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抱錯二十五年，我認(rèn)親先問分紅幾個點？
我二十五歲這年被認(rèn)回百年銀樓沈家當(dāng)真千金，全家上下等著看我這個西街?jǐn)[鹵味攤的野丫頭跪著謝恩。我第一句話問的是："認(rèn)親，分紅幾個點？股份給多少？月錢按月結(jié)還是按季結(jié)？"——他們不知道，我拎包回西街之前，早把這二十五年的賬，一筆一筆記到了今天。
"您才是沈家二十五年前抱錯的真千金。"
穿西裝的男人把一份DNA鑒定書拍在我鹵味攤的砧板上，滾燙的鹵蛋滾出去三顆，正滾到隔壁賣魚的阿貴腳邊。
我手里剁鹵味的刀沒停。刀起，鴨脖斷成兩截，骨頭茬子整整齊齊。
"真千金？"我抬頭，"那沈家認(rèn)親，分紅幾個點？股份給多少？有沒有月錢？"
男人噎住。他是沈家的管家，姓周，五十來歲，從頭發(fā)絲到皮鞋都寫著"體面"兩個字。他大概路上預(yù)演了三遍——這個流落在外的姑娘會哭，會暈，會跪下來謝老天開眼。
他唯獨沒預(yù)演過，有人會跟他算分紅。
"這……"周管家喉嚨動了動，"沈家是百年銀樓，江小姐，您該先認(rèn)祖歸宗。"
我把刀往案板上一拍。砧板震了一下，鹵汁濺起來兩滴，濺到他擦得锃亮的皮鞋尖上。
"認(rèn)祖歸宗能當(dāng)飯吃？"我盯著他，"我在這擺攤，一年凈賺八萬。你們豪門要認(rèn)我，先把我這二十五年的虧損，還有青春折舊費，一樣一樣算清楚。"
圍觀的人炸了。
"江滿這丫頭瘋了吧？沈家！那可是沈家！東街半條街都是他們家的銀樓！"
"你懂什么，人家要的就是這股子潑辣勁……"
賣鹵味的阿伯湊過來："阿滿，你這腦殼被驢踢了？豪門來認(rèn)你，你不趕緊撲上去，跟人算哪門子分紅？"
我沒理他，把那份DNA鑒定書拿起來，翻了兩頁。
二十五年前，泉州婦幼保健院，兩個女嬰被抱錯。一個進(jìn)了百年銀樓沈家當(dāng)千金，一個進(jìn)了西街**，五歲沒了親爹，跟著養(yǎng)母阿秀擺攤賣鹵味，拉扯到二十五。
紙上那一串?dāng)?shù)字我看不太懂，就認(rèn)得四個字："親子關(guān)系成立"，后面跟著"99.99%"。
"這玩意兒，"我抖了抖那兩張紙，"我先收著。要認(rèn)親，讓沈家當(dāng)家的來跟我談。談的是生意，別跟我談什么祖啊宗啊，我這人只認(rèn)錢。"
周管家臉漲得通紅，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我回去稟報。"
他走了，人群還沒散。
我把滾出去的三顆鹵蛋撿回來，擦擦，接著擺進(jìn)盤里。三塊錢的鹵蛋，一顆都不能浪費。
阿貴又湊過來，壓著嗓子："阿滿，你傻啊？沈家認(rèn)你，你后半輩子就是少奶奶了，還在這剁鴨脖子？"
我擦著刀，沒抬頭。
"阿貴，你賣魚。一條魚從海里撈上來，到稱斤賣出去，中間要死幾個人、翻幾次船、掉幾回價？"我看著他，"沈家這魚，也是剛從海里撈上來的。我要是真把自己當(dāng)成送上門的傻魚，他們一口就吞了我，連骨頭都不吐。"
阿貴沒聽懂。我聽懂了。
沈家二十五年才來認(rèn)親，早干什么去了？這里頭，一定有賬要算。
三天后，我見到了沈家的當(dāng)家人——我的生父，沈懷安。
五十出頭，銀樓里打滾半輩子，穿一身黑，坐得筆直，臉上沒表情。旁邊坐著一個保養(yǎng)得極好的女人，是他的繼室，何玉蘭。五十歲的年紀(jì)，看起來像四十，手腕上一條翡翠鐲子，碧綠碧綠的，晃得人眼暈。
