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八二年的拉菲,杯是水晶的,人是二十年的兄弟。
劉珩看著對面那張笑盈盈的臉,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兩個人擠在一張行軍床上,啃著一塊錢的燒餅談上市。那時候對方說,珩哥,將來公司做大了,我給你擋酒。
如今公司做大了,酒是他親手倒的。
"哥,喝了這杯,董事會那邊我都安排好了。"對方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手腕很穩,"你先去國外休養,嫂子和侄子我來照顧。"
照顧。劉珩在心里把這兩個字咂摸了一遍。
他已經三天沒回家了。證券部的人被換了一半,財務總監在電話里支支吾吾,他簽過字的幾份擔保合同,現在想想,每一頁都是套。他這一輩子算無遺策,并購了七家公司,在商場上從沒走過眼——唯一走眼的,是人。
也是,魚不上鉤,是因為魚餌不夠香;人能上鉤,是因為遞竿子的是兄弟。
他端起酒杯。
對方眼里那點如釋重負,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劉珩笑了。他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三年前那次股東大會上,自己說了句"都是兄弟,簽吧"。
酒入喉,先是甜,然后是苦,最后什么味道都沒有了。
他聽見杯子落地的聲音,很脆,像很多年前那塊掉在地上的燒餅。
意識沉下去的最后一刻,他只有一個念頭——
若有來生,賬,要一筆一筆地算。
……
再睜眼時,他聽見的是一片忙亂。
女人的**,穩婆的吆喝,有人在喊"用力""見頭了"——然后是一聲響亮的啼哭。
他愣了一下,才發覺那啼哭是自己發出來的。
被人倒提著在**上拍了一巴掌的屈辱,他忍了。裹進襁褓、塞到一個渾身汗濕的婦人枕邊時,他終于看清了這間屋子:黑漆的梁,麻布的帳,壁上懸著桑木弓、蓬蒿箭——那東西他在博物館里見過,隔著玻璃,標簽上寫著"東漢"。
"恭喜夫人,是個郎君!"穩婆堆著笑,"君侯在外頭等了一宿了。"
君侯。
他一動不動地躺著,聽窗外有人小跑著報喜,聽那個被稱作"君侯"的男人快步進來,帶著一身初春的寒氣,聲音卻是熱的:"好,好……我劉萇,有兩個兒子了。"
劉萇。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把他腦子里那點混沌扎穿了。
解瀆亭侯劉萇,河間國,漢家宗室。他拼命去翻腦子里那些雜書、紀錄片、酒桌上的談資——劉萇的兒子,長子叫……
"大郎呢?"劉萇問。
"大郎君在偏廂守了半宿,剛熬不住睡下了。"
大郎。劉萇的長子。
他想起來了。
那個孩子叫劉宏。再過幾年,這孩子就不叫劉宏了——史書上管他叫漢靈帝。就是諸葛武侯在《出師表》里,跟漢桓帝綁在一起,"未嘗不嘆息痛恨"的那個靈帝。
襁褓里的嬰兒閉上了眼睛。
窗外,河間的春風拂過解瀆亭的柳樹。延熹八年的天下,看上去還太平得很。
沒有人知道,這間侯府里剛出生的二公子,腦子里裝著往后兩千年的賬本。
人生最憋屈的事,莫過于頂著一副奶娃娃的身子,揣著一顆四十歲的心。
頭三個月,劉珩把兩輩子的臉都丟盡了:餓了哭,飽了哭,尿了還是哭??奘撬ㄒ坏墓模鷱退模且粋€嗓門洪亮、手腳麻利的乳母,姓王,膀大腰圓,能一只手托著他,一只手干別的事。
他唯一能做的,是睜著眼,看。
看這間侯府。
說起來是列侯之家,解瀆亭侯,聽著體面??戳藘蓚€月他看明白了:亭侯者,列侯里的末等。封地就一個亭,三百來戶人家,租子收上來,歲不過數十萬錢。府倒是不小,前堂后寢,桑園土塢,可墻皮是斑駁的,廊柱的漆是開裂的,馬廄里那匹駕車的騸馬,歲數比他的乳母還大。
一句話:富不到哪兒去,也窮不了,標準的破落宗室。
他對此表示滿意。攤子太大,輪不到他操心;攤子太小,才有他施展的余地。這是他做了二十年并購總結出來的頭一條道理:不怕家底薄,怕的是賬不清。
而這個家,賬清。
因為當家的主母,是個妙人。
月之末,按禮給小郎君剪胎發、取名字。正堂上供了列祖的牌位,點了三支香。
“大郎叫宏,我原盼他開闊些?!眲⑷O捏著小兒子軟乎乎的手,那手小得像一片剛抽芽的桑葉,“這個嘛……就叫珩。珩,佩上之橫玉。君子無故,玉不去身。爹不盼你別的,盼你這輩子,把玉戴穩了,別走了樣?!?br>董夫人在旁邊翻白眼:“又是玉,又是君子。能當飯吃?”
