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有人起哄讓陸知行和沈若合唱一首。話筒遞過去的時候沈若臉紅了——是真紅,從耳朵尖蔓延到脖子根。她看了陸知行一眼,那一眼里三分害羞、三分期待、四分「我知道大家都在看但我就是不好意思」。
陸知行接過話筒。
他們唱了一首老歌。陸知行聲音有點跑調,但唱得很認真,沈若在旁邊小聲地幫他找調,偶爾被他帶歪了又急忙捂住嘴笑。臺下的人都在鼓掌,有人起哄喊「在一起」,有人吹口哨。
我坐在最邊上那桌,手里捏著酒杯,沒有喝。唐小滿作為受邀媒體坐在另一桌,遠遠沖我舉了下酒杯,眼神里的意思用不著打字我也讀得出來:你男人跟別人唱情歌呢,你怎么還坐著。
我把酒杯放在桌上,起身去了露臺。
西湖邊的夜風很涼。我靠在欄桿上,看著湖面的燈影碎成一片一片。宴會廳里傳來合唱的聲音,跑調的男聲和輕柔的女聲混在一起,隔著玻璃門傳出來,像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
我在露臺上站了二十分鐘。直到宴會廳的門打開,陸知行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他在找我。
我沒有應聲。我從露臺的另一個門走了,沿著西湖走了很久。湖邊的路燈把水面切成一條一條的光帶,有情侶從身邊走過去,女孩的手插在男孩外套口袋里。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著的手。
走到斷橋的時候我給陸知行發了條消息:「下周一民政局,我請假,你也請。」
他回了一個字:「好?!?br>那是第一次。
△回憶·七次被鴿
第一次他沒去。沈若的貓丟了,他幫她找貓。我坐在民政局大廳等到下班,大姐鎖門的時候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沒問。
第二次,沈若搬家,他說要幫忙搬家具。
第三次,沈若的電腦中了病毒,她存的素材圖全丟了,他在幫她恢復數據。
**次,沈若媽媽忌日,她情緒崩潰,他在陪她。
第五次,沈若去上海談合作,人生地不熟,他陪她一起去。
第六次,我在民政局等了三個小時。他的電話打不通。我刷朋友圈,沈若一小時前發了一張照片:病房里的日光燈把她的手背照得泛白,輸液管從支架上垂下來,針頭貼在淡藍色的膠布下,**里有一件深藍色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陸知行當天穿的那件。
配文五個字:「幸好有你在?!?br>下面的評論已經蓋了好幾層樓。行舟互娛的市場部、運營、行政,都在排隊回復:「早日康復」「沈總監注意身體」「陸總好貼心」。沒人提我的名字。沒人覺得這場面哪里不對。
唐小滿幾乎同時給我截了一段游戲論壇的直播帖——有人自稱行舟前員工,開帖爆料「我們公司美術總監和CEO其實是一對」。帖子里放了一張沈若左手無名指戴戒指的照片,像素不高,但戒指的輪廓很清晰。
論壇炸了?;靥巳?,最高贊是「行舟真情侶鎖死,編劇那個女的就是個打工的」。
我在那張藍椅子里坐著,看著手機屏幕,看著那些我不認識的人祝我男朋友和另一個女人百年好合。大廳里的叫號燈跳了一下,從「062」跳到「063」——那是我取的號,早就過期了。
我給陸知行發了一條微信:「第七次。最后一次機會?!?br>他回:「念念對不起,下周一定?!?br>我沒回。
第七次。今天。下午三點四十七分。壞了一臺空調的大廳。藍色長椅上我攥著戶口本坐了四十分鐘,指節從紅變成白再變成青。手機亮了一下。
「若若急性腸胃炎,在醫院掛水,今天去不了,改天?!?br>我站起來。
走向傅硯辭。舉起戶口本。三秒之后,他拿出了他那本。
△硯火互娛·日
該去上班了。
硯火互娛在濱江一棟甲級寫字樓里,占了三層,裝修是冷淡的黑白灰配色。我的職位是編劇組副組長——聽起來不差,實際上上面壓著兩個資深主筆。一個姓周,四十多歲,入行前是省作協的簽約作家。一個姓林,說話前習慣「嗯」一聲,開會的時候永遠是「先看看執行層面的可行性」。
