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冬，西南部苗族村落的板場村，下起了一場大雪。
“英妹，出事了！”
葉阿姨推門進來。
吳英捏著針線的手停了，她抬頭問道：
“咋了？”
“楊貴走了，坐班車出村了。”葉阿姨應道。
吳英指尖頓了一下。
“不對，今早他跟我說是上山砍柴去了。”
葉阿姨說道：
“我在村口等車，親眼見的，他背個舊布包，我問他去哪，他說外出打工，不想守在家里受窮了。”
吳英滿臉失落：
“要出門打工，怎么不跟我商量？”
昨晚兩人還坐著盤算來年種地養豬的事，原來只有她當真。
葉阿姨看著她：
“他叫我捎話，好好照看娃，不要讓地荒了，**小豬繼續喂。豬賣了換種子口糧，他在外掙到錢就回來。”
“車走多久了？”吳英問道。
“班車到了直接上車走了，有一兩個小時了。”
吳英沒說話。村里不少男人出去打工，很多一走就斷了消息，家里老小丟給女人。楊貴這一走，難說會不會也是這樣。
葉阿姨低聲提醒：
“英妹，你盡量別在外頭掉眼淚，村里人閑話多，一旦傳開，幾個孩子往后在村里招人閑話。”
葉阿姨說完就走了，不想摻和別人家的事。
門關上。
吳英轉頭看向屋角。八歲的楊文垂著頭，葉阿姨的話，他一字一句都聽進耳朵里，心里清楚爹走了。
六歲的楊花抓著哥哥衣角，年紀太小，不懂大人的難處，只以為出去打工，過兩天就回來了。
門又被推開。四歲的楊明，捧著雪球跑進來。
“媽，你看我捏的雪球。”
看著懵懂無知的楊明，她心里五味雜陳。
天黑之后，吳英哄三個孩子躺下。
她拿過煤油燈，掀開米缸。缸底只剩下少量碎米，只夠再吃兩頓。
蓋好米缸，她來到床邊，手探到枕頭下面。舊報紙裹著一疊錢，這是楊貴去幫別人抬石板攢下來的。
她拆開數一遍，十一塊五。
吳英坐在床邊，看著三個熟睡的娃，腦海里涌出一堆難題。
開春楊文要上三年級，學費還沒湊，楊花再過一年也要進學堂。一頭小豬還小，這是家里唯一能賣錢的東西。
丈夫外出謀生本是好事，可他的不告而別，讓吳英心里很不安。
吳英長長吐了口氣，把錢重新一層層包好，塞回枕頭最底下。
這點錢，一分都亂花不得，是全家最后的救命錢。
她抬手輕輕摸了摸楊文的額頭。
孩子懂事，每天放學回來，不用喊就主動去割草喂豬，小小年紀就跟著吃苦。可他再懂事，也才八歲，扛不起家里的擔子。
吳英靠在床頭，靜靜聽著屋外的風聲。
她只能往好處想，只當楊貴是被逼急了，嫌家里日子太苦，想著出去掙錢，想讓娃過上好日子。
她甚至在心里安慰自己，等開春好好種地，好好喂豬，就算他不寄錢回來，自己拼一拼，也能把幾個孩子拉扯大。
她不知道的是，楊貴借打工的名頭跑路，根本不是怕窮、想掙錢那么簡單。
眼下家里缺糧、缺錢、缺學費、缺勞力的苦日子，僅僅只是開始。
找上門的禍事，她們孤兒寡母，根本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