繳費單上的數字是四千三百二十,紅章蓋在右下角,寫著本月最后繳款日。陸遲把書包翻到底,摸出兩張校園卡、半包紙巾、一支沒有筆帽的筆。信封不在。
他抬頭看墻上的鐘,八點四十七。末班公交九點十八從校門口開出,往老城區那趟一天就這最后一班,趕不上就得走四十分鐘回去。
一千八是床位,兩千五百二十是護理,加起來就是那個數。這兩筆他每個月初背一遍,背得比生物課本上的名詞準。外婆手里攢了三千一,剩下的一千二他打算用便利店這兩周的班頂上,前提是家里不知道還差著錢。單子丟了不影響繳款,影響的是外婆會問單子放哪兒了。
下午最后兩節課在舊教學樓三層,他把信封墊在生物課本底下;下課鈴一響,后排有人擠過來,他抱著課本讓開身子,信封就那么留在桌肚里。
晚自習還剩四十分鐘,他把椅子往后推開,從后門出去。走廊上只開著兩盞燈,隔壁班在放物理卷子的講解錄音,聲音穿過門縫悶成一團。
辦公室的門開著一半,班主任在改卷子,紅筆擱在耳朵上,抬頭看見是他,手先伸向了抽屜。
“又是護理費。”班主任說。
“單子落在舊樓三層了。”
一串掛著藍色塑料牌的鑰匙推過來,壓在卷子邊上。
“九點前還我,我等著關門。”
陸遲應了一聲,把鑰匙攥進手心走出去。
操場那頭的舊教學樓黑成一整塊,只有二層掛的施工圍網還在反光。那棟樓三年前就貼過拆遷公告,腳手架搭了半邊就停了,現在只有三層幾間教室還排課,理由是新樓的教室不夠。
他沒繞塑膠跑道,從器材室后面直穿過去,腳底下是碎磚和沙,走一步響一聲。
一層樓梯口的聲控燈要拍兩下才亮。他拍了兩下,燈亮起來,燈罩里積著一層死掉的飛蟲,光是從那些蟲子中間漏下來的。
二層也是兩下。樓梯扶手在拐角處缺了一截,露出的水泥斷口發白。從這個拐角往上,墻面有一道裂縫斜著爬到三層平臺,中間最粗的地方能塞進一根手指。他在這棟樓上了兩個月的課,每次都從這道裂縫旁邊過。
三層的燈不亮。他拍了四下,掌聲在空樓道里撞了兩遍才散掉,燈罩紋絲不動。
他掏出手機開手電,白光掃過走廊,右手第三間是三班的教室,門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只剩一個班字。
教室門沒上鎖。他走到自己下午的座位,彎腰把手電往桌肚里照,信封貼在桌板底下,一角被壓出折痕。
他抽出來就著光看那個紅章,日期是今天,繳款窗口在市三院一樓東側,晚上八點關門。今天來不及了。明天早自習前騎車過去一趟,來回四十分鐘,掐著表能趕上第二節。
講臺底下壓著一張月考排名條,紙邊被水泡開過,他掃了一眼,第十一行是自己的名字,就把條子推回原處。
手電一關,眼前全是黑的。他退回樓梯間,背靠著墻坐到臺階上,等眼睛自己適應這個黑。
月考連著考了兩天,考完那晚他在便利店做到十一點半,回去還搓了外婆的護腰帶。昨天發數學卷子的時候他趴著睡了五分鐘,筆從手里滑出去砸在地上,全班都聽見了。
樓梯間很涼,風從缺了玻璃的那扇窗過來。他把信封塞進校服內側口袋,兩只手**袖子,頭往后靠住墻。
他沒打算睡。
再睜眼的時候,樓梯間的燈是亮的。
一盞白熾燈吊在平臺正上方,燈泡外面沒有燈罩,光很直,把每級臺階的邊棱都照出了干凈的影子。他坐著的位置沒變,背還靠著墻,兩只手還插在袖子里。
他往拐角看,那道從二層斜爬上來的裂縫不在了。墻面是平的,刷著老學校常用的那種淺綠墻裙,齊腰高,漆面完整得連一處磕掉的口子都找不出來。
扶手也是整的。缺掉的那一截接回去了,鐵管上的漆比他記憶里新,接縫處能看見舊漆刷過兩遍留下的橫紋。
身后有聲音。
金屬**鎖孔,往右擰,卡住,退回來,再擰。聲音貼著地面傳過來,不遠,就在他背后那面墻的位置。三層樓梯間背后沒有門。那里是一面承重墻,上面貼著教務處的停課通知,紙邊翹起來一角,他每次上樓都要從那張紙底下過。