我在硯火的第一個劇本提案做了十七天。世界觀、人物弧光、分幕結構、對話風格,全部用我在行舟打磨了六年的方**。提案會在周三下午兩點,我提前半小時進了會議室,把打印好的方案擺在每個座位上。
兩點十分,周老師翻到第五頁就打了個哈欠。
兩點二十分,林老師「嗯」了一聲:「想法是好的,但敘事密度太大了?!顾屏送蒲坨R,翻到第二十頁的對話樣本,「仙俠題材的玩家沒有這個耐心?!?br>敘事密度太大了。仙俠玩家沒耐心。一模一樣的詞,一字不差——三個月前沈若在行舟的會議室里也是這么說的。
我沒有立刻說話。我翻開方案的附錄頁——那是我提前準備好的數據。
「《浮生渡》的主線劇情時長是三十二小時,同期仙俠游戲平均是十八小時?!刮野秧撁孓D向周老師和林老師,「《浮生渡》的次月留存是百分之四十一,行業平均是百分之二十三。敘事密度不是勸退因素,敘事質量才是。」
周老師抬了抬眼皮。林老師「嗯」了一聲。
「那是六年前的市場。」林老師說,「現在的玩家碎片化時間更多,短視頻把耐心切碎了。蘇組長,你的方**可能需要更新。」
我看著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想說「我做過用戶調研」,想說「我訪談過兩百個玩家」,想說「敘事密度和碎片化不矛盾」——但這些話我在行舟說過無數遍,每一次都被「若若說的也有道理」擋回來。
我發現自己在硯火的會議室里,用的還是行舟那套辯護詞。而對面的人不是沈若,是兩個我還不了解的資深編輯。
「我再想想?!刮艺f。
△硯火工位·夜
我把方案文檔打開,光標停在第一段。我打了幾行字,刪掉。又打了幾行,又刪掉。
我在按林老師說的方向改——壓縮敘事線,砍掉人物**,把對話改成任務提示。改到第三段的時候我停下來了。
這不是我的方案。這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寫的、我不會想玩的游戲。
我合上電腦,拿起包,走向傅硯辭的辦公室。
陳北從旁邊工位彈起來攔我:「嫂子——不是,蘇組長,傅總在忙——」
我沒停。推開門。
辦公室很大,裝修很冷。他的辦公桌正對著落地窗,背光,看不清臉。桌上整齊得不像有人在工作——筆記本、筆筒、文件夾,每樣東西的邊角都跟桌面對齊。
傅硯辭抬頭看我。
我把工牌放在他桌上。
「我要辭職。」我說,「硯火的標準和行舟沒有區別。我在哪都寫不了自己想寫的東西?!?br>他看著工牌,沒碰。然后他拿起筆,在一張便簽上寫了幾個字,推過來。
便簽上寫著:「你在按別人的標準寫?!?br>我盯著那行字。
「你看過我的方案?」
「看了兩遍?!顾f,「提案前一天陳北放在我桌上了?!?br>「那你——」
「我不評論編劇的工作?!顾驍辔遥匦履闷鸸P,「但蘇念,你寫《浮生渡》的時候,沒有人告訴你仙俠玩家耐心有限。你寫了二十二萬字世界觀,因為你覺得那個故事需要那么多字。現在這個方案——你寫的時候,心里有沒有一個聲音在說這樣寫他們會不會覺得太密?」
我沒說話。
那個聲音有。從第一行就有。
「工牌拿回去。」他說,「重新寫一份。不用給周老師和林老師看。先給我看?!?br>我站在原地,看著他。他低下頭繼續翻文件,左手的大拇指按住文件的邊角,右手握筆在簽名欄里寫了兩筆,然后又停住。
「公寓住得慣嗎?!?br>突然換話題了。從「方案不是按自己的標準寫」跳到「公寓住得慣嗎」——中間沒有任何過渡,語氣也沒有任何變化。
「密碼設成我生日——陳北說這是你設的。你怎么知道我生日?!?br>筆尖停在紙面上半秒鐘,然后繼續寫下去。
「你簡歷上有?!?br>「你背我的簡歷?」
「人事資料我都會過目?!?br>過目。不是背。過目。
我出了他的辦公室。陳北在門口蹲著,手里捏著一杯沒拆封的奶茶,見我出來急忙站起來:「嫂子——蘇組長,傅總他說話就那樣,不是針對你——他上次把一個投資人說得當場去廁所吐了。」
