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訃告登上頭版時,他終于想起回我電話

訃告登上頭版時,他終于想起回我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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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靜月幽思”的優質好文,《訃告登上頭版時,他終于想起回我電話》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抖音熱門,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我把保溫杯放在蘇晚晴桌上時,她正擰開那把日本手沖壺。壺嘴對著江嶼白的馬克杯。杯子是她送他的,定制款,杯身上印著"深度報道部·江嶼白"。我的保溫杯是超市積分換的,杯底漆掉了一圈,露出銀灰色的鐵皮。咖啡從壺嘴里慢慢淋下來,一滴一滴,像在做化學實驗。她做手沖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嘴唇微微抿著,眉頭輕皺,比看任何一份調查稿件都認真。去年我生日,我說想要一杯她親手沖的咖啡。她說忙,改天。改到今年,我媽都走了...

我把保溫杯放在蘇晚晴桌上時,她正擰開那把**手沖壺。
壺嘴對著江嶼白的馬克杯。杯子是她送他的,定制款,杯身上印著"深度報道部·江嶼白"。我的保溫杯是超市積分換的,杯底漆掉了一圈,露出銀灰色的鐵皮。
咖啡從壺嘴里慢慢淋下來,一滴一滴,像在做化學實驗。她做手沖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嘴唇微微抿著,眉頭輕皺,比看任何一份調查稿件都認真。
去年我生日,我說想要一杯她親手沖的咖啡。她說忙,改天。改到今年,我媽都走了,改天還沒來。
蘇晚晴抬頭看見我,手歪了一下。
咖啡灑了。兩滴。正好滴在桌上攤開的樣刊上。那是江嶼白花了三個月做的深度調查,調查的是一家連鎖火鍋店的后廚。明天上頭版。樣刊上用紅筆畫滿了她的批注,橫線、波浪、問號、星號——比任何時候看我寫的稿子都仔細。
"你怎么來了?"她把樣刊挪開,又覺得挪開不夠,抽了張紙巾去擦。
我說:"給你送飯。"
保溫袋放在桌上。飯盒里面是紅燒排骨和蒜蓉西蘭花。我六點起來燉的。
蘇晚晴擦完樣刊,抬頭看我。她的眼神很復雜。有意外、有不耐煩,還有一丁點說不清的東西——大概是警惕。她習慣了那個曾經沖進編輯部把她桌上和江嶼白有關的東西全掃到地上的周也。
今天我沒掃。
"周也,"她壓低聲音,"你要是有什么不高興的,回家說。"
"我沒不高興。"
我打開保溫袋,把飯盒拿出來,又從包里掏出一雙筷子。新筷子。超市買的,十五塊錢三雙。
"湯里放了蔥花,你挑出來。江嶼白不吃蔥。"
她把筷子接過去,手頓在半空中。
整個深度報道部都知道江嶼白不吃蔥。他入職第一周,蘇晚晴挨個工位囑咐了一遍,比囑咐防火安全還上心。
我以前跟她吵過這個。你連你老公不吃香菜都不記得,倒記得一個實習生不吃蔥?
那一架吵到凌晨三點。最后她摔了杯子,說周也你越來越像個怨婦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以前是什么樣?
我以前是新聞系第一名。是"銳見傳媒"深度報道部最年輕的候選人。是寫過三篇百萬閱讀調查報道的周也。
然后我辭職了。
因為她說,深度報道部要升一個主編,兩個候選人,你和我,總得有人退一步。我愛你,所以我退了。
"周也。"蘇晚晴站起來,想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說:"我先回去了。排骨趁熱吃,涼了會腥。"
轉身往外走。路過江嶼白工位的時候腳步沒停。他不在,桌上擺著相框,里面是他和蘇晚晴在去年新聞獎頒獎禮上的合影。兩人各舉著半只獎杯,蘇晚晴笑得眉毛都快飛進頭發里。
我以前也在這張照片里。
不過是在臺下。舉著手機給他們拍的。
走出編輯部玻璃門的時候,手機震了。醫院APP推送的消息——"沈若蘭女士,您的復查預約已逾期七天,請盡快——"
我把消息劃掉。
用不著了。
回到家,我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在這個住了五年的房子里,我的痕跡一年比一年少。衣柜三分之一是我的,三分之二是她的。鞋柜里一雙我的拖鞋,三雙她的高跟鞋。書架最下面那格,放著我的記者證和辭職信。
最上面那格全是江嶼白的痕跡。
他送的茶葉——鐵觀音,蘇晚晴胃不好不能喝綠茶,他"貼心"地選了養胃的。他寫的賀卡——"祝蘇老師新的一歲寫出更好的報道",字跡工整得不像一個記者的手筆。他落在我們家的一支鋼筆,筆帽上刻著"深度報道部優秀新人"。
那支鋼筆。
我盯著筆帽上那幾個字,想起去年冬天的事。
那時候我的鋼筆摔壞了。不是什么值錢的筆,大學時蘇晚晴送我的,英雄牌,九十八塊錢。我用了七年。摔壞之后我跟蘇晚晴說,能不能幫我在歐洲出差時帶一支回來。她說好。
她回來的時候兩手空空,滿臉歉意地說忘了,下次一定。
第二天下班,我在江嶼白的朋友圈里看到了筆。
配文:跟蘇老師跑了三個店才買到的限量款!拿在手里感覺寫的每個字都更值錢了!新的一年,用蘇老師送的筆寫出對得起頭版的稿子!
