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別人都說我像只小白兔，挨了欺負只會紅著眼往后縮。
可兔子急了，也是會咬人的。
隔壁給兒子裝婚房，水泥袋都堆到了我家門口，我一直忍著。
直到那晚下班回到家，衛生間地漏往外冒臭水，水漫到了腳脖。
我新買的床，就泡在水里。
九千八，加了四個月夜班才舍得買的。
我拿著維修單去敲門，嗓子發顫：
“姐，疏通和維修一共兩千，你看能不能賠我？”
鄰居馬姐靠著門框笑了。
“賠償？你一個租房的，也配管我家裝修？”
“嫌一樓臟就搬走，少來訛我。”
我紅著眼跑回家，在被泡了的床上坐到天亮。
從那以后，我把手機架在門口，專盯她家工人進出。
二十七個日夜，我攢下上百段錄像。
其中一段里，工人拎著灰漿桶，轉身倒進了新接的地漏。
水務站的人看完，臉色直接沉了。
“他們怎么往主管道里灌水泥！？再不處理，墻里的管道都會撐裂的！！”
第二天，她家門上多了一張整改通知。
而我站在樓道里，看著工人把她剛鋪好的瓷磚一塊塊撬起來。
......
整改通知剛貼上去，業主群先炸了。
馬姐發了三條語音，哭腔一條比一條重。
“我家給兒子裝婚房，剛鋪好的磚全被撬了。”
“我兒子二十天后就辦婚禮，現在婚房停工，你們說這不是要**我們嗎？”
“就因為一樓那個租戶，說我們家堵了她下水。”
“她拿手機守著我家門口錄了二十多天，這誰受得了啊！？”
我站在樓道里，正準備回家，而腳邊全是碎瓷片。
我拉開門準備進屋，鄰居家的門被人從里面一把推開。
一個穿著黑夾克的男人走出來，直接看向我。
“你就是陳眠？”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
鄰居馬姐站在他后面，眼睛腫著，立刻搭腔：
“兒子，就是她，天天拿手機對著咱們家錄！”
他上下掃了我一眼，語氣不算友好：
“這套房，是我二十天后結婚用的。”
“現在一句話，就被你搞停了。”
“我們的損失你想過沒有？”
我說：“是你們家工人把灰漿倒進主管道，我家返水——”
他冷笑一聲，直接打斷我。
“我問你這個了嗎？”
“我問的是，你憑什么架著手機拍我家？”
我喉嚨像被堵了一下。
“床泡了你找房東，找物業，找維修。你天天對著我房子拍，算怎么回事？”
馬姐立刻接上，聲音委屈得發抖：
“我就是給兒子裝個婚房，她一個租房的，非說我家害她。”
“現在好了，整改通知貼門上，鄰居都來看笑話。”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五樓的李姨拎著垃圾袋站住，沒走，眼睛在我和馬姐之間來回轉。
馬承立刻轉頭問她：
“李姨，你說，誰家門口天天架個手機，正常嗎？”
李姨皺著眉：
“這確實嚇人。大家住一棟樓，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我想解釋，可馬承已經把手機舉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家律所的頁面。
“我已經問過律師了。”
“你這種連續錄制，影響我家正常裝修，還造成經濟損失。”
“真要走程序，未必是你占理。”
他往前一步，聲音壓低。
“兩天。你去水務站說清楚，就說是誤會，讓他們撤整改。”
“視頻刪掉，再給我媽道個歉。”
我攥緊手里的維修單，眼眶微微發酸。
“我不要......”
