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城的天入了秋，深夜的風裹著江面的濕氣。
此刻珩江大廈三十二樓的宴會廳里，燈火通明，弦樂悠揚。
這是華東法律圈一年一度的慈善酒會，能站在這里的，要么是各大律所的合伙人，要么是互聯網大廠的法務總監。
褚瑤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沒怎么動的香檳。
她剛從肯尼迪機場飛回來，十幾個小時的航程加上轉機延誤，太陽穴突突地跳。
奈何師父沈冠清的電話追得緊，她連行李箱都沒來得及放回家，就被助理周晴從機場直接拉到了這里。
宴會廳的燈很亮，她站在這緩了緩神，霧霾藍色的緞面西裝裙襯得人愈發清瘦，腰線收得極窄，長發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頸側，耳垂上一對澳白珍珠耳釘溫潤沉靜。
正當她盤算什么時候能走，宴會廳中央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一個服務生被撞得踉蹌后退，手里的托盤不慎翻倒，香檳杯盡數碎在大理石地面上。
緊接著，一個女人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二十歲出頭的樣子，碎花連衣裙洗得發白，袖口脫了線，用不同顏色的線歪歪扭扭地縫著，臉是好看的，但此刻全是驚惶和狼狽。
她站在宴客廳正中央，像一只被暴風雨卷進華麗客廳的麻雀。
“我...我叫林梔，是位畫家。”她的聲音在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我知道我不該來這種地方，但我沒有請柬，只能跟著送花的車從后門進來。”
“我實在沒辦法了——我找了三個月的律師，沒有一個人愿意接我的案子。”
她笨拙地舉起手里的平板。
屏幕上滾動播放著對比圖，左邊是她的原創插畫，右邊是某大廠AI生成的商業海報，連衣褶走向都如出一轍。
“這幅畫是我在醫院陪我**時候畫的。她做化療，要六個小時，我就坐在旁邊畫。”
聲音越說越低，最后幾乎成了哽咽，“我媽媽上個月走了，她走之前拉著我的手問，梔梔，你的畫拿回來了沒有。我說快了快了，其實沒有人接，沒有一個人愿意接。”
宴會廳里安靜了一瞬。
然后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有人低聲議論星圖科技和南山律所，有人不動聲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林梔站在人群中央，眼里的光一點一點熄滅了。
她把平板貼在胸口，像護著一個已經碎了的寶貝。
“對不起，打擾你們了。”她羞澀地低下頭，一滴淚掉落下來，轉身準備走。
這時，一只細白的手穩穩拉住了她的手腕。
褚瑤接過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動，一張一張地翻看那些對比圖。
全場都看著她，她面無表情，翻頁的速度很慢。
“褚律，”旁邊有人壓低聲音，“這案子涉及星圖科技——”
“我知道。”她把平板還給林梔，從西裝口袋里抽出一張黑色燙銀的名片，“明天上午十點，來君合律所三十七樓，帶**所有的證據材料。”
她頓了頓，聲音不大，卻清晰得整個宴會廳都能聽見，“打不打得贏，打過了才知道。至于律師費——打贏了再說。”
林梔接過名片，淚珠掉在黑色卡面上。
她一邊鞠躬一邊往后退，差點撞倒香檳塔。
褚瑤彎腰把地上那張沾了淚痕的紙巾撿起來，疊好放進口袋，轉身朝出口走去。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她穿過走廊，拿出手機正給周晴發消息，身后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阿瑤。”
不輕不重，尾音微微上揚。
褚瑤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但她知道站在她身后的人是誰——陸驍舟，盛安資本的掌門人，她結婚三年的丈夫。
“你什么時候來的？”她沒回頭。
“她說到沒人愿意的時候。”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點幾不可察的笑意，“阿瑤，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褚瑤微微側頭。
他站在走廊的暖光里，深灰色西裝，袖口露出一截白襯衫，正看著她。
那個眼神和宴會廳里所有人都不一樣。
“一樣什么？”
“一樣——看到需要幫助的人，就忘了自己站在懸崖邊上。”
她沒有接話，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他跟在幾步之外，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同從前一樣，只是安靜地跟在她身后。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按了地庫樓層。
他跟進來，門合上。
“今晚喝了幾杯，代駕要等很久。”他先開了口，偏頭看她，“坐你的車回去？”
褚瑤看了他一眼，輕輕“嗯”了一聲。
電梯繼續下行。
玻璃幕墻外，璟城的夜色正緩緩鋪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