我那天在評論區打了三行字。
**。
打了又刪。
最后什么也沒發。
那支筆,一百二十歐。換****夠我媽一個月的降壓藥。
后來蘇晚晴跟我說,江嶼白那孩子不容易,一個人在這座城市打拼,連支像樣的筆都沒有。我說,嗯。
她又說,你那支筆我再給你買。我說,不用了。
到現在也沒買。
門鎖響了。蘇晚晴回來了。
她一進門就看見我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那支鋼筆。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后踢掉高跟鞋走過來。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種橘子調的——江嶼白說喜歡這個味道。
"你還在看這支筆?"她坐下來,語氣有點煩躁,"我都說了,江嶼白那孩子沒什么錢,我作為老師送他一支筆怎么了?你要真想要,我明天就去給你買十支。"
我把筆放下。
"不用了。你明天有會,早點洗澡睡吧。"
她愣了。
以前這種時候,我會跟她吵到后半夜。從筆吵到她給江嶼白改稿花了多少時間,再吵到她上次出差給江嶼白帶了多少東西,最后以她摔門說"你簡直不可理喻"結束。
今天沒有。
"周也。"她靠近了一點,語氣軟下來,"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說出來,別憋著。實在不行你去跟我爸說說?我媽走得早,我爸最疼你了——"
"不用。"
我媽走了才一周。
我爸走得比我媽還早。蘇晚晴知道的。
她從福利院出來,沒什么親人。我媽把她當親閨女。第一次上門,做了一桌子菜,知道她愛吃辣,專門做了水煮魚和麻婆豆腐。那晚蘇晚晴喝多了,抱著我媽哭,說"阿姨我沒媽,您要是不嫌棄,我以后就把您當親媽"。
她沒叫我媽"婆婆"。她一直叫"阿姨"。叫了七年。
"周也,"蘇晚晴站起身來,表情變了,"我沒時間跟你打啞謎。你要是想跟我鬧,等下周。這周末江嶼白的頭版要上,我這兩天得盯著排版,沒工夫哄你。"
"嗯。"
她看著我,等著我接下來的話。
以前我會說:江嶼白江嶼白,你腦子里除了江嶼白還有誰。
今天我沒說。
她等了幾秒,沒等到,轉身走進了浴室。
水聲嘩嘩響起來。
我坐在沙發上,把鋼筆放回江嶼白那堆東西里。然后拿出手機,翻出一個很久沒打過的號碼。
"喂,錢老師,是我,周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一個蒼老的聲音炸開:"***還知道打電話?我以為你死了。"
我笑了。眼淚掉下來。
"老師,上次您說的國際新聞社戰地記者那個名額——"
"現在就要?"
"嗯。"
"明天上午九點。別遲到。"
"謝謝老師。"
我掛了電話。
浴室的水還在響。
蘇晚晴的手機在外面響了一下。屏幕亮起來。是江嶼白的微信。
"蘇老師,明天的排版我改了一版,發您郵箱了。對了,謝謝您今天送來的排骨,特別好吃。"
我把頭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明天去國際新聞社報到。
然后去買張機票。去一個離這里很遠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蘇晚晴難得沒去報社。
她坐在餐桌對面,看我喝粥。
我煮的小米粥,加了紅棗。她盯著粥碗看了很久。
"周也,"她突然開口,"今天我輪休,我們去看看阿姨吧。"
我手里的勺子撞在碗沿上。叮的一聲。
"不用。"
"什么不用,上個月我去看她,她說降壓藥快吃完了,我還說這周給她送。"蘇晚晴攪著碗里的粥,"而且我好久沒去了,不去看看說不過去。"
上個月。她記得降壓藥,不記得回我微信。
我垂下眼皮。
八天前。晚上八點十二分。
我媽說頭暈。我以為血壓又高了,讓她躺下。她躺下之后開始說胡話,說看見我爸在門口站著。我一摸她的手,冰涼。
我背她下樓打車,一路闖了三個紅燈到的市二院急診科。
急診科主任看了CT片子臉就白了。
"這個位置——出血量太大了。我們這做不了,必須轉到省人民醫院腦外科,而且要快。晚了人就沒了。"
省人民醫院。全市最好的腦外科。床位排到下個月。
"有沒有內部渠道?"主任摘下眼鏡擦了擦,"你認識什么人嗎?省人民那邊能特批加急診的——"
整個省城能做到的只有一個人。
蘇晚晴。她爸蘇建林,省人民醫院前院長。現任院長是她爸一手帶出來的學生。
我跪在急診室門口給她打電話。
一個。兩個。三個。
每一個都響到自動掛斷。
打到**個的時候,我改發微信。
語音。文字。照片——我媽戴著呼吸機、身上插滿管子的照片。
"晚晴,我媽腦溢血,省人民這邊要**的關系才能加急診手術——"
"蘇晚晴,求你了,回我電話——"
"你回我一句——"
一口氣發了三十多條。
全部。每一條。都沒讀。
打到第十一個的時候,電話通了。
"周哥?"
