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夫家休棄那日，我安靜的簽了和離書。
婆婆甩著銀票冷笑：“喪門星的東西，幸好你進(jìn)門三年肚子都沒動靜！”
在眾人哄笑中，我抬起頭，正巧看見婆母的銀票被風(fēng)卷進(jìn)火盆。
**攙扶婆母時，踩到**滑倒，摔進(jìn)我酸餿的洗腳水里。
這時，我忽然想起五歲被批的命格：誰沾我煞氣誰倒霉。
新娶的白月光入門就纏綿病榻，眼看**官位接連被貶。
我卻在宮門外擺攤算卦，成京城第一**。
太子不信邪，想強(qiáng)擄我回府當(dāng)禁臠。
次日傳來消息：太子跌**階，摔斷了腿。
?
1.?
永安六年，二月初四，黃歷上寫著四個大字：諸事不宜。
我握著筆，指尖懸在和離書的落款處。
****，休妻緣由寫得明明白白：入門三載，無所出，且性行不佳。
這句話，是由李府太夫人身邊的王管事，當(dāng)著滿院“看客”的面一字一句念出來的。
那聲音又尖又細(xì)，讓人聽著膈應(yīng)。
我吸了口氣，筆尖落下，在“柳拂春”三字旁邊，摁下一個規(guī)矩的指印。
指腹沾了點印泥，像一滴沒來得及擦拭的血。
太夫人就坐在我對面，她捏著幾張銀票的手格外富態(tài)。
屋子里靜得出奇，只有她手里那幾張銀票，發(fā)出細(xì)微的的窸窣聲。
“拿了這點東西，麻溜兒滾出我們**大門。別在這兒當(dāng)喪門星，敗我們的運(yùn)！“
“哼，幸虧你進(jìn)門三年，連個耗子都揣不進(jìn)肚子！不然，留下你的孽種更是晦氣！”
她嘴角向下一撇，擠出了個刻薄的笑。
她把那些銀票朝著我的臉猛地一甩，動作幅度大得有點故意。
但那幾張紙打著旋兒，竟直直朝墻角的銅火盆飄了過去。
一時間，圍觀的下人們發(fā)出了看猴戲似的哄笑。
大概是覺得我這前少夫人，此刻該難堪的尋條地縫鉆進(jìn)去了吧。
我微微抬起頭，目光平直，不閃不避，越過太夫人那張得意的松弛面皮。
視線落在她身后，我的“**君”李慕遠(yuǎn)身上。
他那張曾經(jīng)讓我覺得溫潤如玉的臉上，此時出現(xiàn)了掩不住的解脫與期待。
新夫人蘇婉婉下月就該抬進(jìn)來了吧？
2.?
就在嘲諷聲不絕如縷的節(jié)骨眼上。
呼！
一股子穿堂風(fēng)，不知從哪個敞開的窗戶縫兒鉆了進(jìn)來。
那幾張慢悠悠下落的銀票，被這股風(fēng)精準(zhǔn)地一吹，正好落在了燒得正旺的銅火盆正中心！
嗤！
干燥紙張遇見紅炭，發(fā)出一陣短促又刺耳的燃燒聲，緊接著便騰起一小股明亮的橘色火焰。
銀票眨眼就化作一片飄散的黑灰，順著火盆上方微微滾動的熱氣旋了旋，散開了。
“啊！”
一聲凄厲的尖叫差點沖破屋頂，太夫人整個人從坐椅上彈了起來
“我的銀子！我的銀子！”肥胖的身軀慌得直打晃。
她那點刻意維持的體面瞬間碎了個干凈。
站在她身后的李慕遠(yuǎn)臉色一白，慌忙伸出雙手去扶他那因為激動差點閃了腰的親娘。
“母親當(dāng)心！”他情急之下喊了一句，可話音剛落。
只見李慕遠(yuǎn)踩中了門檻旁的一小灘污穢之物，那東西顯然是院子里那條肥狗昨晚的“杰作”。
瞬間他整個人失了重心，上半身狠狠朝前撲倒，兩條手臂胡亂在空中抓了幾下，什么也沒撈著。
撲通！
嘩啦！
沉悶的重物落地聲與液體潑濺聲幾乎是同時響起。
李慕遠(yuǎn)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態(tài)，直挺挺地側(cè)摔在我面前。
而他倒下的地方，正好是丫鬟還沒來得及收走的那個盛著我早起剛用過的洗腳水。
微黃的藥汁潑了他一頭一臉，濺在他那身一看就是為了即將迎娶新人，特意趕制的蜀錦上。
精心梳理的發(fā)髻也歪了，沾著幾片藥渣，混著污水的黑湯順著下巴往下淌。
他趴在污臟地面上，被那氣味嗆得一陣急咳，剛抬起半個身子，靴子底又是一滑，身子猛地向后一晃。
哐當(dāng)！
下意識想撐住地，好死不活，手掌慌亂中砸在剛才那個銅火盆邊緣！
一塊帶著火星的炭，正正落在他的腳踝上！
“嗷——！”一聲變了調(diào)的慘叫響徹花廳。
李慕遠(yuǎn)抱著腿痛得滿地翻滾。
3.?
