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這是趙硯恢復意識后的第一個感知。
不是清醒，是痛。
從后腦勺到脊椎，到尾骨。
像被人用錘子從上到下敲了一遍，中間還翻了個面。
這是哪里？
不知道。
四周全是粗糙的石面。冷冰冰的，擠得他喘不過氣。
空氣里彌漫著土腥味，混著一絲血腥味。
右腿一動，鉆心地疼。他伸手摸了摸后腦勺，指尖一片濕滑。
流血了？
“醒了？”
一個聲音突然出現(xiàn)在腦子里。不是從外面?zhèn)鱽淼摹侵苯禹懺谀X子里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優(yōu)越感。
趙硯猛地睜眼。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別找了，”那聲音繼續(xù)說，“我在這兒。”
“你是什么東西？”
“雖然問的沒什么問題，但顯得不是很尊重了您。”
視野左上角浮現(xiàn)出一行字。
字體清晰得不像眼睛看見的，倒像是直接印在腦子里的：
道德助手“您死了。但您又活了。恭喜。”
趙硯盯著那行字，大腦徹底宕機。
“什么意思？”
道德助手“字面意思。你在那個世界猝死了。加班加的，四十歲的加班狗，慘不忍睹啊。嘖嘖嘖——不過別擔心，你的靈魂我收了，給你找了個新殼子。”
“新殼子？”
道德助手“年輕的，十八歲優(yōu)質(zhì)男性，鍛體境一層，廢靈根，灰窯城礦工。比我原本想給你挑的那個差了點，但也湊合——畢竟你原來的身體已經(jīng)報廢了。”
趙硯低頭看自己的手。
不是他的。
他的手——四十歲加班狗的手，干燥粗糙，指節(jié)粗大。
這雙手白皙、修長。如果不是指腹有一層薄繭，就是一雙標準的漫畫手。
那層薄繭，應(yīng)該是常年拿工具磨出來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臉。下巴尖尖，還很光滑，沒有熬夜長的胡茬。
建模不錯的樣子。
“反應(yīng)速度還行，”那聲音說，“不過現(xiàn)在不是感慨建模的時候。你躺在一個塌了一半的礦道里，右腿斷了，后腦勺破了，外面有人正在決定是救你還是讓你死在這兒。”
“啥？”
道德助手“剛才外面有人路過。”
聲音漸遠，但那幾句對話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趙硯那小子還在里頭吧？”
“應(yīng)該在。剛才聽見他喊了一聲。”
“喊什么喊，這礦道都塌了半截了，誰還管一個廢靈根的死活。”
“劉哥，那咱還下去不？”
“下什么下。”
那道聲音頓了頓。笑聲先傳過來，粗獷，漫不經(jīng)心。
“……先別報。等他咽了氣，口糧就是雙份的。”
腳步聲漸漸消失了。
趙硯躺在黑暗里，心臟狂跳。
什么劉哥？什么口糧？
道德助手“灰窯城的礦霸，劉麻子。你在他手底下挖礦，干了三個月，月月被克扣口糧。前兩天你不小心得罪了他，今天礦道就‘塌’了。”
“礦道是人為弄塌的？”
道德助手“你猜。”
趙硯腦子里嗡的一聲。
我——原來的這個趙硯，是被他們害的？
道德助手“害死談不上，最多算是‘不救’。礦道塌了，劉麻子正好借機少發(fā)一份口糧。至于那個傻小子——就是你原來這具身體的主人——他大概在地底下喊了幾聲，然后喊不動了。”
那聲音頓了頓。
道德助手“所以，你來了。驚不驚喜!開不開心!”
趙硯躺在黑暗里，花了幾秒鐘消化這些信息。
四十歲加班狗，加班猝死。
靈魂被某個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收了，借尸還魂。
還魂到一個十八歲小礦工身上。
而這個礦工，剛剛被礦霸謀害。
現(xiàn)在躺在一個塌了一半的礦道里。
腿斷了，頭破了。
外面有人等著確認他死沒死。
他深吸一口氣。
“你是什么？”
“道德助手。”
“……什么玩意？”
道德助手“又調(diào)皮，我是道德助手。您的專屬穿越輔助系統(tǒng)。”
“道德？”
道德助手“對，道德。助人為樂，救苦救難，大慈大悲，普度眾生。”
停頓了一秒。
道德助手“這就是我的人設(shè)。”
趙硯閉上眼睛又睜開。
“你不是人，不能被……。”
系統(tǒng)：“……”
“你能幫我出去？”
道德助手“能。”
“有條件嗎？”
道德助手“條件？”那聲音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笑，“條件就是你要活下去。你要是死在這兒，我也得跟著歇菜。所以——咱們現(xiàn)在是利益共同體。”
“利益共同體。”
道德助手“沒錯。你死我也得重新綁定下一任宿主，要提OA，要審批，要排隊，要蓋章……很麻煩的。所以，你盡量別死。”
趙硯掙扎著坐起來，后腦勺一陣劇痛。
他咬著牙穩(wěn)住身體，在黑暗中環(huán)顧四周。
什么都看不見，但能感覺到空間很狹窄。四周都是石頭。
“好消息，”道德助手說，“你的右腿沒斷，只是骨裂。壞消息，骨裂也很疼呦。而且你接下來得靠這樣的腿爬出去。”
“怎么爬？”
道德助手“往外爬嘍。礦道塌了一截，但沒完全塌下來。你左前方30度的位置有個坡，順著坡往上爬，大約三十丈，能摸到一塊松動的巖壁，推開就是主礦道。”
三十丈。他現(xiàn)在連方向都分不清。
道德助手“你的左邊，左邊左邊。”
趙硯伸手。果然摸到一片粗糙的巖壁，表面有明顯的傾斜角度。
他深吸一口氣，把重心移到左手，右腿輕輕著地——嘶——疼得他差點叫出來。
道德助手“叫出來也行，反正外面沒人聽見。”
“閉嘴。”