是江嶼白的聲音。
**里有人在起哄,有人在唱歌。我聽見有人喊"江嶼白第一版頭版,吹一瓶"。
"嶼白,蘇晚晴呢?把電話給她。我媽腦溢血——"
"蘇老師在幫我回敬各位老師呢,走不開。"他語氣很輕,"周哥,今晚大家難得聚一起給蘇老師面子,您的事能不能——"
"我媽要死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半秒。
"蘇老師今晚真的很開心。"他的聲音忽然變冷,像換了個人,"您別掃她的興。"
電話掛斷。
十秒。
二十秒。
我跪在急診室門口,握著手機的指節發白。走廊那頭,急診室的門開了。
燈滅了。
主任摘口罩的動作很慢,比任何一次都慢。
"對不起。轉院來不及了。"
他后面還說了什么。我沒聽清。
我只聽見監護儀發出的那一聲長長的——滴。
我媽沒了。
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后來我看蘇晚晴的朋友圈。九點四十五分,她在包間里給江嶼白切蛋糕。配文:"自己的頭版都沒這么激動過。小江,深度報道的未來是你的。"
照片里江嶼白對著蠟燭笑得眼睛瞇成縫。蘇晚晴站在旁邊,雙手合十,比任何一次祈禱都虔誠。
兩分鐘。
我跟我媽之間,隔著兩分鐘的距離。
"周也?"
蘇晚晴伸手在我臉前晃了晃。我回過神來,后背全是汗。
"你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沒事。"我把粥碗推開,"不用去看我媽了。"
"怎么又不用了?"她皺著眉,"我難得輪休一天,你非要跟我耍脾氣是吧——"
她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屏幕亮起來——江嶼白。
蘇晚晴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拇指在屏幕上懸了半秒。接了。
"蘇老師,"江嶼白的聲音從聽筒里漏出來,帶著點喘,"我在印刷廠盯版面,有個數據好像核對錯了,您能不能過來幫我看看?我怕明天見報出問題——"
蘇晚晴皺了皺眉。"哪個數據?你拍照發我。"
"拍了,發您了。但是截圖看不清原稿上的批注——您的字太草了我不確定是哪一行的——"
"行。我過去。"
她掛了電話,站起來,動作很快。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回頭看我。
"周也,印刷廠那邊有點事,我先去一趟,回來再陪你看——"
"去吧。"
她愣了一下。以前這種時候,我會說"你就知道江嶼白",我會說"輪休輪休,輪的是你的休還是他的休"。
今天我什么都沒說。
"那——你在家等我?回來我給你帶樓下那家生煎。"
"嗯。"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安。疑惑。好像一個人對著平靜的湖面,知道水面下一定藏著什么,***也看不見。
門關上。
我拿起手機,又放下。又拿起。
給錢國立發了條微信:"老師,我下午到社里填表。"
"好。護照帶了嗎?"
"帶了。"
"戰地那邊三個月的任務,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我放下手機,去臥室衣柜最底層翻出那個牛皮紙信封。
記者證。辭職信。
記者證上的照片是我五年前的樣子。那會兒一百四十斤,剃個平頭,眼神像剛從獵場回來。蘇晚晴說最喜歡我這雙眼睛,"一看就是能挖出真相的人"。
我把辭職信扔進垃圾桶。
記者證揣進褲兜。
出門。
走到樓下,手機又震了。蘇晚晴發的微信。
"確認了,數據沒問題。在回來的路上了,生煎要豬肉的還是蝦仁的?"
我沒回。
打了輛車。
"師傅,去機場。"
車子拐出小區的時候,我透過車窗看了那棟樓最后一眼。陽臺上掛著蘇晚晴昨天洗的襯衫,白色的,袖口上繡著她的名字縮寫——SWQ。
風一吹,襯衫飄起來,像在招手。
再見。
車開出去不到三公里。蘇晚晴的電話來了。
第一個我沒接。第二個也沒接。第三個——我接了。
"周也你去哪了?我買了生煎回來家里沒人——"
"你有事嗎?"我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
"什么叫我有事嗎——"她頓了一下,"你出去怎么不跟我說一聲?"
