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的土路被昨夜的暴雨澆得稀爛。
林野拖著一個掉了個輪子的黑色行李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里走。
鞋底糊滿黃泥，甩在褲腿上，結成一塊塊干硬的泥巴。
海風夾著重重的魚腥味撲面砸來。
林野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泛起一股酸水。
一天沒吃飯了。
他摸出碎了半邊屏幕的手機，按亮。
一條未讀短信跳出來：“林先生，您的尾號3945賬戶由于涉及債務**，已被**凍結。”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
半個月前，他還是在陸家嘴呼風喚雨的金融操盤手。
出入高級寫字樓，喝著兩百塊一杯的現磨咖啡。
半個月后，合伙人卷款跑路，黑鍋全砸他一個人頭上。
幾千萬的資產清零，還背了一身債。
現在兜里，只剩28塊5。
連在鎮上吃碗牛肉面的錢都不夠。
行李箱的拉鏈突然崩開，幾件舊衣服漏了出來。
林野蹲下身，暴躁地把衣服塞回去。
用力一拉，“刺啦”一聲，拉鏈徹底卡死。
他干脆不拉了，站起來踹了一腳箱子。
前方不遠處，老村長家的院門外黑壓壓圍了一圈人。
吵鬧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林大強，你別欺人太甚！”一個女人的聲音傳出來，帶著微顫。
林野皺了皺眉。
林大強是他大伯家的堂弟。
他拎起破開的行李箱，撥開外圍看熱鬧的村民，擠進內圈。
場地中央，林大強穿著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襯衣，腳上踩著一雙沾泥的假皮鞋。
他手里夾著根紅塔山，煙灰抖了一地。
旁邊還站著村里出了名的碎嘴子，孫媒婆。
“我欺人太甚？”林大強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他指著對面的女人，聲音拔高了八度。
“蘇晚秋，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一個外來的女人，連個結婚證都沒有，帶著兩個來路不明的野種。”
“還真把自己當黃花大閨女了，想要兩萬塊的彩禮？”
人群發出一陣哄笑。
幾個村婦交頭接耳，聲音一點沒收著。
“就是，還帶著兩個拖油瓶，誰娶誰倒霉。”
“大強現在可是包了片海帶田的小老板，馬上就要買面包車了，能看上她？”
“聽說那兩個孩子連爹是誰都不知道，造孽哦。”
林野順著林大強的手指看過去。
蘇晚秋站在院墻根下。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衣服舊，但扣子系得嚴絲合縫。
身段豐腴，腰線卻收得很緊。
幾縷亂發貼在沾著汗水的白皙脖頸上。
她低著頭，雙手死死護著身后的兩個孩子。
手指骨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她死死咬著下唇，嘴唇滲出一絲血跡。
兩個四五歲大的孩子躲在她身后。
男孩像只小狼崽，死死瞪著林大強，小拳頭捏著。
女孩扎著歪歪扭扭的羊角辮，抓著蘇晚秋的衣角，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媽媽，我怕。”女孩聲音像蚊子叫。
蘇晚秋把孩子往身后拉了拉，脊背挺直。
她沒有哭。
“林大強，當初是你托孫媒婆上門說的親。”
蘇晚秋抬起頭，聲音不大，但很穩。
“你說你不嫌棄我帶孩子，彩禮兩萬也是你自己許諾的。”
“現在你勾搭上了鎮上老板的女兒，想退婚就直說。”
“犯不著當著全村的面往我身上潑臟水，你算什么男人？”
林大強被當眾戳穿，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孫媒婆在旁邊拍著大腿插嘴：“哎喲，蘇妹子，話不能這么說。”
“咱們大強條件好，挑一挑怎么了？你這帶兩個娃，本來就不好找婆家嘛。”
林大強頓時有了底氣，上前兩步，逼近蘇晚秋。
“老子反悔怎么了！老子現在有錢了，要娶也是娶鎮里的姑娘！”
“你這沒人要的**，白送我都不要！”
“帶著你的兩個小**，趕緊從七星*滾出去，別在這礙眼！”
說著，林大強揚起手，伸手就要去推前面的小男孩。
男孩梗著脖子，一口咬向林大強的手腕。
“哎喲**！小**你敢咬我！”
林大強甩開手，抬起腳就要往男孩肚子上踹。
蘇晚秋臉色煞白，猛地撲過去，用身體護住孩子，死死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落下來。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
林野把那破行李箱重重砸在林大強腳邊。
黃泥水濺了林大強一褲腿。
林大強一愣，轉過頭正要破口大罵。
“誰**找死……”
話沒說完，喉嚨像被掐住了一樣卡住了。
林野大步走上前，一把攥住林大強還停在半空的腳腕。
手指用力往上一掀。
林大強失去平衡，仰面摔了個四腳朝天。
后腦勺磕在泥地里，疼得呲牙咧嘴。
“林野？你……你不是在城里發大財了嗎？怎么回來了！”
周圍的村民也認出了林野，頓時炸開了鍋。
“喲，這不是林家那個大學生嗎？”
“看那灰頭土臉的窮酸樣，連箱子都破了，估計是混不下去被趕回來了。”
“聽說在大城市欠了人家的錢，回來躲債的吧？”
林野沒理會旁人的閑言碎語。
他甩了甩手上的泥，低頭看著地上的林大強。
“你嘴巴放干凈點。”林野看著他。
林大強從地上爬起來，**后腦勺，往后退了兩步。
覺得在全村人面前被一個破產的堂哥掀翻，丟了面子。
“我教訓這個不要臉的女人，關你屁事！”
林大強指著林野的鼻子罵：“你個破產的窮光蛋裝什么大尾巴狼！你還有臉回村？”
林野掏了掏耳朵，壓根沒接他的茬。
他轉頭看向蘇晚秋。
蘇晚秋也正看著他，眼神里帶著錯愕和防備。
離得近了，林野才發現這女人的眼睛很亮。
像海水洗過的黑曜石。
她身后的兩個孩子也怯生生地探出頭。
小男孩依然像只警惕的小獸，盯著林野。
小女孩則咬著手指，眼角掛著淚珠。
林野心里突然漏跳了一拍。
這倆孩子的眉眼，怎么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尤其是那個小男孩，挺直的鼻梁和倔強的薄唇，簡直跟自己小時候一模一樣。
六年前那個混亂的雨夜，在京城酒店的那一晚，突然閃過腦海。
林野搖了搖頭，咬了一下舌尖，嘗到一絲血腥味。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他轉過身，面向林大強，又掃了一眼周圍看熱鬧的村民。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退婚是吧？”
林野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院門口聽得清清楚楚。
林大強梗著脖子：“退！必須退！這女人誰愛要誰要！”
“行。”林野點了點頭。
他上前一步，直接無視了林大強，走到蘇晚秋面前。
一陣海風吹過，帶來蘇晚秋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林野伸出手，一把抓住蘇晚秋的手腕。
蘇晚秋的手很涼，掌心有一層薄繭。
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想掙脫。
林野沒松手，反而握得更緊。
他轉過頭，看著瞪大眼睛的林大強。
“這女人，我要了。”
林野拉起蘇晚秋的手，舉在半空，聲音砸在每一個村民的耳朵里。
“我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