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陸昭言第一次覺得“便宜沒好貨”這句話可能是真理。
S市的房租他看了三個月,從畢業前看到畢業后,從學校宿舍看到公司實習工位,最終在賬戶余額只剩四位數的那個下午,他咬牙給中介打了電話。
“槐蔭里,4號樓404,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一,隨時可看房。”
中介在電話里把房子夸得天花亂墜:老小區,位置好,交通方便,出門就是公交站,菜市場步行五分鐘,超市就在馬路對面。最重要的是——便宜。
“為什么這么便宜?”陸昭言當時還保留著應屆生最后一絲警覺。
“哎,老房子嘛,樓齡大了點,沒電梯,要爬四樓。”中介頓了頓,“而且上一個租客走得急,東西沒收拾干凈,所以房東想趕緊租出去。”
“走得急?”
“回老家了,工作調動。”
中介的聲音很自然,沒什么破綻。陸昭言想起自己那個只剩四位數的***余額,又想起公司人事說的“試用期三個月,轉正后交五險一金”,最終說了句:“那行,我明天去看。”
后來的事情證明,人窮的時候,第六感基本是失效的。
槐蔭里小區的確很老。七層高的灰白居民樓,外墻爬滿暗綠色的爬山虎,單元門是鐵皮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褐色的銹。小區門口有棵老槐樹,樹冠極大,把半個大門都罩在陰影里。樹下有個賣米糕的小推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坐在小馬扎上,手里搖著蒲扇,腳邊放著一個半人高的竹編籠子。
陸昭言經過時,老**抬頭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租房啊?”
“嗯,看房。”
老**點點頭,繼續搖扇子,說了句陸昭言當時沒聽懂的話:“這小區,租客不少,能住長的沒幾個。”
陸昭言沒在意,跟著中介上了樓。
404的防盜門是墨綠色的,門把手上貼著一張半脫落的福字。門一開,一股陰涼的潮氣撲出來,混著灰塵和某種說不清的霉味。房子不大,一室一廳,朝北。客廳的小窗戶正對著一堵灰墻,采光很差,即使是白天也要開燈。臥室還算方正,一張舊木床貼墻放著,床墊塌了一角,衣柜是深褐色的老式木柜,占了一整面墻。廚房和衛生間連在一起,瓷磚上結著一層淡**的水垢,水龍頭在滴水,滴答、滴答、滴答。
“這屋子……有點潮啊。”陸昭言站在臥室門口,沒往里走。
“老房子都這樣,通通風就好了。”中介站在客廳,也不往里走,只是笑著說,“你看這地段,這價格,上哪兒找去?”
陸昭言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點了頭。一千二的月租在S市確實跟白送一樣,他沒有猶豫的資本。
簽合同的時候,陸昭言問:“上一個租客,真的回老家了?”
中介的筆頓了一下,然后繼續簽字:“真的。就是走得有點急,有些東西沒來得及全清走。你要是不想要,扔了就行。”
當晚,陸昭言就搬了進來。
他的行李不多,兩個行李箱。一個裝著衣服和被子,另一個裝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舊書包和幾本書。舊書包是臨上火車前**硬塞給他的,里面塞得嚴嚴實實,陸昭言至今沒打開看過。**當時眼淚汪汪站在檢票口,嘴里翻來覆去就幾句:“到了給家里打電話”、“別舍不得吃”、“住的地方一定要朝南,不要住四樓”、“晚上別出門,實在要出門別照鏡子”。
陸昭言隨口應著,轉身進了站,連頭都沒回。他那時候覺得自己終于自由了,覺得**那些話全是封建**,覺得“爺爺”兩個字是家里用來嚇唬他的。
他爺爺叫陸守誠。在老家那個小縣城里,這名字曾經很響。誰家孩子半夜哭鬧,誰家老人咽氣前閉不上眼,誰家蓋房子動了土,都要來請陸守誠看看。陸守誠在時,家里的香燭鋪子門檻都快被踏破了。后來陸守誠去世,鋪子傳到陸昭言**陸廣財手里。陸廣財老實巴交,沒學會他爺爺那套本事,只會看個日子、選個墓地,混口飯吃。鋪子也就一天天冷清下來,最后變成了半死不活的小買賣。
陸昭言從小就知道,自己家和別人家不一樣。別人家客廳掛的是山水畫,他家掛的是黃符和桃木劍。別人家床頭放的是臺燈,他家床頭放的是銅錢串和艾草包。別人家孩子受了驚,爹媽抱去醫院**;他受了驚,爺爺點三炷香,燒一張黃紙,把紙灰兌在水里給他灌下去。他居然也就這么長大了。
但陸昭言不信這些。從小就不信。爺爺給他講的那些神神鬼鬼,他一概左耳進右耳出。他覺得那都是舊社會的糟粕,是爺爺那輩人編出來嚇小孩的。他甚至覺得,自己之所以從小體弱多病,純粹是因為家里太**,搞得他心理暗示太強。如果他能離開那個環境,他一定能活得好好的。
所以他跑了。
跑得干干凈凈,連個地址都沒給家里留。
搬進404的第一晚,陸昭言累得倒頭就睡。床墊的彈簧硌著背,他連衣服都沒脫,裹著從家里帶來的舊棉被,在滿屋子的潮氣中閉上了眼睛。