"我留了字條。"
電話那頭響起翻動紙張的聲音。她找到了。客廳茶幾上,我壓在遙控器下面的那張便簽。上面只寫了六個字:我走了,不用找。
"周也你什么意思?"她聲音拔高了半拍。
車窗外面是機場高速的路燈,一根接一根往后飛。我把額頭貼在冰冷的玻璃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別鬧了——"
"蘇晚晴。"我輕輕喊了她一聲。她安靜了。結婚七年,我用這種語氣喊她全名的次數,一只手的指頭數得過來。"我媽一周前走了。"
電話那頭死一般地安靜。
"你——你說什么?"
"我說,我媽。沈若蘭。你的婆婆。一周前。走了。"
"不可能——你騙我——你怎么不告訴我——"
"我打了十一個電話。發了三十七條微信。"我把車窗降下來一點,風灌進來,吹得眼睛發酸。"給你打了十一個電話,給你發了三十七條微信。你一條都沒看。"
她掛斷了。
我盯著屏幕看了兩秒。然后點開微信,看到她的頭像上出現了一個小紅點,然后是兩個,然后是十個。
「周也你別嚇我——」
「你在哪——」
「你回來——」
「我馬上去醫院——」
「哪家醫院——」
「你說話——」
「周也——」
我關掉微信。
"師傅,前面靠邊停一下。"
車停在機場出發層的路邊。我拖著行李箱下來,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墻前面。夕陽透過玻璃打在我身上,橘紅色的,跟我媽最愛看的那種顏色一樣。
手機還在震。蘇晚晴的名字一遍一遍在屏幕上亮起來。
我接起最后一個。
"周也——"她的聲音在發抖。我從來沒聽過她用這種聲音說話。蘇晚晴是天生的記者,聲帶里自帶鎮定,哪怕采訪**被關在會議室里也是不疾不徐的。但現在她的聲音像被人攥著喉嚨。
"你在哪家醫院——"
"市二院。"
"我馬上來——你等著我——"
"你不用來了。"
她那邊停頓了。**里有高跟鞋跑在瓷磚上的聲音,有按喇叭的聲音,有她喘氣的聲音。
"你什么意思——"
"殯儀館的手續我辦完了。骨灰盒我帶了。墓地后天簽合同。"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這雙鞋是蘇晚晴三年前給我買的。第一雙。也是最后一雙。后來她所有的購物記錄都是給江嶼白買的東西。
"蘇晚晴,以后不用再假裝記得降壓藥了。不用假裝要去看她了。不用假裝她是你親媽了。"
"我不是假裝的——"
"那天晚上。"我打斷她,"你幫江嶼白切蛋糕的時候,我媽在急救室。心電圖拉成直線的時候,你在發朋友圈。她說阿姨我把你當親媽,你連她死的時候都不在。"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因為你沒看微信。你沒接電話。你在陪江嶼白。"我笑了一下。眼淚從下巴滑下去,滴在鞋尖上,把三年前的舊皮革染深了一小塊。"蘇晚晴,我媽到死都在念叨你。她說晚晴那孩子胃不好,讓我每天早上給她熬小米粥。她到死都在擔心你。"
"周也——我跟你道歉——你讓我去看阿姨一眼——就一眼——"
"不用了。"
我從兜里掏出那本記者證。翻開。照片上的我剃著平頭,一百四十斤。背面朝外對著手機屏幕。
"你知道這是什么嗎?"
她不說話了。
五年前辭職的時候,她說,周也你再等我一年。我說好。一等等五年。
"錢國立老師說得對。我**就是****了。"
"周也——"
"行了。我掛了。登機。"
"你別——你要去哪——"
我把電話掛了。
關機。
拖著行李箱,穿過自動門,走向安檢口。
候機大廳的廣播在念航班號。飛往伊斯坦布爾的航班開始登機。三個月。九十個日夜。兩千一百六十個小時。
我回頭看了一眼安檢口外面。
沒人。
挺好的。
蘇晚晴趕到市二院的時候,頭發散了半邊。她穿著那雙我去年生日送她的高跟鞋,崴了兩跤。膝蓋磕破了,**上洇開一團暗紅色。
她沖到住院部服務臺。"302床——沈若蘭——上周入院的——"
值班護士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抬起頭,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憐憫。
"沈若蘭——您是家屬嗎?"
"我是她兒媳婦。本院——不對,不是本院——我是——你們省人民醫院前院長的女兒——"蘇晚晴話都說不利索了,手指死死扣著臺面,指節泛白。
護士翻了翻電腦。
"沈若蘭女士……一周前因腦溢血搶救無效……"
"不可能。"
"已經去世了。遺體火化手續是家屬簽的字——"
"不可能!"
