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膠跑道被曬得發軟，鞋底壓上去，留下淺淺一道印子。他彎腰撐著膝蓋，汗從下巴滴到計時器上，屏幕跳出一個數字，比商遲上個月的正式成績慢零點三秒。這是他要的效果，陪練的節奏不能太整齊，要像商遲最差的那一場。，手里捏著一張打印紙，紙角被他攥出了折痕。隊里其他人剛做完拉伸，三三兩兩坐在看臺上，沒人說話。鐘橫把紙往江徹臉上摔過去，紙張邊緣刮過顴骨，落在地上。“廢材。”鐘橫的聲音在空曠的跑道上散了開來，“陪練都陪不明白，商遲讓你帶得越跑越慢。你明天不用來了，收拾東西滾。”。紙落在他腳邊，他低頭看了一眼，是參賽名單，商遲的名字后面跟著兩項，一百米、二百米。他記得三天前公告欄貼出來的版本，商遲只報了一百米。“聽見沒有？”鐘橫往前走了一步，鞋尖幾乎碰到那張紙，“省隊不養閑人。”，折了兩折，塞進短褲口袋。他轉身往器材室走，后背能感覺到十幾道目光，沒人出聲。經過走廊時他放慢了腳步，公告欄玻璃后面貼著的名單還在，商遲的名字印在第二行，但字跡邊緣有重影，像是底下還壓著另一層字。他把臉湊近，玻璃反光里看見自已的眼睛。名單右下角有一道撕痕，有人揭過又貼了回去。，祁燃蹲在地上清點釘鞋，聽見腳步抬頭，嘴唇動了動，又低下頭去數鞋釘。江徹從柜子里拿出自已的包，一件舊T恤、一條毛巾、半管用剩的活絡膏。他把口袋里的名單掏出來，和包底一張折好的紙放在一起，那是三天前他從公告欄上撕下來的副本。兩張紙疊在一起，商遲名字的位置完全重合，但報名項目不同。“江徹。”祁燃站起來，手在褲縫上蹭了兩下，“你……真走啊？”
“車票買了。”江徹拉上包鏈。

祁燃往門口看了一眼，走廊里沒人。他壓低聲音：“名單的事，我……”

“不用。”江徹把包甩到肩上。

祁燃跟了兩步，鞋底在地面蹭出短促的聲響，又停住了。江徹沒回頭，穿過走廊時看見周照從醫務室探出半個身子，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看見江徹背著包，又把信封收了回去，只點了下頭。

省隊大門外種著一排梧桐，樹蔭底下停著幾輛共享單車。江徹走到公交站，回頭看了一眼訓練館的灰白色外墻，三樓窗戶開著，鐘橫的身影在窗邊晃了一下。公交車來得慢，他坐在站臺鐵椅子上，把包里的兩張名單又拿出來對比。撕下來的副本上，商遲的報名項目欄有一道細微的刮痕，像是用刀片輕輕刮掉原來的字，再重新打印上去的。但刮痕邊緣不齊，正規更正需要兩個人簽字確認，這張紙上只有一個潦草的簽名縮寫，看不太清。

到了火車站，售票廳只剩最晚一班硬座，凌晨兩點十七分發車。候車廳的燈管有一根在閃，忽明忽暗，照得地面上的**石泛出灰白色。江徹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把名單鋪在膝蓋上，用手機拍了兩張局部放大圖。屏幕里，修改處的墨跡比原表格的打印色深了一度，像是二次打印時墨盒沒調好。

手機震了一下，祁燃的號碼。他接起來，那頭只有呼吸聲，**里有人在喊“祁燃，器材室鑰匙呢”，祁燃應了一聲“來了”，然后電話就斷了。過了半分鐘，短信進來，只有一行字：“器材箱夾層有東西。”

江徹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沒回。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包上，把名單副本折好，貼著包底那層布塞進去。候車廳廣播開始報站，女聲念著車次和站臺號，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來回撞。他抬頭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分針剛過十二。

廣場上有車燈掃過來，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車站入口，駕駛座車門打開，鐘橫下了車，站在車頭旁邊點煙。火光閃了一下，他抬頭往候車廳方向看，隔著玻璃幕墻，兩個人的視線對上了。鐘橫沒動，煙夾在指間，灰白色的煙在風里散得很快。

江徹把包拉鏈拉好，站起來往檢票口走。背后玻璃幕墻外，鐘橫把煙扔在地上，鞋底碾了一下，轉身拉開車門。引擎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什么東西被捂住了。檢票口開始排隊，江徹把票遞給工作人員，對方撕下副券遞回來，紙邊有些毛糙。他走過閘機，回頭看了一眼，鐘橫的車已經調頭，尾燈在廣場邊緣拐了個彎，消失了。

候車廳那根壞燈管還在閃，忽明忽暗的光落在空椅子上，椅面有一道裂縫，里面塞著半截煙盒紙。江徹把包放在腳邊，手伸進側袋摸到手機，屏幕亮起來，祁燃沒有再發消息。他把手機放回去，手指碰到那張名單副本的折角，紙面被體溫捂得有些發軟。廣播又響了，這次念的是他那趟車的站臺號。他站起來，拎著包往通道走，身后候車廳的燈管閃了最后一下，徹底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