還有我那個"被抱錯"的妹妹，沈知微。
二十六歲，真真正正按千金小姐養(yǎng)大的，皮膚白，手指細(xì)，說話輕聲細(xì)語。她坐在謝聞禮身邊，那個謝家太子爺，她名義上的未婚夫。
謝聞禮二十七歲，謝家掌舵人，冷著一張臉，從進(jìn)門就沒正眼看過我。他大概覺得，我是來搶沈知微位置的闖入者。
一屋子人，一屋子規(guī)矩，就我一個人穿著沾鹵味味兒的衣裳，站在客廳正中間。
"江滿。"沈懷安開口，"坐。"
沒讓我坐沙發(fā)。傭人給我搬了張矮凳，放在門口，離他們老遠(yuǎn)。
我也不客氣，一**坐上去，還翹起二郎腿。
"爸。"我開口，這個字咬得清清楚楚，"叫我來，是認(rèn)親，還是談別的？"
沈懷安眉頭皺了一下。他大概不喜歡我這個"爸"叫得太利索，太不怯場。
"你既然認(rèn)了這個親，家里有家規(guī)。"他遞過來一疊紙，"簽了它。"
我接過來，掃了一遍。
放棄繼承權(quán)，自愿**與謝家的一切婚約關(guān)系，從此與沈家兩清，每月領(lǐng)五千塊生活費，就當(dāng)全了這場血緣。
五千塊。打發(fā)叫花子呢。
我把那疊紙放回桌上，用一根手指頭按住，推回去。
"這份文書，我不簽。"我說，"換一份。我要的東西不多：該我這一房的股份，按沈家現(xiàn)在市值折給我；分紅，每年年底結(jié)清；月錢，按月給。****，一分不能少。"
何玉蘭笑了，笑得溫婉："江滿，你一個擺攤的，懂什么叫股份、什么叫市值嗎？"
"我擺攤的怎么了？"我看著她，也笑，"我擺攤一年凈賺八萬，賬算得清清楚楚，一分稅都沒漏。何阿姨，你跟我算賬，未必算得過我。"
何玉蘭的笑僵在臉上。
沈知微站了起來。她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我，手腕上的翡翠鐲子隨著動作晃了晃。
"姐姐。"她叫得甜，"你連銀器都不會看，也配當(dāng)沈家千金？"
她伸手，把我那身洗得發(fā)白的衣裳從上看到下，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垃圾。
"你在聞禮面前，"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和她聽得見，"就是個替身。他是我的未婚夫，二十五年前就該是我的。你回來，不過是沈家撿回來的一條……"
她沒說下去，只笑了下。那笑里全是刀。
我盯著她的眼睛，沒躲。
"妹妹，"我學(xué)她的語氣，也甜甜地叫，"你說我連銀器都不會看。那我問你，你現(xiàn)在戴的這只翡翠鐲子，是A貨還是*貨？"
沈知微臉色變了變。
我接著說："翡翠看種水色底工。你這只，色是好的，但種不老，水頭一般，底子發(fā)悶。何阿姨手腕上那只才是真東西。你戴的這只——"我笑了下，"撐死了值三萬，還被人糊弄了。"
滿屋子都安靜了。
我擺攤擺的是鹵味，可我跑二手回收跑了五年。黃金、翡翠、老銀器，什么玩意兒我沒經(jīng)手過？眼睛就是尺，上手就是秤。
沈知微的臉從白轉(zhuǎn)到紅，又轉(zhuǎn)到青。
"你……"她指著我，手指都在抖。
"知微。"謝聞禮開口了。就兩個字，冷得像塊冰。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在我身上多停了一秒。
"別跟一個外人計較。"
外人。這兩個字砸下來，砸得客廳里那臺落地鐘"當(dāng)"地響了一下。