「吐了?」
「不是真吐,就是一種表達方式——他說傅總說話像在給對方做智商活檢。就抽一小塊組織出來,放顯微鏡下看,然后面無表情地告訴你,癌細胞擴散了?!?br>我接過他手里的奶茶。珍珠奶茶,全糖,溫的——恰好是我喝奶茶的習慣。
「這也是你準備的?」
陳北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飛快地說:「對,對,我準備的?!?br>△公寓·夜
唐小滿三天后給我打了個電話。她語速極快,**音嘈雜——應該在某個游戲展會現場。
「姐,你現在說話方便嗎?!?br>「方便?!?br>「我剛刷了一下DevRank——傅硯辭對你那個合作意愿指數,是空白。」
「什么叫空白?!?br>「就是——」她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聽筒里傳來她快速滑動鼠標滾輪的聲音,「正常分數是0到100,有評分就會顯示一個數字。但你老公那一欄,直接是個——,連零分都不顯示?!?br>「什么意思?!?br>「圈里人的解讀是,連分都懶得打——不屑合作。」
不屑合作。
他娶了我。他的公司給我了職位,他的助理叫我嫂子,他公寓的密碼鎖認得我的生日,他看了兩遍我的提案。
然后他在DevRank上對我不屑合作。
「姐?你在聽嗎?」
「在。」
「還有一個事——」唐小滿聲音壓低了,「硯火簽你的消息傳出去以后,陸知行和沈若那邊在行業里放了話,說你結婚當天就在全員群撕破臉,暗示你人品有問題。已經有三個工作室的人——我本來給你聯系好的——跟我回消息說暫時不考慮合作了。」
意料之中。也意料之外——陸知行會默許沈若放這種話,沈若會把「撕破臉」這種事講得溫溫柔柔、委委屈屈,然后再加一句「其實蘇念姐人不壞,就是有時候太沖動了」。
這配方我嘗過六年,翻過來倒過去那些香料連比例都沒變過。
「而且你那條DevRank匿名差評——被高估的乙方那條——被頂到首頁了。你現在點開你的頁面,第一條就是它?!?br>我打開DevRank,翻到自己的創作者主頁。點贊數最高的一條評價,發布時間是金翎獎提名當天下午,內容一個字沒變。
「被高估的乙方,離開行舟什么都不是?!?br>沒有頭像。匿名用戶。
我關了頁面。
窗外錢塘江水聲很遠,江岸的蘆葦蕩被風吹得往一個方向倒。九月的傍晚天色變成灰藍,對岸辦公樓亮起了燈,星星點點像鍵盤上的指示燈。
獨守空房。這個說法俗,但準確。傅硯辭從結婚到現在沒在這間公寓待過一分鐘。我每天睡前最后一次看手機——他的微信頭像是個黑色方塊,朋友圈一年只發了三條,上一條是半年前硯火拿了年度游戲提名,配文兩個字:「收到?!?br>他不發消息。我不發消息。我們的對話框停在結婚當天我發的一條:「到了。」
他回:「好。」
兩個字。全劇終。
我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這套公寓在告訴我一件事:傅硯辭的安排,精準,周到,不留任何被挑剔的空間。也不留溫暖。
我想起結婚那天他從公文包里抽出戶口本的動作。想也沒想就拿出來了——不是巧合,不是臨時起意。他一個人去拍了結婚證件照,一個人準備了所有的可能性,一個人在「你不來」的前提下做了全部安排。
但他從來不主動找我說話。
他看我的方案看兩遍,在會議上永遠不看我的方向。他不提我是他妻子,不在任何公開場合給我眼神。他的「合作意愿指數」是空白——零分,負分,不屑合作。
那本戶口本到底是什么意思。
△奶奶舊公寓·日
奶奶走了是在我結婚后的第二個月。
唐小滿替我去的殯儀館——陸知行和沈若放出去的「人品有問題」已經讓行舟的前同事不敢跟我走太近,能來送***人一共只有七個。唐小滿全程扶著我的胳膊,從頭到尾沒松手。
「姐,***留了東西給你?!?br>***遺物不多。一臺老縫紉機,一柜子戲曲劇本——她年輕時是縣劇團的編劇,專寫越劇,《梁山伯與祝英臺》她能背出三個不同版本的唱詞。還有一本舊存折,紅色封皮已經發黑,邊角用膠帶補過兩處。