馬承臉上的笑淡了。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維修單，忽然嗤了一聲。
“你知道我家這套房多少錢嗎？”
“你一個月五千多工資，連我家一塊磚都賠不起。”
我指尖發僵。
他卻像只是說了句很平常的話。
“那你就等著收律師函吧。”
“寄到家里，或者寄到你公司，都行。”
他說完，轉身扶著馬姐走了。
李姨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提著垃圾袋慢慢下樓。
我回到屋里，關門時手心全是汗。
臥室的床還濕著，床腳下墊著兩個盆，盆底漂著灰黑色的水沫。
屋里那股味道沒有散，像貼在墻上。
手機又響了。
業主群里已經刷了十幾條。
“以后誰還敢開門裝修？”
“查主管道是不是全樓都要停水？”
“她一個租戶，鬧這么大，最后拍拍**搬走，遭罪的還不是業主？”
沒人問我家為什么返水。
也沒人問那桶灰漿水為什么會倒進地漏。
過了幾分鐘，二樓寶媽私聊我。
“陳眠，我不是幫馬姐說話，就是我家孩子小。”
“要是真查主管道，停水停廁所都麻煩。”
“你能不能跟水務站說說，別擴大了？”
我看著臥室里那張泡到發脹的床，打字問她：
“如果主管道真的被水泥堵了，不該查嗎？”
對面沉默了很久。
最后回我：
“該查是該查，可大家都不容易。”
“你一個人忍忍，總比整棟樓折騰強吧？”
我盯著那句話，胸口堵得發疼。
過了幾秒，我打開業主群，第一次在里面發了消息。
“我只問一句：如果主管道里真的有水泥，誰家能保證不返水？”
群里忽然安靜了。
剛才還在往上跳的消息，像被人一把按住。
沒人再說話。
衛生間里，地漏忽然又咕嚕響了一聲。
黑水從圓孔邊緣慢慢冒出來。
我習慣性的拿起手機，對準地面，按下錄像。
2.
物業老周的通知，是第二天早上七點半發出來的。
“接水務站要求，本單元將進行排污主管道排查。”
“涉及住戶需配合開門查看。具體時間另行通知。”
我剛洗完被臭水濺臟的拖鞋，群里已經吵了起來。
馬姐第一個發語音。
“大家看看，我家就是正常裝個婚房，現在被鬧成這樣。”
“她說我家堵她下水，可老小區管道本來就容易出問題，憑什么全算我頭上？”
她頓了一下，哭聲更明顯。
“而且她一個租戶，拿手機對著我家錄了二十多天。”
“你們想想，要是換成你們家，害不害怕？”
李姨很快接話。
“有問題可以找物業，偷偷錄人家這么久，確實不合適。”
“是啊，誰知道她錄的是裝修，還是別的？”
“這以后開門都得小心點。”
一句句往上跳。
他們沒點我的名字。
可每一句里的“她”，都像把我從這個樓里單獨拎了出來。
中午上班，我剛坐到工位，行政把一個 EMS 放到我桌上。
“陳眠，你的快遞，像是文件。”
她聲音不大，但旁邊兩個同事都抬頭看了過來。
信封很硬，寄件單位是一家律師事務所。
行政遲疑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你是不是惹上什么官司了？”
我手指一緊，沒敢在工位拆。
我把它拿到樓梯間。
最上面三個字刺得我眼睛發疼。
律師函。
里面寫得很清楚：
我長期錄制馬姐家裝修現場，涉嫌侵犯住宅安寧。
又以不實內容投訴，導致婚房停工。
造成材料損耗、人工誤工、婚期延誤等損失，暫定十六萬元。
十六萬元。
我盯著那個數字，后背一點點涼下去。
六萬夠我交三年房租了。
同事從樓梯口經過，問我：
“你怎么站這兒？臉色這么白。”
她看見我手里的律師函，又很快把視線挪開。
我把信折好，塞進包里，搖了搖頭。
下午回到工位時，旁邊的人說話聲音明顯低了。
有人從我身后經過，輕聲問：
“真是律師函啊？”
另一個人壓著嗓子回：
“好像是鄰里**。聽說還**人家裝修。”
我坐在那里，手指冰涼。
電腦屏幕亮著，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晚上回到家，屋里的臭味更重了。
床墊邊緣已經鼓起來，手一按，里面還往外滲水。