蘇晚晴的嗓子劈了。整個住院部大廳的人都在看她。她顧不上。她從來不怕被人看。記者嘛,最不怵的就是當眾說話。
但這句話她說不出來了。
因為護士把電腦屏幕轉過來給她看。
上面是電子病歷。末尾——死亡時間:20:47。死亡原因:急性腦溢血,顱內壓升高導致腦疝。
下面那一欄。家屬簽字——周也。
蘇晚晴盯著那兩個字。
周也。
她老公的名字。
她認了七年,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覺得這兩個字陌生。
她轉身往外沖。高跟鞋崴了一下,她干脆把鞋蹬掉,光著腳跑。跑出住院部大門的時候腳底踩到石子,割了一道口子,血流出來。她沒感覺。
她開車往家沖。三個紅燈,一個沒停。到家的時候腳底的血已經把油門踏板上染紅了一片。
客廳茶幾上。
離婚協議書。
一式兩份。他已經簽好字了。字跡端正,一筆一劃,像在寫遺囑。
協議旁邊,是她的結婚戒指。
銀色的。九十八塊錢。大學時她送他的,英雄牌的鋼筆也是這個價錢。他說要用一輩子。
戒指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蘇晚晴。我媽走了。我跟你的婚姻也走了。房子留給你。保重。不用找我。"
她跪在茶幾前,把紙條翻過來翻過去。沒有別的字。就這么多。
她開始哭。
沒有聲音的那種。嘴張著,眼淚一串一串往下砸,砸在離婚協議上,把一個"周"字洇糊了。
手機響了。
江嶼白。
"蘇老師,印刷廠這邊還有一個排版的問題——"
"滾。"
她把手機摔在墻上。屏幕碎了半邊,江嶼白的頭像閃了一下,滅了。
她又撿回來。翻通訊錄。手指抖得幾乎按不住屏幕。
周也。關機。
她又翻微信。
紅色的感嘆號。您已不是對方好友。
她癱坐在茶幾邊。腳底的血、膝蓋的血、糊掉的離婚協議、碎掉的手機屏。玻璃茶幾倒映著她的臉。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法令紋已經這么深了。
什么時候開始深的。
她想不起來了。
她走進臥室。拉開衣柜。一半是空的。他的衣服全沒了。毛衣、襯衫、那件**洗了又穿穿了又洗的灰色衛衣——他冬天最愛穿的那件。都不在了。
她又去看洗手間。
牙刷。沒了。毛巾。沒了。他用了三年的那個刮胡刀。刀片鈍了他也不舍得換,說還能用。
沒了。
她回過身,看見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打開。
周也的記者證。
照片背面,她簽過名的——"蘇晚晴"。筆跡褪得跟水印一樣淡。
五年前他辭職的時候,她把這張記者證從他手里搶過來,說:我先替你收著。等你哪天想回來,就是咱們深度報道部最大的王牌。
五年了。
她沒替他收好。
她把記者證貼在自己臉上。
然后看見了垃圾桶里的東西。
辭職信。
她彎腰去撿的時候,手指碰到一張碎紙片。
江嶼白的朋友圈打印件。鋼筆。一百二十歐。"蘇老師跑了三個店"——她把紙片攥在手里,指節發白,然后撕得粉碎。
門鈴響了。
她拖著腳去開門。
是江嶼白。
他拎著兩杯奶茶站在門口,臉上掛著標準的、她教出來的那種微笑。溫暖。謙遜。恰到好處。
"蘇老師,印刷廠那邊——"
他看見她的臉,表情僵了一下。
"您怎么了?摔了?腳在流血——"
蘇晚晴第一次認認真真看這張臉。
這張她悉心教了三年、手把手改了無數篇稿子、帶他上了無數次頭版的臉。
她忽然發現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不笑。
"蘇老師?"他往前湊了一步。
"那天晚上。"蘇晚晴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是不是你掛的電話。"
江嶼白的笑容沒變。只是眼睛里的光亮熄了半秒。
"什么電話?"