我就是在那一秒，把這個人，記在了賬上。
我在沈家，住的是偏院。
說是偏院，就是主樓后面一排傭人房，騰出一間，給我放了張行軍床。床上鋪的褥子薄得能看見木板縫。沒有衣柜，我的行李就擱在墻角兩個紙箱里。
傭人第一天就"順嘴"使喚我："新來的，去把前廳的地拖了，客人踩臟了。"
我去了。不是因為我聽話，是因為我要看清楚這宅子里的每一張臉，每一筆賬。
拖地拖到沈知微房門口，她端著一杯燕窩，靠在門框上看著我。
"姐姐，"她抿了一口燕窩，"這張地，以前都是洗腳婆子拖的。你現(xiàn)在拖，正合適。"
我直起腰，把拖把往桶里一杵，水濺出來，濺到她那雙緞面拖鞋上。
"妹妹，"我笑，"拖地也是門手藝。你把燕窩放下，我教你，保管你以后被趕出沈家，也有門飯吃。"
沈知微的燕窩差點端不穩(wěn)。
那天晚上，謝聞禮來沈家吃飯。沈知微故意把我叫去倒茶。
我端著茶壺走到他面前，他正在看一份文件，頭也不抬："放那兒。"
我放下。他又說："沈家不養(yǎng)閑人。既然回來了，就別整天弄些上不得臺面的動靜。"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兩個人都沒笑。
"謝少爺，"我開口，"你知道西街一碗鹵味多少錢嗎？鹵蛋三塊，鴨脖五塊，整只鴨十八。我一天能賣兩百多碗。你說我上不得臺面，我上的是西街的臺面，那臺面上，站的都是拿命掙飯吃的人。"
謝聞禮沒接話。他合上文件，上樓了。上到一半，腳步停了半拍，才接著往上走。
我聽見沈知微在身后輕笑："自取其辱。"
我攥了攥茶壺。壺里的水還燙著，燙得手心發(fā)紅。
但我不哭。哭能解決問題嗎？哭只能讓這屋子里的人看笑話。
我把茶壺放下，回了偏院，從紙箱里翻出我記賬的本子。
第一頁寫著：二十五年，抱錯。虧損，按每年八萬算，本金兩百萬。
下面一行小字，是我今晚剛加上去的：
利息，等他們一個個還。
我在沈家忍了七天。
這七天，我摸清了這家人的底：沈懷安手里握著沈家銀樓七成股份，何玉蘭名下掛了兩成，沈知微名下掛了半成，剩下半成在堂姐沈知意那兒。沈老太君，我奶奶，手里還捏著宗祠的鑰匙和一堆老規(guī)矩，是這家真正的定海神針，只是這些年不常露面。
我還摸清了一件事：沈懷安讓我簽的那份放棄繼承文書，是律師連夜趕出來的。為什么這么急？因為沈老太君要見我了。
第八天，沈老太君把我叫去了祠堂。
祠堂里供著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的味道很重。老**八十二了，拄著一根金頭拐杖，坐在太師椅上，瞇著眼看我。
"你就是阿滿？"她上上下下打量我，忽然"哼"了一聲，"像。像**。"
我心里一緊："我媽？"
"你親媽，林婉。"老**的聲音慢，但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我那苦命的兒媳婦。你跟她，眉眼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這才知道，我生母叫林婉，是沈懷安的發(fā)妻，二十幾年前就沒了。
"怎么沒的？"我問。
老**沒回答，只擺擺手，讓身邊的人下去。祠堂里就剩我們祖孫倆。
"阿滿，"她拉著我的手，她的手又涼又瘦，卻很有勁，"這個家，欠你的，也欠***。你要拿，就正大光明地拿。別學(xué)那些個哭哭啼啼的做派，那是沒出息。"
我盯著這位八十二歲的老**，忽然覺得，這家里，終于有一個人，是真把我當(dāng)自家人的。