劉萇只是笑。
董夫人閨名一個娡字,河間本地人氏,娘家不算顯達,父兄在鄉里有幾百畝薄田。她生得高大白凈,說話爽利,一雙手又穩又快,算賬用算籌,噼啪如雨,府里上下都怕她。
劉珩看了她半年,在心里給前世的班子里給她留了個位置:財務總監。
這位主母管賬,管到了雞零狗碎的地步:桑園一季收多少繭,塢里存欄多少豬犬,酤酒的酒糟折給誰喂牛,哪一戶租子拖欠了半個月——她心里全有數。監奴年終報賬,報得不對,她籌子一推,當場給你重算,算完冷笑一聲,那監奴的臉能白到耳朵根。
劉珩趴在席上,流著口水看她算賬,越看越親切。
前世他見多了這樣的老板娘:出身不高,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丈夫在外面充大方,她在后面堵窟窿。這種女人,嘴上都是嫌棄,心里全是這個家。
至于那個在外面充大方的丈夫——
劉萇,解瀆亭侯,劉珩的便宜老子,是另一種人。
他不事生產,不治產業,平生就三樣愛好:飲酒,田獵,養客。府里常年住著三五個食客,有避仇的游俠,有落第的書生,還有一個號稱會望氣的術士,劉珩嚴重懷疑那人是來騙吃騙喝的。每逢開席,劉萇必坐上首,酒到杯干,拍著**說“有事找我”,賓客們便齊聲稱頌“君侯高義”。
董夫人為此跟他吵過無數回。
“三百戶的租子!”劉珩聽見母親在屏風后壓著嗓子算賬,“你一場獵,賞錢撒出去三萬;那群客,白吃白住一冬,開春走的時候還得拿路費!這個家還要不要了?”
劉萇的聲音透著理虧的豪邁:“婦人之見。我是漢家列侯,****也是河間出去的,咱們這一支,還能短了吃喝?錢財嘛,聚來散去,人心里的那桿秤,比算籌準?!?br>董夫人冷笑:“我看你那桿秤,是酒壇子做的。”
劉珩在席子上笑出了一個口水泡。
說真的,他有點喜歡這個便宜老子。
劉萇抱他的次數不多,抱起來也笨手笨腳,但每次抱,都要湊到他耳邊說一些沒要緊的廢話:說今兒獵了只狐貍,說你阿母又罵我了,說大郎這孩子太悶,將來怕是不如你討喜。有一回喝多了,抱著他在廊下看月亮,忽然說:“珩兒,你記住,人這一輩子,錢是死的,人是活的。你阿母不信這個,爹信?!?br>劉珩沒說話。他那會兒八個月,正在長牙,逮住劉萇的手指咬了一口。
劉萇哈哈大笑,笑聲把屋檐上的雪都震落了。
這個家的另一位成員,是大郎劉宏。
這位便宜兄長,比他大九歲,是個安靜得過分的少年。安靜到什么程度呢?府里的仆役私下說,大郎君一天說的話,還沒有小郎君一天哭的多。
但劉珩很快發現,這位兄長不呆。
他有一個癖好:做買賣。
不是真做,是玩。他在自己院里,用陶俑、木片、布帛擺成一長排“列肆”,拉著僮仆扮商販,估物作價,討價還價,一玩能玩一整天。一只木碗作價幾錢,一匹麻布折幾斗粟,誰的鋪子挨著路口要多抽兩成“市租”,他算得門兒清,童聲童氣,卻煞有介事。
董夫人見了就笑:“這才是我的兒。”
劉萇見了就搖頭:“列侯之子,整日商賈行徑,成何體統?!?br>只有劉珩,趴在窗臺上看著這一幕,后脖頸一陣陣發涼。
他知道這個孩子將來會做什么。
后宮列肆,西園賣官,二千石二千萬,四百石四百萬,明碼標價,童叟無欺。大漢的官爵,被他做成了一門前無古人的好生意。
原來根子在這兒。