"周也的電話。上周三晚上。你接的。"
"哦,"他點了點頭,"那個啊。他打了好幾遍,我看您在給王老師他們敬酒,就接了。他說的事不急——"
"他說我婆婆要死了。"蘇晚晴的聲音一點一點冷下來。"他說我婆婆腦溢血,在急救室。你說不急。"
江嶼白往后退了半步。笑容終于繃不住了。
"蘇老師,我——我當時以為他就是跟以前一樣查崗——"
"查崗。"
以前周也打到她手機上的時候,江嶼白每次都接。每次都笑著說"周哥你放心,蘇老師跟我在一起呢,我們加完班就回去了"。
每一次都讓周也聽起來像個小肚雞腸的人。
每一次周也都氣得半夜不睡覺。
只是江嶼白從來沒告訴蘇晚晴,周也每次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從來不是查崗。
"你滾。"蘇晚晴扶著門框,"滾。"
她把門甩上。
江嶼白在外面敲了兩下。然后安靜了。
蘇晚晴靠著門滑坐到地上。
她摸出手機,打開微信。翻了很久很久,翻到最下面。
一排在未讀消息里躺了整整七天的消息。
「晚晴,我媽腦溢血」
「在省人民,需要**的關系」
「你回我一下」
「照片」
「定位」
「求你了」
「她快撐不住了」
「晚晴」
「蘇晚晴」
「……」
最后一條。
「算了。」
發送時間。20:46。
一分鐘。
她婆婆死前的一分鐘。
她正在包間里往蛋糕上插蠟燭。
蘇晚晴把手機死死咬在嘴里,發出了一聲不像人能發出的聲音。
像一把生了銹的剪刀在剪布。
樓下那家生煎店的香味飄上來。豬肉的。他最愛吃豬肉的,蝦仁過敏。她每次都買蝦仁的,因為江嶼白愛吃蝦仁。
她跪在客廳地板上,一跪就是一夜。
蘇晚晴連著三天沒去報社。
頭版上了。江嶼白那篇火鍋店后廚的調查。標題是她親手改的——《鍋底的秘密:你吃下去的每一口,都在替誰買單》。
朋友圈炸了。閱讀量十萬加。業內都在轉。江嶼白的名字被打在轉發語里:新銳調查記者。
她把手機關了。
她一個人留在家里。窗簾全拉著,分不清白天黑夜。茶幾上堆滿了外賣盒和空酒瓶。紅酒、白酒、啤酒,逮著什么喝什么。喝吐了擦擦嘴繼續喝,吐到胃里只剩下酸水。
酒醒的時候,她就翻東西。
翻周也的東西。
但周也沒東西了。五年婚姻,他到最后一口氣帶走完。衣柜空的、抽屜空的,連浴室地漏里纏著的碎發都清理干凈了。他走之前用了三天,把這個家清理得好像從來沒住過一個叫周也的人。
只在最角落里翻出一些東西。
一張火車票根。日期是四年前。從南京到西安。那是他一個人去跑調查時候留的,那時候他還沒辭職。那張票很舊了,他疊得整整齊齊。
一本記賬本。封面是藍塑料皮的,超市買的那種。翻開全是數字。密密麻麻——"晚晴生日:蛋糕188,花束120""晚晴胃藥:268,醫保報銷197""媽降壓藥:156×2""媽復查掛號:20"。
最后一頁。日期是上個月。
"媽說想買條新被子。下個月的。天冷了。"
她翻到背面。
背面寫了四個字。鉛筆寫的。
"我也挺冷。"
她把記賬本合上。
繼續翻。
翻到書架最底層。一沓打印紙。是周也辭職前最后一篇調查報道的底稿。關于城中村拆遷的。采訪筆記、錄音整理、人物口述,摞起來有半尺高。
底稿封面上貼著一張便利貼。蘇晚晴的字。
"調查報告邏輯不夠嚴密,這個角度已經有三家媒體做過了。建議換方向。"
下面還有一行。周也寫的。也是鉛筆。
"好。"
她把這摞紙抱在懷里,下巴擱在最上面,眼淚一滴一滴滲進紙張里。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興沖沖把采訪筆記拿回來,說挖到了一條線,很可能牽出區國土局的**。她正在改江嶼白的稿子,頭都沒抬,說"這個角度已經有三家做了"。她說得沒錯,但那些報道都浮在面上。周也挖到的是證據鏈。
她沒看。
因為江嶼白的稿子更急。
她到底看過周也多少稿子。第一年多,第二年少了,第三年基本不看。他說想跟她聊聊選題,她說你先找江嶼白碰一下。他說那篇報道的被采訪人聯系不上了,她說你自己想辦法。
她說他自己想辦法。
她從來沒幫他想過辦法。
江嶼白每一個采訪對象都是她幫忙聯系的。每一次排版卡殼都是她親自去印刷廠盯的。每一篇上頭條的稿子下面,都有她紅筆改過的三百多處。江嶼白是她一手喂出來的。
而周也是她一手**的。
第三天晚上,她終于去看了手機。
一百多條未讀消息。同事的、領導的、合作方的。她一條一條往下劃。劃到最下面。
周也的微信頭像。
一個灰色的默認頭像。
點不進去了。
她退出微信,打開手機通訊錄。往下翻。翻到"阿姨"。
那是她給我**備注。
她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好久。然后撥出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手機從她手里滑下去。
她趴在地上,找了半天才把手機撿起來。屏幕亮著,微信通訊錄最上面多了一條驗證消息。
是周也。
她手指一抖,趕緊通過。
「老公——你在哪——我錯了——」
(紅色感嘆號)
他又把她**。
他加她好友,只是為了能看到她發的朋友圈。
她翻了一下自己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一周前的。江嶼白慶功宴那晚。九宮格。
照片里的她臉喝得紅撲撲的,舉著半杯紅酒,沖著鏡頭笑。
配文:徒弟第一篇頭版,比自己當年拿普利策提名都開心。
下面三十多個贊。
周也沒點。
她忽然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沖進廁所吐了。
吐完漱口的時候,她看見鏡子里的自己。
眼底青黑。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頭發打了結。她以前最在意自己的樣子。去印刷廠盯版面都要化淡妝。因為江嶼白說過,蘇老師你是深度報道部的門面。
她居然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門面",花了三年時間。
而周也穿著那件領口都洗變形的T恤,在廚房給她熬小米粥,一晃就是五年。
她重新拿起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喂,老錢嗎?我是蘇晚晴。"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錢國立的聲音響起,比平時蒼老了很多。
"蘇晚晴。你還知道打給我。"
"老錢,周也他——"
"走了。戰地記者。三個月。你滿意了?"