地板縫里留著灰黑色的印子，像怎么拖都拖不干凈。
我拿起手機拍了一張。
不是為了發給誰。
只是現在看見這些，我已經下意識想留證。
屏幕忽然彈出一條好友申請。
備注只有兩個字：馬承。
我沒通過。
幾秒后，他直接發來短信。
“號碼是物業給的，律師函你已經收到了吧？”
我盯著那行字，沒回。
第二條很快進來。
“事情還來得及，你去水務站說明誤會，把整改撤掉，我們可以不追究。”
第三條隔了半分鐘。
“你要真想上**，也行。”
“一個月五千多工資，十六萬塊你打算怎么賠？”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衛生間里又響起一陣悶悶的咕嚕聲。
像有什么東西堵在管子深處，喘不上氣。
手機最后震了一下。
“明晚之前，給我答復。”
3.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物業。
老周正站在前臺后面整理排查登記表，看見我進來，手里的訂書機停了一下。
“陳眠啊，你這個事，我也正想找你聊聊。”
我把手機放到柜臺上。
“我的號碼，是你給馬承的？”
老周避開我的眼睛，低頭翻表格。
“他是業主家屬，說要跟你溝通賠償和整改的事。我想著你們當面說清楚，總比繼續鬧強。”
“他拿這個號碼威脅我。”
老周終于抬頭，眉頭皺起來。
“威脅這個詞就重了。人家婚房停了，心里急，說話沖一點也正常。”
我看著他。
“我家返水的時候，你也說正常。她家停工，你也說正常。那什么不正常？”
他臉色僵了一下。
過了幾秒，他壓低聲音：
“陳眠，你是租戶，住不住都能換地方。”
“可樓里這些業主，房子都在這兒。”
“主管道一查，停水、停廁、開墻，誰不煩？”
我沒說話。
老周把一張排查通知推到我面前。
“你先配合一下，別再發視頻，別再刺激馬姐。”
“事情真鬧大了，對你也沒好處。”
我從物業出來時，單元門口的公告欄已經貼上了排查通知。
通知最下面，不知道被誰用紅筆加了一行字。
“一樓租戶惹事，全樓陪著倒霉。”
那幾個字寫得很粗，紅得刺眼。
我站在公告欄前，聽見身后有人小聲說：
“就是她吧？”
“好像是，天天拍人家裝修那個。”
我沒回頭。
上樓時，我家門口的地墊不見了。
鞋架倒在墻邊，消毒液瓶子被擰開。
半瓶液體全潑在門口，混著樓道里的灰，黏成一片白糊。
我蹲下去收拾，指尖碰到地面時，還能聞到一股酸臭味。
物業說監控這兩天正好在升級。
老周在電話里嘆氣：
“樓道里人來人往，也不好查。你先自己注意點。”
我把倒掉的鞋架扶起來，一雙鞋一雙鞋擦干凈。
手機又開始震。
群里，馬姐發了一張截圖。
標題是：《鄰居長期拍攝我家門口，算不算侵犯隱私？》
她還特意圈出一段話。
“持續記錄他人住宅出入口，可能影響他人生活安寧。”
李姨馬上接了一句：
“看著就嚇人。”
“誰知道她手機里還有多少東西？”
“要不要報警啊？”
“我家門口以后也得注意點。”
我坐在玄關的小凳子上，看著那些消息一條條往上冒。
**的。
訛錢的。
害全樓停水的。
沒人說我家那張泡壞的床。
沒人說我門口這灘被人故意倒開的消毒液。
傍晚，房東許姨打來電話。
她聲音很輕，像怕惹麻煩。
“眠眠，要不你先搬出來住幾天吧。”
“押金我退你，房租也算到今天。”
我握著手機，看向臥室。
床墊邊緣已經發脹，屋里還散著一股悶臭味。
“許姨，是他們把我家弄成這樣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可老馬家給我打電話了，說你影響整棟樓正常生活。”
“他們還說，如果我再不處理，就要投訴我違規出租。”
我指尖一下攥緊。
許姨嘆了口氣。
“眠眠，我不是不講理。”
“可我這房子也就這一套，真被他們鬧到街道和物業那邊，我也怕。”
“你一個小姑娘，別跟他們硬碰硬。”
掛了電話，衛生間又響了。
這次不是咕嚕聲。
是黑水一點點頂開地漏蓋，慢慢漫出來。
我站在原地看了幾秒，忽然轉身，從抽屜里拿出那個裝水泥塊的密封袋。
袋子上，是我那天寫下的日期。
4.
