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的大門合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像是給烏拉那拉·宜修這一生,落下了最后一把鎖。
殿內沒有點多少燈。
從前擺滿奇珍異寶的博古架空了大半,金絲楠木桌上積著薄薄一層灰,就連窗邊那盆她素來珍愛的綠梅,也已經枯了許久。
宜修坐在鳳位之上,身上的皇后吉服依舊齊整。
只是人已經老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年輕時也曾細白柔軟,給弘暉縫過虎頭帽,也親手替胤禛繡過荷包。
后來呢?
后來沾了血。
太多太多的血。
她記不得了。
方才那個人站在殿門口,看著她的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仇人。
他說,這一生一世,都不會再見她。
宜修原以為自己會痛。
畢竟她爭了一輩子。
爭嫡福晉的位置,爭他的寵愛,爭皇后的尊榮,爭到最后,所有人都死的死、散的散,她仍舊牢牢抓著這個位置不肯松手。
可此刻,她竟只是覺得累。
太累了。
“娘娘……”
剪秋早已經不在了。
景仁宮里如今伺候她的,不過兩個內務府隨意撥來的宮女。
小宮女站在門邊,戰戰兢兢地問:“可要奴婢點燈?”
宜修沒有回答。
那宮女等了一會兒,便悄悄退了出去。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宜修靠在椅背上,望著空蕩蕩的宮殿。
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候她還不是皇后。
也不是雍親王府人人敬畏的福晉。
她只是烏拉那拉府一個不得寵的庶女。
嫡母不喜歡她。
父親看不見她。
她的好姐姐柔則,是整個烏拉那拉氏捧在掌心里的明珠。
而她呢?
只要懂事就好了。
嫡母說:“宜修,你是妹妹,要讓著姐姐。”
父親說:“宜修,你素來懂事。”
姑母說:“宜修,女人要賢惠。”
胤禛后來也說:“宜修,你是福晉。”
所有人都覺得她應該懂事。
應該退讓。
應該大度。
應該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姐姐穿著最漂亮的衣裳,走到自己的丈夫面前。
應該在丈夫為柔則失神的時候微笑。
應該在自己從妻變妾時謝恩。
應該在弘暉病得奄奄一息的時候,還記得自己是雍親王府的側福晉,不能失了體面。
宜修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在空蕩蕩的大殿里,竟有幾分刺耳。
她這一生,原來從來都沒有人問過她一句——
宜修,你愿不愿意?
她不愿意。
她當然不愿意。
可年輕時候的她太弱了。
弱到除了一顆心,什么都沒有。
于是她把那顆心給了胤禛。
后來那顆心被踩碎了。
她就學會了算計。
學會了**。
學會了把所有擋在自己面前的人,一個個除掉。
她曾經以為,自己最恨柔則。
恨她明明什么都有了,卻還要來搶自己唯一擁有的東西。
后來柔則死了。
宜修以為自己會痛快。
可沒有。
那個男人把死去的柔則供上了神壇。
于是宜修便更加恨。
恨那個已經化作一抔黃土的姐姐,憑什么永遠年輕,永遠美麗,永遠純潔無瑕。
她也曾恨甄嬛。
因為那張臉。
因為胤禛看向甄嬛時,她總會想起當年他望著柔則的眼神。
可到了今日……
宜修忽然覺得可笑。
她和那些女人斗了一輩子。
可她們究竟在爭什么?
爭一個男人今日多看誰一眼。
爭他今晚進誰的宮。
爭誰能替他生下兒子。
爭誰能讓他記一輩子。
柔則贏了嗎?
沒有。
年世蘭贏了嗎?
沒有。
甄嬛贏了嗎?
或許也沒有。
她自己就更沒有。
所有人都傷痕累累。
可胤禛呢?
他做王爺時,需要年家的兵權,于是寵著年世蘭。
后來年家沒用了,年世蘭便也沒用了。
他懷念柔則,于是所有與柔則相似的人都能得到幾分垂憐。
他忌憚甄嬛,卻又舍不得甄嬛。
而自己……
宜修閉上眼。
她這一輩子最可笑的地方,或許不是輸了。
而是到最后還在等他回頭。
等他說一句,他心里也曾有過宜修。
真蠢。
“額娘……”
一道軟軟的聲音突然從記憶深處傳來。
宜修猛地睜開眼。
殿內空無一人。
可她的呼吸卻亂了。
弘暉。
已經幾十年沒人敢在她面前提這個名字了。
她自己也很少提。
仿佛只要不說,那一塊腐爛了幾十年的傷口便不會再流血。
可這一刻,她忽然控制不住地想起了那個孩子。
她的弘暉。
小小的一團。
剛出生的時候臉皺皺的,奶嬤嬤說小阿哥長大以后一定好看,她嘴上嫌棄,背地里卻抱著看了一夜。
他第一次會走路,是扶著她的膝蓋站起來的。
跌了一跤也不哭,抬頭沖著她笑。
“額娘!”