我翻開存折。
里面只有一筆記錄。六年前,十萬塊,匯入。備注欄里寫著一行字:支持大學生獨立游戲創作。
匯款方:盛禾投資咨詢有限公司。
六年前。十萬塊。六年前我大四,做的就是那款沒人看好的文字冒險獨立游戲《七日書》。所有開發費用都是從生活費里摳的,最窮的時候一個月的飯錢全換成泡面和食堂饅頭。有一個游戲分享論壇的網友說他愿意投我——但他從不說自己是誰,只說「看你的企劃案覺得值得投」。十萬塊分五次打進來,我靠那筆錢撐到了創作大賽結束。
我再沒見過那個人。
后來《七日書》在學校的創作大賽上拿了第三名,陸知行給了十分滿分。我去論壇找當年的私信記錄想跟他說一聲——賬號已注銷。
我打開手機查了盛禾投資。
半小時后查到了結果。盛禾投資的實際控制人:傅硯辭。注冊時間:六年前——那時候他還沒創立硯火互娛,剛從一家游戲大廠離職,用自己的積蓄注冊了一家投資公司。
我坐在***舊沙發上,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公司注冊信息。傅硯辭,***號碼后四位,法定代表人,注冊地址——每一項數據都像一條電流,從指尖爬進血管,到胸口猛擰了一把。
六年前。他投了我的第一款游戲。在我還沒有任何行業積累的時候,在所有評委都搖頭的時候,在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做這行的時候。一個我不認識的人看了一款沒人看好的學生作品,打了十萬塊過來。
備注寫著「支持」。不是「投資」,不是「合作」,是「支持」——支持是沒有回報預期的。投了就投了,賠了就賠了。
我把存折翻了個面,沒有別的字。奶奶在上面貼了一張便條,她的字顫顫巍巍的,但每個筆畫都認得清:
「囡囡,你寫的故事,該掛你自己的名字。」
我捏著存折,過了很久才發現自己在咬嘴唇。咬破了,舌頭嘗到一點鐵銹味。
但我不敢確定。
世界上叫傅硯辭的人可能不止一個。投資公司也可能是代持。十萬塊對一個剛離職的人來說不是小數目——但也不是不可能。
我把存折放進包里,沒有給任何人打電話。
△公寓·夜
那天晚上我在公寓里坐了一整夜,翻出舊電腦里《七日書》的存檔。
游戲啟動畫面還是我六年前畫的,像素粗糙,顏色發灰。我玩了一遍,選了那個「放棄拯救重要***」的分支。
結局畫面停在黑屏上,只有一行白字:「你做了一個沒有人會理解的選擇。」
六年前有個人選了同樣的分支,然后盯著結局畫面看了十分鐘。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傅硯辭。但我第一次覺得,這個結婚兩個月、住在隔壁棟、從不主動找我說話的男人,可能不是我以為的那個人。
窗外天快亮的時候,我拿出手機,找到傅硯辭的對話框。上一條消息是結婚當天我發的「到了」,他回的「好」。
我輸入:「你在公司嗎?!?br>**。
又輸入:「六年前盛禾投資——」
又**。
最后我把手機扣在桌上,沒有發任何消息。
我還不能確定。存折可能是巧合。我需要一個確鑿的、無法反駁的證據。
△公寓·三天后·夜
三天后。唐小滿的電話,凌晨一點。
「姐,你醒著嗎?!?br>「被你吵醒了?!?br>「別睡了——我跟你說,我挖到陸知行的并購檔案了。就前幾天,硯火這邊做內部審計,一份舊文件被歸檔錯了——我有個線人在那邊整理資料時候發給我的。兩年前的——傅硯辭拒絕了行舟的并購談判?!?br>「并購這種事——」
「你聽我說完。」她深吸一口氣,我聽到她翻紙張的聲音,「拒絕郵件是傅硯辭本人寫的,我念給你聽原話——你們對核心創作人員的價值評估嚴重失實,這筆交易不可能?!?br>我把被子掀開坐起來。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個模糊的長方形。
「兩年前?」
「兩年前。那時候你還在行舟,你們《浮生渡》續作剛立項。行舟想被硯火并購——然后傅硯辭回了這封郵件。」
「他說核心創作人員——」
