啦往下掉，系統777的電子音切成了一連串斷斷續續的“滴滴”警報聲。蘇瓷等著它緩過勁兒來，等了約莫十秒，警報停了，系統777重新上線，聲音里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茫然：“宿、宿主……您知道拒絕主線任務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我能早點睡。”蘇瓷翻了個身側躺著，面朝窗戶方向。窗簾縫漏進來的光正好打在她臉上，暖洋洋的，挺好。
“不是！宿主你聽我說！”系統777急得語速翻了倍，“顧言琛是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你不圍繞他展開行動的話，整個世界線都會因為你而崩潰的！到時候所有***都會陷入意識混亂，時間線出現悖論，這個位面會直接——”
“消失？”蘇瓷替它接上。
“對！消失！徹底的那種！連渣都不剩！”系統777以為她終于怕了，趕緊趁熱打鐵，“所以宿主你還是趕緊接受任務吧，現在還來得及！我幫你把好感度任務拆分成每日小目標，第一天就只需要……”
“那就消失吧。”
系統777再次宕機。
蘇瓷把被子重新裹好，腰側的傷口因為剛才翻身又鈍鈍地疼了一下。她皺著眉把枕頭拍松了點，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這才慢悠悠開口：“你說這個世界會消失，然后呢？我會跟著一起消失嗎？”
“不、不會……宿主是高位面意識體，世界崩壞只會損耗您10%的精神力，但您會被彈出這個世界，任務判定為失敗……”
“那不就行了。”蘇瓷打了個哈欠，“失敗就失敗，扣精神力就扣，反正我又不趕時間。你那個任務面板上寫的懲罰是‘扣除生命值50%’，這會兒又變成‘損耗精神力10%’了？你到底哪句話是真的？”
系統777沉默了。
蘇瓷感覺那個光屏在微微發抖，像是活物在咬嘴唇。半晌，系統777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個生命值懲罰是我自己加的……我想讓任務看起來嚴肅一點……原版懲罰就是精神力損耗……”
“你一個系統還學會加戲了？”
“我、我這不是怕宿主不好好做任務嗎！”系統777終于繃不住了，電子音里帶上了哭腔，“我數據都快崩了才綁到您這么一個宿主，結果您上來就拒接主線任務……我、我的晉升考核怎么辦啊……”
蘇瓷聽著那個電子音越說越委屈，語氣里的職業化徹底散了，露出來的是一個剛上崗、毫無經驗、只會照搬數據庫的新生系統原型。她忽然有點想笑，但忍住了。
“行了。”她重新睜眼，對著空氣說，“你給我聽好。”
光屏抖了一下，系統777**鼻子：“您說……”
“第一，顧言琛那個任務我死都不會做。第二，你想待在我這兒就別拿你那套規矩來框我。第三——”蘇瓷偏頭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顧言琛兩個小時前發來的消息，就一行字：“晚晚，妹妹情況穩定了，你好好休息。”
她看了兩秒，把那行字往上滑，底下還有宋晚發出去但沒收到回復的十幾條消息。最后一條是手術前發的：“言琛，我進去了哦，你別擔心我，我沒事的。”
“第三，”蘇瓷把手機扣過去，聲音平得沒一點波瀾，“你那個‘氣運之子’顧言琛，我要讓他自己跪著來求我別走。”
系統777的光屏閃了三下，像是CPU在飛速運轉試圖理解這句話。最后它發出一聲顫巍巍的：“……宿主，您認真的？”
蘇瓷沒回答。
她閉上眼睛，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在鎮痛泵持續的滴答聲里沉沉睡了過去。光屏在她頭頂懸了三十秒，最終默默地自行收攏成一個小光點，縮回了意識深處。
窗外的黃昏正一寸一寸暗下去。明天醒來，宋晚那個掏心掏肺的傻子就徹底死了，留下來的這個人，顧言琛恐怕招架不住。光點在她腦海中輕輕閃了一下，彈出新的提示——系統777已進入靜默待機模式。
“宿主……你一定會后悔的……”系統小七縮在角落里偷偷嘀咕，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電子音里隱約摻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