"奶奶，"我改了口，"我要的，我自己會去要。可我要先問您一句——當(dāng)年抱錯這件事，是意外，還是有人故意的？"
老**的眼一下子睜開了，渾濁的老眼，射出刀子一樣的光。
"你猜到了？"
"不難猜。"我掰著手指頭，"二十五年才來認(rèn)親，認(rèn)親第一件事就是讓我簽放棄繼承、**婚約。他們急成這樣，圖什么？圖的就是我別擋了沈知微嫁進(jìn)謝家、繼承沈家的路。這賬，明擺著。"
老**"啪"地一拍拐杖："好丫頭！你比你老子強一百倍。"
她湊近我，壓低聲音："***死，這些年我一直在查。當(dāng)年她病得蹊蹺，說走就走，連最后一面都沒讓我見著。何玉蘭那時候，就已經(jīng)……"
她沒說下去，只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去鬧，放開了鬧。奶奶給你兜底。"
我笑了。
有這句話，我就敢動手了。
第二天，我把沈懷安、何玉蘭、沈知微，還有謝聞禮，全叫到了客廳。
我把一份我自己寫的協(xié)議拍在桌上。
"認(rèn)親可以。"我環(huán)顧一圈，"但我的條件，一樣都不能少。"
協(xié)議上寫得明明白白：
第一，把我應(yīng)得的股份——沈懷安名下劃一成給我，何玉蘭名下劃半成，當(dāng)場過戶，****，公證處蓋章。
第二，分紅，按持股比例，年底結(jié)清，賬本我要看。
第三，月錢，每月十萬，雷打不動。
**，謝家這樁婚約，本來就是訂給"沈家千金"的。現(xiàn)在真千金是我，婚約要不要，得我說了算。
我念到**條的時候，謝聞禮抬眼看我。
"你想**婚約？"他問，聲音還是冷的，但我聽出里面有一絲意外。
"對。"我看著他，"謝少爺，你我之間沒感情，這婚約綁著也是綁著。你要退，我給你臺階下；我退，你得給我補償。"
"補償？"他皺眉。
"分手費。"我理直氣壯，"臨街一間鋪面，產(chǎn)權(quán)寫我名；再加一筆現(xiàn)金，就當(dāng)?shù)⒄`我二十五年的利息。簽了字，你走你的，我回我的西街，從此兩清。"
滿屋子的人都傻了。
沈知微最先繃不住："江滿！你瘋了！聞禮是我的未婚夫！你憑什么——"
"憑什么？"我打斷她，"憑我是真的。你連身份都是假的，還談什么未婚夫？"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抽得沈知微臉色煞白。
何玉蘭拍桌而起："沈懷安！你看看你認(rèn)回來的這是個什么東西！張口股份閉口分手費，這是來討債的，不是來認(rèn)親的！"
我笑了："何阿姨，您說對了。我就是來討債的。"
沈懷安臉黑得像鍋底，但他沒拍桌子。他是個商人，商人最懂利害。他大概在盤算：跟我撕破臉，鬧到老**那兒，再鬧到族里，他這當(dāng)家人的臉還要不要？
"簽。"他咬著后槽牙，吐出一個字。
律師當(dāng)場起草，公證處的人隨后就到。
股份轉(zhuǎn)讓協(xié)議，簽了。沈懷安名下劃一成，何玉蘭名下劃半成，戶頭當(dāng)場變更。
月錢協(xié)議，簽了。
分手協(xié)議，簽了。臨街那間鋪面，產(chǎn)權(quán)本當(dāng)場過戶，我看了三遍，確認(rèn)沒貓膩，收進(jìn)包里。現(xiàn)金支票，我當(dāng)場去銀行兌了，錢進(jìn)了我的卡，短信"叮"的一聲。
做完這一切，我拎起我來時的那兩個紙箱，往肩上一扛。
"各位，"我回頭，沖這一屋子豪門的人笑了下，"承蒙關(guān)照。我回西街?jǐn)[攤?cè)チ恕?