「指的就是你。」唐小滿的聲音里夾著那種「我找到了世紀大瓜」的亢奮,「只有你。行舟的核心編劇只有你一個人,另外兩個策劃寫的都是支線任務和道具說明。并購談判里行舟肯定把劇本創作能力壓得很低——因為對外署名從來不是你——而傅硯辭說你們的價值評估嚴重失實?!?br>他用一封郵件拒絕了并購。
不是因為他不想并購。是因為行舟對我的價值評估——「嚴重失實」。
所以上個月他說想挖我去硯火,不是突發的商業操作。兩年前——在我還一心一意替陸知行寫《浮生渡》續作的時候——他就已經用一個CEO能采取的、最正式、最不可撤回的方式,把我的名字放在了并購談判失敗的記錄里。
我掛了電話,在窗前站了很久。
錢塘江面上有一艘貨船緩緩開過,汽笛聲沉沉的,壓在暮色上面。
存折。并購郵件。
兩塊拼圖。每一塊單獨看都可以有別的解釋,但拼在一起——
我又拿出手機,找到傅硯辭的對話框。
我輸入:「兩年前行舟的并購,你為什么拒絕。」
光標在輸入框里閃。我看了十秒,然后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還不夠。存折可能是巧合,并購郵件可能是商業判斷。我需要一個他無法否認的、面對面的證據。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隔壁棟。傅硯辭的公寓。這個點他應該還沒睡——陳北說他每天走得一樣晚,不是加班,是習慣。
一墻之隔。兩棟樓。我不知道他的窗戶朝哪個方向,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但我第一次覺得,這個我以為「不屑合作」的男人,可能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做了很多我想象不到的事。
△公寓·又過兩天·凌晨
又過了兩天。唐小滿的電話,凌晨一點。
「姐,我剛才沒說完——還有一個事。你們公司的陳北,就傅硯辭那個小助理——他之前跟我透了個口風。關于DevRank上傅硯辭對你那個合作意愿指數為什么是空白?!?br>「不是不屑合作嗎。」
「不是?!顾龎旱土寺曇?,像在講一個不能讓別人知道的秘密,「是對你的分把系統撐爆了?!?br>「什么東西?」
「DevRank的評分上限是100分,正常人的評分都能在0到100之間顯示。但傅硯辭從六年前就開始關注你了——他對你每一部作品的內部評估、每一場發布會的分析記錄、每一次匿名投資的數據反饋——全存在他的個人檔案里。DevRank的**算**綜合這些數據進行評分,他的數據太多了,算出來的數值超出了系統上限,系統報錯——你猜報錯信息是什么?」
我沒說話。
「數值溢出,無法渲染。」
「所以前臺顯示什么。」
「空白。一個——。因為系統不知道怎么渲染一個超過刻度尺的數值。所以全行業以為他對你零評分不屑合作——實際**的分把評分上限捅穿了?!?br>我把手機換到另一只耳朵上。
***存折,六年前的十萬塊——并購談判里的拒絕郵件——DevRank**的「數值溢出」——所有碎片同時在腦子里旋轉、碰撞、拼接,每一塊都嵌進了它應該待的位置。
唐小滿又說:「姐,還有一件事——陳北說他第一次見到傅硯辭辦公室的私人書柜就傻眼了。那柜子不讓人隨便看,他偷偷瞄過幾次——里面全是你作品的初版光碟,從《七日書》到《浮生渡》全系列,每一張都有手寫批注?!?br>我掀開被子下床,從衣柜里拿出外套。
「姐你去哪?」唐小滿在電話里喊。
「去確認一件事。」
△硯火寫字樓·二十三樓·夜
硯火互娛的寫字樓晚上十點以后還亮著燈。傅硯辭的辦公室在二十三樓。
我刷了門禁卡上二十三樓。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亮著。電梯上升的時候我看著鏡面里自己的臉——眼睛是紅的,但表情很穩。
陳北從前臺站起來,看見是我,嘴唇抖了一下,手機差點掉地上。
「嫂子——不,蘇組長——你怎么這個點——」
「傅硯辭在嗎?!?br>「在——但他在——」