蘇晚晴閉了閉眼。"他去了——哪里?"
"你覺得我會告訴你嗎?"
"老錢——"
"你知不知道**媽走的那天晚上,是他自己一個人簽的死亡證明?一個人聯系的殯儀館?一個人辦的葬禮?"錢國立每句話都像釘子。"你那時候在干嘛?"
她不說話。
"蘇晚晴。你是我帶過最聰明的學生。但也是最蠢的。"
"我不是——"
"你以為周也為什么辭職?因為你想要主編。他把位子讓給你。你以為江嶼白為什么能干到主力?因為周也在背后。他第一篇調查報道的采訪對象,是周也幫他約的。他第一篇爆款的角度,是周也幫他想的。你自己去問他。"
蘇晚晴的手在發抖。
"他從來沒跟我說過——"
"因為他覺得你在乎。"
電話被掛斷。忙音刺耳得像耳鳴。
她坐在沙發上,嘴里喃喃著。好像在說給誰聽。
"他從來沒跟我說過。"
蘇晚晴被停職了。
不是正式的。社長把她叫到辦公室,說得很好聽。"晚晴,你最近壓力太大了,先休個長假。等狀態調整好了再回來。"
她知道是什么意思。一個星期三個頭版出了錯——有一個數據錯得離譜,把被采訪者的名字都寫串了。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以前有周也在。她寫完頭版,周也會替她看一遍。每個錯字、每個病句、每個不嚴謹的數據都會標出來。他從來沒說過這是他在做,她也沒問過。
現在沒人看了。
蘇晚晴把工位上的東西裝進紙箱。那個印著"深度報道部·蘇晚晴"的銅牌,她留在了桌上。
走出報社大門的時候,有人喊她。
"蘇老師——"
江嶼白。他從一樓咖啡廳跑出來,臉上帶著汗。手里拿著一張紙。
"蘇老師,社里說您休假了?我看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我陪您去散散心?我認識一個——"
"你偷了我的私章。"
江嶼白的笑容消了半秒。
"什么私章?"
"我辦公桌第三個抽屜。我的簽名章。你拿了。"
"我是想幫您處理一些不重要的文件——"
"你冒用我的簽名聯系了省人民醫院宣傳科,說要采訪我婆婆的病例。"蘇晚晴盯著他,一字一頓。"你早就知道她死了。上周你偷了我的章,就是想查出來周也是不是騙我的。"
江嶼白臉色白了一層。然后他的表情變了。那個"溫暖的微笑"一點一點收起來,像收一把傘。
"是,"他說,"我查了。你婆婆確實死了。但你沒必要為這種事毀了自己的事業,蘇老師。"
"這種事?"