后來他生病了。
起初只是有些發熱。
所有人都說,小孩子生病很尋常。
太醫說不會有事。
胤禛也說不過是風寒,讓她不要太過憂心。
可是弘暉的病一日比一日重。
那天夜里下著雨。
她跪在佛前。
從天黑跪到天亮。
她從未那樣虔誠過。
她愿意拿自己的命換。
愿意折壽。
愿意從此不爭不搶。
只求她的孩子睜開眼睛,再叫她一聲額娘。
可佛沒有聽見。
天亮的時候,弘暉沒了。
宜修死死攥住扶手。
蒼老的手背青筋暴起。
直到今日她才忽然意識到——
她這一生真正毀掉的那一天,并不是柔則穿著那身衣裳出現在胤禛面前。
也不是她從妻變妾。
甚至不是胤禛今日廢了她。
是弘暉死的那一天。
弘暉死以后,烏拉那拉·宜修也死了。
后來活著的,只剩下一個想要往上爬、想要抓住所有東西、誰擋路便殺誰的女人。
她殺過別人的孩子。
因為她看不得那些女人抱著孩子笑。
她聽見嬰兒叫額娘,心里便像有刀子在割。
憑什么?
憑什么她們的孩子能活?
憑什么她的弘暉不能?
可現在想來……
那些孩子又有什么錯?
宜修慢慢低下頭。
半晌,她輕聲道:
“弘暉。”
聲音出口的一瞬間,她竟發現自己在哭。
不是皇后的哭。
沒有端莊,沒有隱忍。
只是一個失去了孩子的母親,在幾十年后終于敢叫他的名字。
“額娘錯了。”
“額娘這輩子……走錯太遠了。”
她曾經以為只要當上皇后,就沒人敢欺負她。
可她成了皇后,弘暉還是沒有回來。
她曾經以為只要除掉所有像柔則的女人,她便能贏。
可柔則死了那么多年,她仍舊輸得一敗涂地。
她曾經以為帝王的真心很重要。
如今才發現——
那是這世上最不值錢的東西。
窗外忽然起了風。
枯枝撞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宜修慢慢從鳳位上站起來。
腳下一個踉蹌。
她卻沒有叫人。
她走到內殿。
打開一個已經許多年沒有碰過的**。
里面沒有珠寶。
只有一只很舊很舊的長命鎖。
是弘暉的。
宜修把它拿起來,緊緊攥在手心。
“弘暉。”
“若有來生……”
她停了很久。
眼淚落在長命鎖上。
“額娘什么都不要了。”
“皇后不要。”
“恩寵不要。”
“你阿瑪……”
她忽然笑了。
“也不要了。”
她只要她的孩子。
只要弘暉能好好長大。
會讀書,會騎馬,會娶妻,會有自己的孩子。
哪怕他最后只是一個閑散宗室。
哪怕他永遠做不了皇帝。
都好。
只要活著。
只要別再那么小小一個,就躺進冰冷的棺木里。
宜修把長命鎖貼在胸口。
呼吸越來越輕。
意識也一點點模糊。
她想,或許人真的會有下一世。
若有下一世……
她不想再做烏拉那拉氏的棋子。
不想再做胤禛的賢妻。
更不想做什么皇后。
她只想做弘暉的額娘。
黑暗一點點吞噬過來。
就在宜修以為自己終于要死的時候,一道聽不出男女的聲音忽然從虛空中響起。
“烏拉那拉·宜修。”
宜修已經沒有力氣睜眼。
“你這一生****,可曾后悔?”
后悔?
宜修想笑。
她自然后悔。
可若讓她后悔殺了柔則,后悔與那些女人斗了一輩子……
她不知道。
她真正后悔的只有一件事。
“我沒有……護住弘暉。”
那聲音沉默片刻。
“若給你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你想要什么?”
皇后之位?
胤禛的寵愛?
柔則的性命?
宜修幾乎沒有猶豫。
“我要弘暉活著。”
四周寂靜。
那聲音再次問:
“只要如此?”
宜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沒有皇后的端莊,沒有幾十年宮斗留下的陰狠。
卻有一種連她自己都陌生的平靜。
“若他們肯放過我們母子……”
“自然只要如此。”
她緩緩睜開眼。
黑暗之中,那雙早已渾濁的眼睛竟亮得驚人。
“可若他們不肯——”
嫡母。
柔則。
德妃。
還有胤禛。
那些曾經把她當棋子,當工具,當一個理所當然應該犧牲的人。
前世她求他們。
這一世,她不會了。
宜修一字一句道:
“那前世欠我的,欠弘暉的……”
“我便一筆一筆,親自討回來。”
虛空中似乎傳來一聲輕嘆。
緊接著,一道白光驟然撕開無邊黑暗。
宜修下意識攥緊手中的長命鎖。
那聲音越來越遠。
“如你所愿。”
“烏拉那拉·宜修——”
“這一回,可別再走錯了。”
下一瞬,宜修徹底失去了意識。
而她沒有看見。
被她緊緊握在掌中的長命鎖,忽然亮起了一點極淡的金光。
像****,那個孩子趴在她膝頭,仰著小臉,脆生生喚她——
“額娘。”
精彩片段
小說《宜修重生后,大胖橘怎么哭了》“姜咪咪的主人”的作品之一,宜修弘暉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景仁宮的大門合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是給烏拉那拉·宜修這一生,落下了最后一把鎖。殿內沒有點多少燈。從前擺滿奇珍異寶的博古架空了大半,金絲楠木桌上積著薄薄一層灰,就連窗邊那盆她素來珍愛的綠梅,也已經枯了許久。宜修坐在鳳位之上,身上的皇后吉服依舊齊整。只是人已經老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年輕時也曾細白柔軟,給弘暉縫過虎頭帽,也親手替胤禛繡過荷包。后來呢?后來沾了血。太多太多的血。她記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