我繞開他,徑直走到傅硯辭的辦公室門口。門開著半扇。他坐在辦公桌前,沒穿西裝外套,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正在往一個筆記本上寫東西。臺燈的暖光打在他的手指上,握筆的姿勢和結婚那天握戶口本的姿勢一模一樣。
我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六年前這個背影的主人在論壇上看了她三十二頁錯別字連篇的企劃案兩遍,然后打了十萬塊過來。兩年前這個背影的主人寫了一封郵件,拒絕了一筆可能讓他公司規模翻倍的并購。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他沒抬頭,但筆停了。
「傅硯辭?!?br>「嗯?!?br>我把存折放在他桌上。
「六年前,盛禾投資,十萬塊。是不是你?!?br>他看著存折,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頭,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一種「終于來了」的釋然。
「是。」
一個字。
我盯著他?!竷赡昵靶兄鄣牟①?,你拒絕的理由——」
「核心創作人員的價值評估嚴重失實?!顾恿讼氯ィ曇艉芷?,「指的是你?!?br>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DevRank上的評分——」
「數值溢出?!顾f,「我知道。陳北跟我說過。」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臺燈的暖光打在他的手指上。
我環顧了一下他的辦公室。黑白灰,冷淡,整齊得不像有人在工作。然后我的目光落在辦公室最里面那面墻上——我以為是墻壁的一部分。
「那面墻后面是什么。」
傅硯辭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喉結動了一下。
「你想看?」
「我想確認。」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室最里面那面墻前,拉開了一扇柜門——我以為是墻壁的一部分,是嵌在墻里的隱藏式書柜。
柜子里全是光碟。
從大學生游戲創作大賽的存檔光盤、到《七日書》的初版數據盤、到《浮生渡》的公測版紀念碟、到續作各版本迭代的刻錄光盤。按年份排列,從左到右,每一張光碟的塑料盒上都貼著一張手寫的便條帖。
我走過去,從最左邊開始看。
最早的一張。大三。我做的第一款完整游戲——《七日書》。便條帖上的字跡比較輕,墨水有點褪色:
「這個人以后會很厲害?!?br>第二張?!镀呷諘返膭撟鞔筚悈①惏?。旁邊多了一張A4紙,上面手寫了整篇游戲的讀后感——沒有一個字在講技術架構或市場前景,全都是在講他玩到某個劇情分支時被戳中了。他寫道:「選項三:放棄拯救重要***——我選了,然后盯著結局畫面看了十分鐘?!?br>第三張、**張、第五張——每一張光碟盒上都有手寫批注。有的是讀后感和劇情分析,有的是對具體角色的評價,有的只有短短一句:
「這段對話的停頓節奏是她獨有的,別人學不來?!?br>「她寫再見從來不用感嘆號。」
「這個角色的退場方式——她讓他在大雨里安靜地消失,沒有吶喊。太狠了。」
我拿起最后一張,三個月前的。《浮生渡》續作第一章——那是我在行舟寫的最后一個完整作品,也是我被金翎獎抹掉名字的那一部。便條帖上的字跡比六年前重了很多,鋼筆用力到紙背有凹痕:
「她現在是我的了。但我不知道怎么開口。」
我把那張光碟盒攥在手里,透明塑料殼硌得掌心生疼。
「傅硯辭。」
他站在書柜旁邊,背對著臺燈。影子投在他自己的收藏墻上,拉得很長。
「你六年來看過我所有作品、投過我的獨立游戲、為了我拒絕并購——這些你為什么不早說?!?br>他沉默了。