擰到第七下,松手。
鎖沒開。停了大概三秒,那只手把鑰匙插了回去。
第一下很輕,像在試鎖芯的位置。第二下重一點。第三下開始有鐵片刮鐵片的澀響,鑰匙齒卡在什么東西上,被硬擰過去。**下、第五下、第六下,力氣一次比一次沉,鎖體在墻上撞出低低的回聲。第七下擰到最緊的地方,鎖芯發出一聲悶響。
然后那只手松開了。
鎖沒開。
陸遲沒回頭。
從后頸到肩膀,他整條背都是僵的,硬得他連吞口水都要分兩次。能動的只有眼睛。他盯著面前那級臺階,臺階上落了一小片墻灰,白色的,很新,邊緣還沒被踩碎。
第三遍開始的時候,他跟著數了。一,二,三,四,五,六,七。松手。
**遍也是七下。每一遍擰的力氣分布都一樣,輕、重、澀、沉,到第七下停。兩遍之間只隔三秒,那雙手一直是同一雙,從頭到尾沒吭一聲。
第五遍擰到第五下的時候,他左邊大腿震了一下。
黑暗砸回來,砸得他眼前發花。樓梯間涼得像剛潑過水,風還在從缺玻璃的那扇窗口進來,吹得停課通知的紙角一響一響。他掏出手機,屏幕上是自己設的提醒:末班公交,剩十一分鐘。
八點五十七。
他撐著墻站起來,左腿麻了一半,蹲了兩秒才敢用力。樓道里靜得能聽見他自己耳朵里的血在走。他沒往拐角看第二眼,也沒去摸那面承重墻,轉身下樓。
右手一直是握著的。
下到二層他才發現這件事:手指頭蜷著,指縫里塞著硬東西,虎口被壓出一道白印。他停在二層平臺上,把手舉到眼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張開。
一串鑰匙。
鐵的,一個圓環串著,環口撐開了一點。鐵腥味貼在他手心上,混著一點機油。
鑰匙是熱的。
他剛才兩只手都插在袖子里,袖口是涼的,胳膊是涼的,隔著校服摸到的自己也都是涼的。這串東西比他手心熱,熱得他第一反應是甩掉它。
他沒甩。他把手重新攥回去,一路攥到樓底。
一層的聲控燈還亮著,燈罩里那層死掉的飛蟲一只都沒動。他推開樓門跑過操場,把這串東西和班主任那串一起塞進褲子口袋,兩團鐵器在里面撞成一堆。
辦公室的燈還開著。他把掛藍牌那串放回卷子上。班主任嗯了一聲,沒抬頭,紅筆還在耳朵上。
校門口那盞鈉燈是橙色的,光落在地面像鋪了一層銹。保安室的窗開著一條縫,值班的老周在看手機上的球賽,音量壓得很低。
陸遲走到燈底下才把手掏出來。
他把那串東西放在掌心,往上掂了兩下。
第一下掂出重量,比家里那三把鑰匙加起來還沉,壓得他手腕往下坐了一點。第二下掂出數目,落回掌心的時候,鐵碰鐵的響聲一顆一顆數得清。
他數了一遍。七把。
圓頭,一模一樣的形狀,齒口各不相同,其中三把的齒深得夸張,像要開一把很厚的鎖。鑰匙柄上干干凈凈,編號、牌子、刻字,一樣也找不著。銹是薄銹,用指甲刮一下就露出底下的鐵色。這種銹是天天上手才磨出來的,放著不動的鐵不長這個。
最小的那把,柄上有一道刻痕。
一橫,指甲那么長,刻得深,邊緣還帶著毛刺,用來刻它的東西比鑰匙硬。斷口的鐵是亮的,亮得跟旁邊那層薄銹完全不搭。陸遲用拇指順著刮過去,毛刺掛住了他指腹的皮。
他又數了一遍。還是七把。
“這筆算誰的。”他說。
保安室里球賽進了球,老周把音量調大了一格。這句話沒人聽見。
他可以現在把它從窗縫遞進去。老周會問他哪兒撿的,他得說舊教學樓三層;老周會說舊樓晚上不讓進,班主任那串鑰匙的事就得講一遍;講了那一遍,就得講護理費的事。
他把鑰匙塞進書包側袋,跟那張繳費單放在一起,拉鏈拉到底。
九點十四。
他跑起來。校門口到公交站那兩百米是下坡,書包在背后一顛一顛,側袋里的鐵跟著顛,鐵碰鐵,一路響到路口。
七把鑰匙互相撞能撞出幾聲,他剛才在手里試過。
現在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