道德助手“好嘞。”
好不容易站起來，他咬著牙，開始往左挪。
一米，兩米，三米。右腿每動一下，都像有人在拿刀子鋸他的骨頭。
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
滴在石頭地面上，發(fā)出細微的滴答聲。
“不錯，”道德助手說，“求生本能還可以。”
趙硯沒理他。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腳下的石頭上，一步一步往前蹭。
然后他摸到了那塊有些松動的地方。
不是墻。是一塊巨大的巖石，和周圍的巖壁之間有一道窄縫。
空氣從縫隙里透過來。帶著一絲不同于土腥味的、更鮮活的氣息。
道德助手“對，就是這兒。用力推——。”
趙硯把肩膀頂上去，咬牙發(fā)力。
巖石紋絲不動。
“你剛才在那邊躺了多久？”道德助手問道。
“我剛穿過來，我哪知道。”
道德助手“根據(jù)你的生命值倒推，大概一個——時辰。你現(xiàn)在體能嚴重不足，硬推是推不動滴。”
趙硯靠在巖壁上喘氣。后背貼著冰涼的石頭，腦子里飛速轉(zhuǎn)著。
“你說過你是利益共同體。”
道德助手“是。”
“你不想看著我死。”
道德助手“完全不想。”
“那你能做什么？”
道德助手沉默了一秒。
道德助手“我可以臨時開啟技能商城，商城里有一個商品，叫‘蠻力符’。貼上之后三分鐘內(nèi)力氣翻倍。”
“多少錢？”
道德助手“你現(xiàn)在的道德值是零。是零，懂嗎？”
趙硯盯著虛空中的那行字。
“但是，”道德助手說，“新手大禮包。我批準貸款購買。第一次貸款，不收利息呦。”
“多少道德值？”
道德助手“一百。”
趙硯算了算。
一百道德值，應(yīng)該不算多。貸款，還不收利息。用一張蠻力符，推開石頭，爬出去就能活。
“成交。”
道德助手“明智的選擇。”
視野左上角的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
道德助手“貸款成功。蠻力符已發(fā)放。請在規(guī)定時間內(nèi)使用。”
那行字底下，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行小字。
小得幾乎看不見，像合同最底下那行螞蟻大的條款：
“附注：宿主道德值為負期間，本系統(tǒng)收益×2。”
趙硯掃了一眼，沒細看。
條款嘛。
簽合同的人，誰看條款。
“使用。”趙硯輕聲說道。
一小團暖意從丹田升起，流向四肢百骸。
趙硯試著握了握拳。力氣確實回來了，比往常還要更大些。
他再次頂住那塊巖石，發(fā)力。
巖石動了。
不是完全推開。是一點一點地側(cè)移，縫隙越來越大。
趙硯把腦袋探出去，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鮮空氣。依然很濃的土腥味，但比石縫里濃稠的濁氣好太多了。
然后他看見了一盞燈。
昏黃的、搖搖晃晃的靈燈，從礦道深處飄過來。燈后面，是一個瘦小的身影。
“硯哥？！”
是一個女孩的聲音。帶著驚愕和不敢置信。
“硯哥你——你活著？！”
那盞燈晃得更厲害了。光線里映出一張滿是灰塵的臉，十四五歲的樣子，眼睛卻亮得驚人。在這個漆黑的地底世界里，那雙眼睛像兩顆小星星。
趙硯看著那張臉，腦子里一片空白。
硯哥是誰？
“洛阿茴，”道德助手及時補充，“原主的鄰家妹妹。和你相依為命那種。你‘死’了之后她一直在外面想辦法救你。”
趙硯還沒來得及回答，那個叫阿茴的女孩已經(jīng)撲了過來。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動作急切卻帶著明顯的克制：
“你還愣著干什么？！快走！劉麻子他們還在附近，讓他們看見你爬出來，萬一再給你埋回去——”
她壓低了聲音。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
趙硯被她架著站起來，右腿疼得他直吸涼氣。
礦道外面的世界依然是一片漆黑。但靈燈的光足夠他看清腳下的路。
“硯哥，你……你傷成這樣還能走嗎？”
“能。”趙硯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阿茴盯著他看了兩秒。眼眶紅了，但很快別過頭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臉。
“走。回去再說。”
她架著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靈燈的光在礦道里搖晃，***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一高一矮，歪歪扭扭地往前挪。
“提醒你一下，”道德助手說，“你的好妹妹不知道你換了芯子。”
“我知道。”
道德助手“那你現(xiàn)在得演。”
“……我知道。”
道德助手“還有——她眼睛亮得不正常。在這個世界里，普通人不應(yīng)該有這么亮的眼睛。”
趙硯又看了阿茴一眼。
在昏暗的靈燈光下，那雙眼睛確實亮得不像話。
“這個世界的謎題多著呢，”道德助手說，“慢慢學習呦，我的宿主。”
“硯哥，你發(fā)什么呆？走啊！”
阿茴的聲音把他拉回來。趙硯深吸一口氣，咬牙邁出下一步。
爬出去。
活下去。
再找個班上。
視野左上角，那行字沒有消失。
它靜靜地亮著，像一只等了他很久的眼睛。
至于其他的——
以后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