不是三秒。很久。
最后他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平時低,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半邊。
「我怕你是因為沒路走才選我。」
他轉過來,臺燈的光從他肩膀的側面漏過來,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亮的那一半——眼睛是紅的。
「我不想成為你另一個沒得選的選擇?!?br>我盯著他。
「你在民政局那天拿出戶口本——」
「我提前四十分鐘到的。坐在你后面第三排?!顾暮斫Y動了一下,「你等了四十分鐘,我坐了四十分鐘。你手機亮的時候我看見了你臉上的表情——我以為你會哭?!?br>「我沒哭?!?br>「你沒哭?!顾貜土艘槐?,「然后你往我這邊走過來了。」
我把光碟放回柜子里,關上柜門。柜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像關上一本讀了很久的書。
「你一個在**偷偷給好評的慫包。六年前匿名投了我十萬塊——那時候你還不認識我。」
「我看過你的企劃案?!顾f,「在論壇上。你發了個帖子問有沒有人聽聽我對一個游戲的想法,回帖的全是笑你的。你寫的企劃案有三十二頁,錯別字十幾個,格式亂得不能看——我看了兩遍?!?br>「兩遍?!?br>「兩遍?!?br>「你怎么老看兩遍?!?br>他沒回答這個問題。
我深吸了一口氣。這間辦公室那種冷淡的黑白灰裝修突然不那么冷了——不是因為溫度變了,是因為我看見這面墻里藏了六年的光碟和手寫批注。原來所有「冷」都是不敢暴露的緊張。所有「不看你的方向」都是怕一看就收不回來。
「傅硯辭,我要跟你談一個條件?!?br>「你說?!?br>「上次在民政局,是我跟你提條件。這次反一下——你聽清楚了。」
我從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來之前打印好的,還帶著打印機的溫度。硯火的新游戲策劃案——不是被打回過三次的那份方案,是另一份,一份我在公寓里一個人重新寫的。全部推翻重來,用我自己的方法,按我自己的節奏,一個標點都不遷就。
首頁的署名欄我已經提前填好了。
主筆:蘇念。
聯合出品:傅硯辭。
我把文件拍在他桌上。
「署名,我自己寫了。現在輪到你證明你不是只會在**偷偷給好評的慫包——跟我一起把這款游戲做出來。用你公司的名字和我自己的名字,一起?!?br>他看著那份策劃案,看了很久。頭低著,燈光打在他頭頂上,發梢邊緣被照成一圈淡棕色的光暈。
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支筆——那支他用來在DevRank**寫了六年內部評估報告的筆。在「聯合出品:傅硯辭」的后面,加了一個字。
「行。」
一個字。但他寫這個字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秒,墨水洇出一個很小的圓點。
精彩片段
長篇現代言情《第七次被鴿那天,我和死對頭領了證》,男女主角陸知行沈若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靜月幽思”所著,主要講述的是:酒過三巡,有人起哄讓陸知行和沈若合唱一首。話筒遞過去的時候沈若臉紅了——是真紅,從耳朵尖蔓延到脖子根。她看了陸知行一眼,那一眼里三分害羞、三分期待、四分「我知道大家都在看但我就是不好意思」。陸知行接過話筒。他們唱了一首老歌。陸知行聲音有點跑調,但唱得很認真,沈若在旁邊小聲地幫他找調,偶爾被他帶歪了又急忙捂住嘴笑。臺下的人都在鼓掌,有人起哄喊「在一起」,有人吹口哨。我坐在最邊上那桌,手里捏著酒杯,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