半夜,他被一陣聲音吵醒。
聲音很輕,像小孩在玩彈珠,一顆、兩顆、三顆,在天花板上滾來滾去。陸昭言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盯著漆黑的天花板,腦子里蹦出小時候看過的恐怖片。
他翻了個身,用被子捂住頭,在心里默念:樓上小孩不睡覺,樓上小孩不睡覺。
彈珠聲持續了大概兩分鐘,停了。
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陸昭言松了口氣,剛要把頭從被子里伸出來,又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水龍頭。
滴答、滴答、滴答。
他明明記得,自己睡前把水龍頭擰緊了的。
滴答、滴答、滴答。聲音很有節奏,像有人用手指在輕輕敲打金屬管壁。陸昭言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心臟跳得有點快。他屏住呼吸,仔細聽。水聲不是從衛生間傳來的,而是來自臥室的墻角。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墻角。
那里有一個晾衣架,是他昨天從樓下小賣部買的,上面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掛。但此刻,晾衣架的金屬桿上,有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珠落在地板上,發出極輕極輕的啪嗒聲。
陸昭言沒有開燈。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緊緊裹住自己,在黑暗中盯著那個晾衣架,一直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他給家里打了電話。
“媽,我到了,房子租好了。”
“什么房子?幾樓?朝南朝北?”***聲音立刻尖了起來。
“朝南,六樓,挺好。”陸昭言撒了謊。
“真的假的?你可別騙我。”
“真的。我什么時候騙過你。”陸昭言靠在窗邊,看著對面那堵灰墻,把手機換了只耳朵,“媽,我這兒挺好的,你別擔心。”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把你的東西都準備好了,我過兩天給你寄過去。你到了那邊,先買點艾草,把屋里熏一熏。門窗都開著,讓太陽曬一曬。晚上睡覺,鞋尖朝外,枕頭底下放把剪子。”
“媽,我跟你說,現在都二十一世紀了……”
“你少給我來這套!”**打斷他,“你忘了你小時候的事了?你爺爺說過,你……”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收到就照做,收到就照做。”陸昭言趕緊認錯,“媽,我要上班了,先掛了啊。”
他掛了電話,嘆了口氣,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對面那堵灰墻的磚縫里,長出一小片青苔,顏色深得發黑。
臨出門時,陸昭言打開床頭柜抽屜,把昨晚用來壯膽的一把折疊水果刀放進去。抽屜里有一個用黃紙包著的東西,是他昨天從行李箱里翻出來的,還沒來得及看。他猶豫了一下,打開黃紙。
里面是一張疊成三角形的符紙,用紅繩系著,上面畫著歪歪扭扭的紋路。還有一小包干艾草,用白布裹得整整齊齊,聞起來有一股辛辣的清香。黃紙最下面壓著一張白紙條,是***字跡:
“爺爺留下的,貼身帶。艾草放枕頭下面。晚上不要照鏡子。”
陸昭言把黃紙重新包好,塞回抽屜最深處,自言自語:“都什么年代了,還貼身帶符紙。”
他關上抽屜,穿鞋出門,把404的墨綠色防盜門重重地合上。
門后,客廳的小窗戶上,映出一個模糊的身影,一閃而過。
像有人站在那兒,穿著工裝,沒有頭。
陸昭言沒有看見。
他下樓時,在單元門口又碰見了昨天那個老**。她推著米糕車,正往小區外面走。小推車的鐵輪子碾在水泥地上,“咯吱、咯吱”地響,像有人用指甲在刮黑板。
“小伙子。”老**叫住他。
陸昭言停下腳步:“阿姨,您叫我?”
“你住四樓?”老**看著他,眼睛很亮,像能看穿什么,“昨晚睡得還好?”
陸昭言想起昨晚的彈珠聲和滴水聲,勉強笑了一下:“還行。就是老房子,隔音不太好。”
老**點點頭,從蒸籠里夾出一塊米糕,用白紙包了,遞給他:“拿去吃。我每天傍晚在門口賣米糕,你下班回來要是餓了,就來買。吃了我的米糕,晚上睡得香。”
陸昭言接過米糕,道了謝。米糕還熱著,隔著白紙都燙手,甜絲絲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鉆。他咬了一口,軟糯糯的,挺好吃。
“阿姨,您貴姓?”他問。
“姓黃,你叫我黃阿婆就行。”老**笑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小伙子,你姓什么?”