——不對。劉珩隨即又想,根子不在這兒。根子在這宮里、這府里、這天下人的心里。一個孩子愛玩買賣,不是罪;把天下當成買賣來做的那個位子,才是。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知道的那些“歷史”,不是書頁上的字,是眼前一個個活人,一天天活出來的。
比如此刻——
延熹九年冬天,京師的邸報抄到了河間:天子震怒,司隸校尉李膺等下獄,黨人二百余,書名三府,禁錮終身。
消息傳來那晚,劉萇的酒局冷了場。那個落第書生拍案大罵宦官誤國,望氣術士低頭喝酒不說話,游俠兒按著劍,眼睛紅得像要**。劉萇沉默了很久,說了句:“天下的讀書人,抓得完嗎?”
那晚他破天荒地沒喝醉。
劉珩被乳母抱在屏風后頭,聽著一屋子醉話和怒吼,心里默默翻著賬本:黨錮之禍,第一次。明年,天子駕崩。再明年,他的兄長被迎入洛陽。
賬一頁頁翻著,每一頁都寫著同一個字:亂。
而他現在能做的,只有長牙、學步、說話,以及——在董夫人算賬的時候,把她撥錯的一根算籌,用胖乎乎的手指,悄悄推回去。
第一次推回去的時候,董夫人愣了半晌,忽然把他摟進懷里,聲音都變了:“我的兒,你阿翁是個甩手掌柜,往后這個家,阿母指望你了?!?br>劉珩把臉埋在她衣襟上,聞著一股皂角和炊煙的味道,沒說話。
他想說的是:阿母,你放心,往后你有的是錢。你會住進天底下最大的宅子,數錢數到手軟。
只是到那時候,你未必還想數。
……
日子就這么過著。他一歲會走,兩歲能說囫圇話,張口第一句清楚的是“阿母”,第二句是“錢”——后者把董夫人樂得一宿沒睡,把劉萇氣得一宿沒睡。
延熹十年六月,天子改元永康。大赦天下的詔書到河間那天,劉萇帶著全家望闕謝恩,回來又擺了酒,說改元好,改元就有新氣象。
新氣象沒等來。
臘月里,洛陽傳來消息:天子不豫。
幾乎是同時,劉萇去樂成赴宗室的年宴,夜歸,半路墜了馬——也有人說不是墜馬,是在席上就吐了血。抬回府時,人已經不大能說話了。
董夫人連夜請醫,湯藥灌下去,灌一碗,吐半碗。
第三天夜里,劉萇忽然清醒了。
他讓人***兒子抱到榻前。大郎劉宏跪在榻邊,握著父親的手,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劉珩被乳母抱著,兩歲的身子,拼命仰著頭。
劉萇看了看長子,又看了看幼子,嘴唇動了動。
“宏兒,”他的聲音很輕,“你是兄長,往后……護著弟弟。”
劉宏哭得說不出話,只知道點頭。
劉萇的目光最后落在小兒子臉上,忽然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珩兒……玉,戴穩了……”
手垂了下去。
滿堂的哭聲轟地起來。董夫人撲在榻邊,一聲“君——”沒喊完,就暈了過去。乳母抱著劉珩,哭得直打跌。
劉珩沒有哭。
他被抱在一片混亂的哭喊里,睜著眼睛,看著榻上那個曾經抱著他看月亮、說錢是死的人是活的的男人,被一塊白布緩緩蓋住。
他忽然明白,自己那本賬,從今夜起,要換個記法了。
窗外,永康元年的最后一場雪,正落在解瀆亭的柳樹上。
洛陽來的使者,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