我走的時候，謝聞禮叫住了我。
"江滿。"
我回頭。
他站在客廳門口，逆著光，臉上還是那副冷樣子，但眼神不對了。他看了我好一會兒，才說："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我沖他擺擺手："謝少爺，分手費我收下了。往后橋歸橋，路歸路，你追你的白月光，我賣我的鹵味。"
我走了。沒回頭。
身后，沈家的大門"哐"地關(guān)上，像吞掉了我這二十五年的委屈。
但我知道，這事沒完。
沈知微不會善罷甘休。她那一雙眼睛，臨走時盯得我后背發(fā)涼。
而我，也還有賬沒算完。
回西街的第三天，出事了。
先是沈知微放出風(fēng)來：她懷孕了，懷的是謝聞禮的孩子。謝家要面子，沈家要臉面，兩家的長輩連夜商量，把婚期定在了下個月。
沈知微給我發(fā)了條消息，就一句話，還配了張孕檢報告的照片：
"姐姐，你看，你爭來爭去，最后他還是要娶我。你的股份，遲早還是我的。"
我沒回。
我在想另一件事：她要是真懷了謝聞禮的孩子，謝聞禮跟她結(jié)婚，那我在沈家的股份，加上將來謝家的家產(chǎn)，全落她一個人手里。這賬，我得重新算。
可還沒等我查清楚，更大的麻煩來了。
沈家的傳**，一整套二十四件的銀器，丟了。是當(dāng)年沈家老祖宗傳下來的，件件都是老銀工藝，值上千萬。
**來查，查到我頭上。
沈知微一口咬定，是我偷的。
"她來沈家那幾天，成天鬼鬼祟祟的，還跑二手回收，什么銀器沒經(jīng)她的手？"沈知微當(dāng)著**的面，哭得梨花帶雨，"那套銀器，就是她偷去變賣了。她一個擺攤的，哪見過這么多錢？"
更狠的是，**還真從我的偏院床底下，搜出了兩件銀器。
一件銀杯，一件銀盞。上面還印著我的指紋。
我被人從鹵味攤上帶走的時候，西街的人全看見了。賣魚的阿貴，賣鹵味的阿伯，還有我那些回頭客，全站在路邊，目瞪口呆。
"阿滿偷東西？放屁！她連三塊錢的鹵蛋都要跟人掰扯，她偷東西？"
"就是！這丫頭我們看著長大的，不可能！"
可證據(jù)在那兒，指紋在那兒，**不信街坊的義氣。
我被關(guān)了一天。第二天，是謝聞禮把我保出來的。
他站在***門口，還是那身冷冰冰的樣子，但給我披了件外套。
"不是我保你，是有人報了案，說你那兩件銀器是被人栽贓的。"他說。
我抬頭看他："誰報的案？"
他沒說話，只看了看表。
我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也沒那么壞。
可我沒空感動。我回到西街，才發(fā)現(xiàn)真正的刀子，捅在了我養(yǎng)母身上。
阿秀的鹵味攤，被人舉報了。說我們用的是病死鴨，說我們的鹵汁里加了東西。市場**管理局的人來查，把攤子封了，把那一鍋熬了二十年的老鹵，當(dāng)泔水倒了。
阿秀當(dāng)場就暈了過去，送進(jìn)了醫(yī)院。
我趕到醫(yī)院的時候，江海生，我哥，坐在病房外面的長椅上，兩只手上全是機油。他修車的手，指節(jié)粗大，指甲縫里黑黑的。
"阿滿，"他抬起頭，眼睛是紅的，"媽氣病了。醫(yī)生說，是急火攻心，血壓飆到兩百二。"
我站在病房門口，隔著玻璃，看阿秀躺在病床上，臉色灰白。
二十五年，就是這個人，一個沒血緣的女人，把我從一個被抱錯的嬰兒，一點一點拉扯大。擺攤、起早貪黑、供我讀書、看我長大。她把所有的好，都給了我這個"撿來"的閨女。
現(xiàn)在，她被人氣倒了。
我轉(zhuǎn)身，把外套一脫，塞給江海生。
"哥，"我的聲音很穩(wěn)，穩(wěn)得我自己都意外，"你守著媽。我出去辦點事。"
"你上哪去？"
"算賬。"
我回到**封的鹵味攤前，蹲下來，把那些被踩爛的、被掀翻的鍋碗瓢盆，一件一件撿起來。
攤子上貼著一張封條，白色的，像一口棺材。
我盯著那張封條，從這天起，我不再只是討債。我要讓害我的人，付出代價。
接下來的日子，我白天照顧阿秀，晚上查賬。