“陸。陸地的陸。”
黃阿婆的笑容頓了一下。她看著陸昭言,像在辨認什么,過了一會兒才說:“陸啊。陸地的陸。好姓。”然后她推著車走了,那“咯吱、咯吱”的輪子聲在空曠的小區里回蕩。
陸昭言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黃阿婆的背影拐過街角,消失不見了,心里嘀咕這大概又是個古怪的老**。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米糕。白紙包得方方正正,有點像他小時候在爺爺香燭鋪里見過的紙錢。
他忽然沒了胃口。
當天傍晚,陸昭言下班回來,果然在小區門口又看到了黃阿婆。她坐在老槐樹下,面前的小推車上擺著幾層蒸籠,熱氣騰騰。旁邊圍了幾個放學的孩子,手里舉著零錢,嘰嘰喳喳地要買米糕。
陸昭言走過去,也買了一塊。他站在旁邊吃,聽黃阿婆跟孩子們說話。
“黃阿婆,你講個故事嘛!”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拉著黃阿婆的衣角。
“講什么故事?”黃阿婆笑瞇瞇地拍她的手。
“講那個!無頭鬼討債的!”另一個小男孩搶著說,眼睛亮晶晶的,“我昨天聽了一半,我媽就把我叫走了!”
黃阿婆笑了笑,看了陸昭言一眼,然后慢悠悠地開口:“那個故事啊,可嚇人。你們小孩子聽了,晚上要尿床的。”
“不怕!我們不怕!”孩子們嚷嚷起來。
黃阿婆擦擦手,在蒸籠旁邊坐下,開始講。
“**時候,咱S市有個包工頭,姓馬,專門給人蓋房子。他手底下有個泥瓦匠,姓陳。陳瓦匠手藝好,人也老實,在碼頭上討生活。馬包工頭看他老實,就扣他的工錢,一扣就是三年。陳瓦匠找他討,他不但不給,還叫人把陳瓦匠打了一頓。陳瓦匠回去就病倒了,沒幾天人就沒了。”
黃阿婆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說一件家常事。但陸昭言注意到,她手里的蒲扇不知什么時候停了。
“陳瓦匠死了以后,下葬那天,野狗把他的墳扒了,頭叼走了。從那以后,馬包工頭家的門口,每天半夜就有人敲門。咚咚咚,不緊不慢。馬包工頭開門一看,門口什么人都沒有。第二天晚上,又敲。咚咚咚。第三晚,馬包工頭留了個心眼,從門縫里往外瞅。這一瞅,差點沒嚇死。門口站著一個人,沒有頭。穿著一身工裝,手里提著半塊磚。那無頭人見他瞅見自己,就轉過身去,慢慢走了。”
“后來呢?”小女孩怯生生地問。
“后來,馬包工頭連夜搬了家。可他搬到哪兒,無頭人就跟到哪兒。最后有一天晚上,馬包工頭家的門開著,人不見了。有人說他被無頭人抓走了,有人說他瘋了,從樓上跳下去了。反正從那以后,再沒人見過馬包工頭。”
黃阿婆講完,孩子們安靜了一瞬,然后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有的說“太嚇人了”,有的說“肯定是假的”,有的問“那無頭人現在還在嗎”。
黃阿婆說:“這故事還有下半句。陳瓦匠死之前,欠了別人一筆錢。他臨死的時候,嘴里一直念叨一句話:‘我還沒還錢,我還沒還錢。’所以那個無頭人不是來討債的,是來還債的。他敲門的那個聲音,是當年馬包工頭工頭辦公室的門。他以為自己在敲門還錢。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這句話讓陸昭言后背一涼。他想起昨晚午夜,聽到的那個敲門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他抬頭看向黃阿婆。黃阿婆也正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悠遠。
“小伙子,”黃阿婆輕輕說,“晚上回家,把門鎖好。”
陸昭言點點頭。他離開時,天已經黑了。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很大很大的手,慢慢攥住了他的影子。
那天晚上,陸昭言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爺爺留下的符紙從抽屜里拿出來,貼身塞進衣服口袋里。然后把艾草包放在枕頭下面。他沒有照鏡子。他也沒有開門。
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風從老槐樹的樹葉間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音,像很多人在輕聲說話。他仔細聽了一會兒,覺得那聲音隱隱約約,似乎是在唱:
“三更鼓,三更鑼,三更路上莫回頭。槐樹底下埋銅錢,枯井無**自流……”
陸昭言閉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那聲音越來越遠,最后消失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他只記得,凌晨三點的時候,他好像又聽到了敲門聲。
一下。兩下。三下。
不緊不慢。
像有人站在門外,耐心地等著他開門。
而門外,空無一人。
小說簡介
《三更界》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晴樺”的原創精品作,陸守誠陸昭言主人公,精彩內容選節:搬家那天,陸昭言第一次覺得“便宜沒好貨”這句話可能是真理。S市的房租他看了三個月,從畢業前看到畢業后,從學校宿舍看到公司實習工位,最終在賬戶余額只剩四位數的那個下午,他咬牙給中介打了電話。“槐蔭里,4號樓404,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一,隨時可看房。”中介在電話里把房子夸得天花亂墜:老小區,位置好,交通方便,出門就是公交站,菜市場步行五分鐘,超市就在馬路對面。最重要的是——便宜。“為什么這么便宜?”陸...