"對。人老了總會死的。又不是你的錯。"
蘇晚晴抬手。
啪。
五個指印印在江嶼白左邊臉上。
咖啡廳里的人全看向這邊。有人舉起手機。
江嶼白捂著臉,先是愣住了。然后咧了咧嘴笑了——那微笑連皮都沒到,底下全是骨頭。
"蘇老師,你打我是沒關系的。但你考慮一下——沒有我,深度報道部還有誰能扛頭版?你以為社里為什么忍你一個星期的錯誤?因為我能出稿。"
他整了整被扇歪的衣領,轉身走了。
蘇晚晴抱著紙箱站在報社門口,站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錢國立說的那句話——江嶼白第一篇爆款的采訪對象,是周也幫他約的。
她一直以為江嶼白是靠自己的才華。
她看錯了所有人。
晚上,她收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郵件。
一家私人調查機構。
附件里是十幾張照片。
**是歐洲街頭。一家掛著英文招牌的新聞社門口。一個人從門里走出來,穿著深灰色的風衣,頭發剪短了,瘦了很多,但整個人在發光。
周也。
他手里拿著一杯街邊咖啡,正在跟一個外國同行說話,手勢很大,眼睛里有那種她很久沒見過的神采。
她盯著照片看了兩個小時。
第一張。他在笑。第二張。他在跟人握手。第三張。他坐在露天咖啡館的椅子上,腿上攤著一本筆記本,筆在紙上飛快地劃。
她放大了第三張。
他手里的那支筆。黑桿。橙色筆帽。
英雄牌。九十八塊錢。
她送他的那支。
他修好了。
她趴在桌上,把手機屏幕貼在自己的臉上。照片涼涼的,比他的手還涼。
上一次碰他的手是什么時候。
五個月前。他睡覺的時候,把手搭在她肩上。她嫌熱,拿開了。
后來他再不碰她了。
第二天一早,蘇晚晴去了社長辦公室。
遞了辭職信。
社長把信推回來。"晚晴,你不用辭職。就是休假,休多久都行——"
"我辭職。"
她轉身走出來。紙箱沒帶走。里面那些獎杯、證書、名號,她一樣都沒帶走。
她去銀行,查了賬戶。這些年掙的錢不少,都存著。本來打算跟周也換個大房子,換個有落地窗的,早上能曬到太陽。他喜歡太陽。
她把房子掛出去了。
訂了最早的航班。飛伊斯坦布爾。
她要去找周也。
國際調查記者論壇的頒獎禮在一座老劇院里舉行。金碧輝煌的天頂畫下面,坐滿了來自三十幾個**的記者、編輯、攝影師。
我站在側臺的陰影里,手里捏著發言稿。
稿子很短。三分鐘。
"……本年度國際調查記者獎,授予來自中國的周也。他在敘利亞戰區完成的系列報道《廢墟上的聲音》,記錄了十三名戰爭遺孤的真實處境——"
司儀的聲音透過音響在穹頂下回蕩。
我走上臺。
燈光晃了一下眼睛,我眨了兩下才適應。臺下黑壓壓的人影,看不清臉。
但有一道目光太強烈了。
像一束追光打在我身上。
我掃了一眼人群。第三排最左邊。一個女人的身影。瘦了很多,鎖骨凸得像兩片刀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大衣,頭發沒梳,嘴唇干裂,兩只眼睛又紅又腫。
蘇晚晴。
我也只看了她一眼。
然后開始念稿。
用英文。流利的。當年大學里蘇晚晴英語比我好,后來她當了主編,再也不需要自己寫英文稿了。我倒是有大把時間在廚房里練聽力,一邊炒菜一邊聽***。
念完的時候,全場起立鼓掌。
我看見蘇晚晴也站起來了。她在鼓掌。手抖得像風里的紙。
我鞠躬,**。
剛走下側臺的臺階,她就沖過來了。
保安沒攔住。她瘦了太多,從兩個保安胳膊中間鉆過去,像個紙片人。
"周也——"
她撲過來,想抓我的袖子。
我身邊的一位女同事立刻擋在我前面。安娜,英國分社的調查記者,去年跟我一起在敘利亞待過三個月。她比我高半個頭,站姿像個摔跤運動員。
"Ma**m, please step *ack."
"周也——是我——"蘇晚晴扒著安娜的胳膊,使勁往這邊伸著頭,眼白上全是血絲。
我停下腳步。
"蘇晚晴。"
她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因為我叫了她的全名。結婚七年,我從來不叫她全名。叫"晚晴"叫了七千多遍,現在換了兩個字,聽著像在叫一個同學的熟人。
"周也——我是來——我來接你回家——"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每個字都像在碎玻璃上滾。
"回家?"我把手里的獎杯交給安娜。"回哪個家。"
"我們的家——我錯了——周也我真的知道錯了——"
她當著在場三百多個同行的面,撲通一聲跪下了。
跪在那張我踩了無數次的舞臺木地板上。
"我不該把江嶼白放在你前面——我不該在你打求救電話的時候不接——我不該在媽出事的時候不在——"她的膝蓋往前挪,伸手去夠我的褲腳。"周也,你跟我回去——求你了。我真的每天都快瘋了。我天天夢見你。我夢見你在機場,我怎么喊你都不回頭——"
周圍的竊竊私語像風吹過麥田。
有人認出了她。前"銳見傳媒"主編蘇晚晴。業內小有名氣。
"周也——我們發過誓的——"她攥著我的褲腳,指甲掐進布料里。
我低下頭看她。
看著她這張臉。這張我曾經連做夢都會笑醒的臉。那時候我們剛畢業,擠在一間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每天寫稿寫到凌晨三點,餓了一起去樓下泡面。她說周也,以后咱們有錢了,我給你買一百支鋼筆。
我蹲下來。
"蘇晚晴。"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聽得見。"那天晚上,你給我媽打的電話,接通了嗎。"
她松開手。
整個人像被人抽了骨頭一樣癱在地上。
我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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