我找到堂姐沈知意。二十九歲，沈家嫡支長孫女，聰明，理性，從我一進(jìn)門起，她就一直冷冷地觀察我。
我把沈知微的孕檢報告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覺得不對。
"這報告，"沈知意拿過去看，"日期是三個月前。可她跟聞禮……他們倆這些年，連手都沒怎么牽過。聞禮這人性子冷，他心里有沒有知微，全族都看得出來。"
我盯著她："你的意思是，這孩子，不是謝聞禮的？"
沈知意沒正面回答，只說："我查過她的出行記錄。三個月前，她飛了趟歐洲。那段時間，她跟一個男的……走得很近。"
她給我看一張照片。照片上，沈知微和一個陌生男人，***的餐廳里，貼得很近。
"這男的，是她大學(xué)時候談的前男友，后來出國了。"沈知意說，"她一直沒斷干凈。"
我盯著那張照片，腦子里"嗡"了一下。
原來如此。這孩子，壓根不是謝聞禮的。沈知微想拿一個前男友的種，冒充謝聞禮的孩子，逼婚，奪產(chǎn)。
"姐，"我抬頭看沈知意，"你幫我個忙。"
沈知意看著我，好半天，合上手里的文件，忽然笑了："我?guī)汀＝瓭M，我認(rèn)你這個妹妹。"
她幫我查到了沈知微的體檢單、通話記錄、轉(zhuǎn)賬流水。每一筆，都指向那個前男友。那男的***，沈知微這些年，給他轉(zhuǎn)了不少錢。
同時，我也在查那兩件銀器的栽贓案。
我找謝聞禮幫忙。他沉默了很久，答應(yīng)幫我調(diào)監(jiān)控。
監(jiān)控里，就在銀器失竊的前一晚，有個身影，半夜進(jìn)了我的偏院。那身影穿著傭人的衣裳，但走路的樣子，我一眼就認(rèn)出來——是沈知微。
她戴著手套，把銀杯和銀盞，塞進(jìn)了我床底。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她自導(dǎo)自演。
我把這些證據(jù)，一份一份，存進(jìn)U盤。體檢單，通話記錄，轉(zhuǎn)賬流水，監(jiān)控截圖，還有我讓江海生幫我查到的，沈知微和那個前男友的通話時長——三個月，打了上百通電話。
江海生從修車鋪里翻出個舊電腦，幫我整理這些材料。他不懂什么豪門恩怨，但他懂一件事：
"阿滿，誰欺負(fù)你，哥弄死誰。"
我哥的手上還沾著機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兇得能**。
我搖搖頭："哥，不用你弄死誰。法治社會，咱們用法律弄死他們。"
沈知微和謝聞禮的訂婚宴，定在沈家老宅。
那天，泉州的天挺好，太陽明晃晃的。沈家張燈結(jié)彩，賓客云集，全市有頭有臉的人，來了大半。
沈知微穿著一身紅色禮服，站在謝聞禮身邊，笑靨如花。她肚子還看不出什么，但她一只手護(hù)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挽著謝聞禮，做足了準(zhǔn)新**派頭。
謝聞禮還是那副冷臉，看不出高興，也看不出不高興。
宴會進(jìn)行到一半，該交換訂婚戒指了。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大屏幕，突然亮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屏幕上，先出現(xiàn)的是一張體檢單。
"沈知微，女，26歲。尿妊娠試驗：陰性。"
緊接著，是一段通話錄音。沈知微的聲音，清晰地從音響里傳出來：
"……我根本沒懷孕。謝聞禮那個冷臉，碰都不碰我一下，我上哪兒懷去？我找人做了張假的孕檢單。等婚禮辦完，我就說流產(chǎn)了，誰查得出來？到時候沈家的股份、謝家的聘禮，都是我們的。你等著，我拿到錢就去找你，我不嫁他，這孩子的事，你一個字也別往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