滿屋死寂。
剛剛還在哄笑的丫鬟婆子們像是同時被扼住了喉嚨，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太夫人自己都忘了去心疼銀子，驚恐地看著滿地打滾的兒子，張著嘴，發(fā)不出完整的聲音。
而我，站在原地，連腳步都沒挪動一下。
一絲帶著點荒謬的笑意從我心底慢慢爬升，像是在心底悄然拱出的一根毒苗。
腦中一個沉寂了太久的角落，我突然想起了自己遺忘了多年的景象：
五歲那年的一個雨天。
江南濕冷的空氣直往我骨頭縫里鉆，寒風(fēng)不停的刮著破舊城隍廟后的廂房。
屋里只點著一盞油燈。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道袍的駝背老人，坐在我面前，他枯瘦的手指直直伸向我的額頭。
他說話時口齒有些漏風(fēng)：“小姑娘，你命中帶煞，是柄斬夫的刀，天生的黑星，克父母，絕子嗣，誰沾你這煞氣，誰就……”
后面的話他沒有說完。
我只記得當(dāng)時送我來的姑母嚇的臉煞白，趕緊朝老道塞了好些銅錢。
嘴里念叨著“仙師莫要嚇壞孩子”。
那老道渾濁的眼睛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干癟的嘴唇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沒再說一個字。
后來姑母總安慰我，說那是老道瘋言瘋語，為幾個銅錢胡說八道。
我信了。
所以這些年，我只當(dāng)自己是命不好。
父母早早雙亡，寄人籬下，最后被姑母像甩開燙手山芋一樣匆匆塞進(jìn)**。
丈夫李慕遠(yuǎn)新婚時對我還有幾分溫存，但后來便像避什么污穢一般避著我。
婆婆更是處處刁難刻薄，認(rèn)定我“配不上她家門楣，連蛋都不會下”。
我忍氣吞聲，低眉順眼，只求能安穩(wěn)度日。
直到今日。
看著地上翻滾嚎叫的**君，再瞥了一眼火盆里徹底化為灰燼的銀票。
一瞬間，那個被我遺忘在記憶角落里的批命，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轟然展現(xiàn)在我眼前。
喪門星？晦氣？
原來如此。
呵，我發(fā)出一聲低沉的笑，過去的我任由**磋磨，不敢吭聲，只怕自己身上的災(zāi)殃，真的應(yīng)驗，連累旁人，可結(jié)果呢？
你們既認(rèn)定我是煞星，避之唯恐不及。
那么從此以后，我便光明正大地去做那“克人”的煞星！克那該克之人！
李府，**所有人……呵。
4.?
我最后瞥了一眼狼狽不堪的**母子。
拎起自己的藍(lán)布包袱，沒有絲毫留戀的走出了這個困了我三年、也刻薄羞辱了我三年的李府大門。
五歲時的批命從此與我血肉相連。
離開了**，我很快在京城最不起眼的西市角落，尋了個半塌的破城隍廟，當(dāng)棲身之所。
我竟然在這破敗寒涼中，覓得一份在李府深宅里從未有過的清凈。
“煞氣……”
這頂伴隨我多年的帶著血污的**，如今再看，在我心中已掀不起半分波瀾。
我后來無意中從墻角竊竊私語的小叫花們口中，斷續(xù)聽到了關(guān)于李府的消息。
李慕遠(yuǎn)的腿后來不知道怎么的，斷了，臥床三月。
太夫人驚嚇過度，當(dāng)夜便高燒不止，燒退后竟口歪眼斜起來。
新娶進(jìn)門的妻子，沒幾日便開始纏綿病榻，日日以藥為伴。
這些如同最有力的證據(jù)，在反復(fù)提醒我那老道批下的命格，并非虛言。
次日。
我背著那破布包袱，裝了幾枚零碎銅錢，徑直去了皇城根宮墻外的長巷里。
這里是三教九流匯聚的熱鬧地。
我選了靠近巷子盡頭一處略寬的墻根角落，攤開一張撿來的席子鋪在地上。
沒有桌案，沒有幡子，沒有銅鈴，更沒有半句吆喝。
我只是安靜地盤膝坐在席子邊緣，微微垂著眼瞼。
過往的人步履匆匆，有上朝的低階小官，有采買的各府家丁。
偶爾有人好奇地朝這墻角打量幾眼，無外乎是驚訝于一個孤身女子竟在這“下九流”的地界“擺攤”。
可再仔細(xì)看，既無招牌，也無家伙事兒。
那女子只枯坐著不發(fā)一言，便全都搖搖頭，嗤笑著走開了。
只當(dāng)是個腦子有點不清楚的瘋婆娘。
一連三日，皆無人問津。
5.?
**日，清晨剛過，宮里不知哪處隱隱傳來些喧鬧聲。
宮墻外巷子里的人，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開始竊竊私語。
“聽說了沒？北邊大捷！昨夜才剛到的八百里加急！”
”那還不是三皇子的功勞。“
“嘖，打了三年，總算啃下來了……可惜啊，昨夜里太子爺在宮道……”
“噤聲！貴人的事也敢嚼舌根？”立刻有人厲聲阻止。
“我哪敢啊！只是聽說太子爺那匹心愛的白馬，今早不知怎地突然驚了，貴人跌下馬，好不狼狽……萬幸沒傷著筋骨……”
幾個人的議論壓得極低，但還是飄到了我的耳朵里。
就在這時。
一個手里死死攥著個小布包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沖進(jìn)了這條巷子。
他面色蠟黃，整個人透著一股大病初愈的虛弱，眼神倉惶地四下逡巡著。
他的目光在幾個攤子前草草掠過，最終掃到了坐在最陰暗角落的我。
他猛地頓住了腳步！
瞬間臉色變得如同紙一般慘白！
一雙布滿血絲的眼死死盯住我，瞳孔里翻涌著巨大的恐懼。
下一刻，他幾乎是連滾帶爬，手腳并用地向后退去，拼了命地想要遠(yuǎn)離我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