第三天上午，公司的座機響了。
前臺叫我過去，說有個自稱律所的人找我。
我站在前臺旁邊接的電話。
對方聲音很公式化，先核對我的姓名，又說馬承那邊已經準備**材料，如果我繼續拒絕撤回投訴，他們會把取證視頻、誤工損失和婚期延誤一起提交。
“陳小姐，我們還是建議你盡快協商。”
電話掛斷后，前臺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可那一整天，我從工位去茶水間，路過的人聲音都會低一點。
午飯我沒吃。
我坐在消防通道的臺階上，手機里還停著馬承昨晚那條短信。
十六萬。
我一個月工資五千出頭，****，也要攢很久。
下午我請了假。
回到出租屋時，衛生間的水已經漫出一小片。地漏蓋被頂歪，黑水順著瓷磚縫往外滲。
我沒有再拿拖把。
我把那袋干硬的水泥塊放到桌上，又把手機、維修單、消殺報價、床墊購買記錄一張張攤開。
然后，我翻出了那本灰色筆記本。
這二十七天，我白天上班，晚上回來整理視頻。
哪天返水，哪天倒灰漿，哪天夜里切磚，哪天樓道堆滿垃圾。
我都按時間寫了下來。
我翻到第六天。
視頻截圖里，工人把半桶灰白色的水倒進地漏，旁邊我寫著：
疑似水泥砂漿進入排污管。
翻到第十一天。
馬姐家門開著，原本廚房的位置堆著馬桶、水箱和浴室柜。
墻邊還靠著新買的玻璃隔斷。
我那天只覺得奇怪。
現在再看，心口猛地一沉。
廚房為什么會放馬桶？
我繼續往后翻。
第十五天，工人在廚房地面開槽，地上露出一截新接的白色管子。
第十八天，原來的衛生間門口被木板擋住一半，里面堆著拆下來的舊管件。
第二十二天，樓道里水泥袋、瓷磚箱堆到消防栓旁邊，只剩一個人側身能過。
第二十六天，晚上十一點零八分，切割機還在響，視頻里能聽見樓上孩子哭。
我越翻，手越冷。
我第一次去水務站，只交了倒灰漿的視頻。
因為那時我只是想證明，我不是訛錢。
可馬姐家干的事，好像不只是堵了我家的下水。
她可能把廚房改成了衛生間。
還自己接了排污管。
我打開相冊，把所有視頻重新分組。
“返水記錄”，十九條。
“灰漿入管”，七條。
“廚房改衛”，二十三張。
“夜間施工”，十二段。
“樓道堆料”，三十六張。
每一條，都帶著時間。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水務站那個工作人員說過的話。
“如果還有新情況，可以補材料。”
我拿起手機，先撥了水務站窗口。
響了四聲后，對面接通。
“**，排水投訴受理。”
我深吸一口氣。
“你好，我前幾天提交過一份隔壁裝修導致主管道返水的材料。”
“嗯，您說。”
“我這里又整理出一些視頻。”
我看著桌上的筆記本，聲音一點點穩下來。
“他們可能不是單純倒灰漿。”
“他們把廚房改成了衛生間，還私自接了排污管。”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下。
我繼續說：
“這件事，能不能請你們再上門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